翌日清晨,典三秋早早來到虞夏家裡,還順路帶來了幾籠包子,經過昨日的經歷,他對今日之行充滿了期待。至於竹杖,他早已通過家族在平陽城裡的特殊渠道送了出去,看看這是個什麽玩意,若是竹杖也有驚喜,那不就是雙重之喜嗎?
今日二人之行,虞夏決定從東出發,從東安路開始,自西向東走完整個城北。
雖是清晨,大街上的人也不少,有販夫走卒,也有晨起買菜的婦人。虞夏與典三秋二人走出泥瓶巷,走上泔水大街,正好經過張屠戶的肉攤。
此時買肉的人並不多,肉攤子前隻站著一位身量不高的老者,年齡五十歲左右,衣衫簡樸但不寒酸,肩膀搭著一個淺色的褡褳,花白的在頭頂編成一條辮子,甩在一邊,老者的腰上還別著一個湛清碧綠的酒葫蘆。
虞夏與典三秋走近了才看到老者的相貌,圓臉豆眉,塌鼻梁小口,一臉市儈之色。
老者站在肉攤前兀自喋喋不休,張屠戶絲毫不加理會,只顧自己切肉剔骨。
“張屠戶,二斤豬肉,老夫給你畫一幅地藏王菩薩鎮一鎮你這鋪子裡的煞氣,如何?”
也許是老者不停的軟磨硬泡聽著心煩,張屠戶抬頭瞥了一眼老者,面無表情,目光森然。
在張屠戶的目光之下,老者突然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蒼白,心神巨震之下噔噔噔後退數步。但老者心中似乎有十足的把握,張屠戶不能拿他怎麽樣,所以仍舊不死心的走上前去,無賴道:“你這惡屠,怎麽能這麽小氣呢,不行我再給你加個不動明王怎麽樣?換二斤豬肉,你就這麽舍不得?”
張屠戶揚了揚手裡刀,‘哆’的一聲剁在砧板上冷聲道:“莫說是煞氣,就是地藏王親臨,我這把刀也能把他超度了!”
“道丹青!你若真想畫,該畫給誰你自己心裡清楚!若不想,就休要在這裡聒噪,真當我張一刀在平陽城住了這麽多年丁點脾氣沒剩下嗎?”
“呦,好大的脾氣,合著這麽多年你在平陽城修行都修到嘴巴上去了?”
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
大街不遠處走來一位滿臉皺紋手持一根棗木拐杖的老嫗,滿頭白發一絲不苟的束在頭頂盤成一個發髻,步伐矯健的朝著肉攤走來。
張屠戶聽到這番陰陽怪氣的話後沒說什麽,臉上也沒有什麽氣惱神色,反而有些無奈。
老者本來還想和張屠戶再對付幾句,可聽到老嫗的聲音後就突然像見了貓兒的老鼠一樣,臉色大變,轉身就走。
“老東西,讓你走了嗎?”
老嫗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喝罵道:“剛剛不是挺能說的嗎?你繼續說呀!東西給狗吃了狗還知道朝著主人搖頭擺尾呢,你們這群白眼狼呢?連狗都不如!”
老者瞬間止步,若是論修為,兩個老嫗都不是老者的對手,可偏偏老嫗身後站著一位天底下最不能惹的人。
至於老嫗指桑罵槐的話老者就當沒聽到,反正老嫗性格暴躁,說話難聽是整個人間界修士都知道的事情。
“這話說的,您怎麽來了?”
“我怎麽來了?”老嫗語氣一頓,先是冷笑著看了一眼老者,又瞥了一眼站在肉攤後的張屠戶道:“老身的乾閨女請老身來平陽城裡走一遭,鎮一鎮這裡的牛鬼蛇神!”
老者這下徹底死心,本來還抱著渾水摸魚的僥幸心理,但是老嫗出現反倒是讓老者落得進退一個兩難,稍有不慎就會變得裡外不是人地步。
老者心中有愧,所以才來張一刀這裡想憑借這張老臉求個折中辦法蒙混過關,以求裡外不得罪,兩頭做好人,可沒想到張一刀油鹽不進,完全不給他這個面子。
老嫗的出現徹底打破了老者的這個念想。不過老者本就是天性豁達之人,也不氣惱,心中迅速做出決斷。
“這位小友,老夫道丹青,沒有別的本事,唯有一點丹青之術,畫幅畫贈予小友可否?”
虞夏心中記得陶寒的叮囑,不過仍舊下意識的看向張屠戶,見張屠戶點頭,虞夏也點頭答應。
老者歎了一口氣,隨即指著肉攤子後的房間笑道:“借張先生房間一用?”
張屠戶點頭同意之後,老者率先進去,虞夏跟在其後,典三秋猶豫了一下之後也跟了進去。
三人進屋之後,張屠戶給老嫗搬了一個凳子,先安頓老嫗坐在一邊,歎了口氣開始收拾肉攤。
家裡吃,外邊吃,送著吃,今天這剛剛出攤就要收攤,這生意快要做不下去了!
老嫗坐下後面色十分不善道:“張一刀,你這脾氣見長啊,見了老身也不行禮,也不說話,回來老身可要和緋兒說一下,該好好管管了!”
聽到這句話,張一刀才萬分不願的喊了一句:“乾娘!”
老嫗瞬間眉開眼笑。
老嫗的師兄是自己的結拜大哥,老嫗的乾女兒是自己的媳婦兒, 這他娘的都什麽事呀!
我把你當兄弟,你卻想把我當兒子?
張一刀正鬱悶著突然聽到老嫗問道:“另外一個孩子是誰?我怎麽看著和典家的那個老東西長得有幾分相像?”
張屠戶悶聲道:“典狂儒的兒子,叫典三秋。”
老嫗恍然大悟,突然想起自己當年還欠典舟一個人情。遂向屋子裡喊道:“你給那孩子也畫一張!”
虞夏進去後,道丹青讓虞夏脫去上衣,裸露後背。
然後從房間裡找了一個白碗,摘下腰上的酒葫蘆倒了少量的酒水在白碗裡,又從懷裡取出一隻毛筆道:“老夫少時家貧,便每日蹲在大街上以土做紙,以枯枝為筆,描繪大街上的往來行人,青年時期便薄有畫名。俗話說,學成文武藝,貨賣帝王家,老夫中年至仕,年少輕狂,曾為虞王日畫洛水江泮八百裡而聞名天下。二十年前逢遭巨變,幸得高人指點躲入平陽城內避禍,這二十年來終有所悟,富貴繁華不過過眼雲煙,唯有無愧天地良心才是正解。而今幸遇小友也算了了老夫一樁心願。老夫之語皆為肺腑感慨之言,小友謹記即可,切勿與外人言說,免得徒生事端。”
典三秋一臉震驚之色,先前聽到‘道丹青’這個名字的時候,只是感覺有些熟悉,細想卻想不起來,可現在聯系起老者的話,典三秋突然想起老者的身份。
“你,你是畫。。。”
老者揮手打斷典三秋的話,感慨道:“功名利祿乃是求真枷鎖,老夫是道丹青,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