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暴雨如瀑。
窗外狂風呼嘯電閃雷鳴,似有狂魔降世。
鎮刹寺的鍾聲穿透雨幕響徹天地之間,震懾平陽城諸惡鬼,一切邪佞之物。
陶寒一邊寫字,一邊飲酒。燭火在微風中搖曳,陶寒飲下一大口烈酒,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病態的嫣紅。躺在床上的少年昏睡已有半年之久,那日冬初雪,今夜夏初雨。
少年該當醒來。
又一道閃電當空劃過,亮刹整個天地一瞬,緊接著天雷炸響,床上少年猛的坐起,大口的喘著粗氣,如在噩夢中驚醒,正在收攝自己驚散的心神。
少年渾身氣血劇烈翻湧,臉色漲紅,身體顫抖不止。
“吸氣,吐納,平複心神,不要刻意壓製,讓身體自己緩緩平複下來。”
陶寒仰頭飲酒低頭寫字,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城中少年,城外江湖。
虞夏雙目微閉,緩緩吸氣,長長呼出。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到呼吸上,心神很快寧靜,進入冥想狀態。
陶寒放下手中毛筆,伸出雙指捏起一對剛剛寫好謁子的白紙在燭火上引燃,白紙很快在火苗的吞噬下化為灰燼,繼而整個房間陷入一種絕對的安靜之中。
風聲雨聲敲鍾聲皆不入耳,
家事國事天下事無事關心。
陶寒笑笑,我之謁語天地,天地當敬我三尺。
房間裡只剩一團燭火無端搖曳。
翌日清晨虞夏醒來隻覺得神清氣爽,身體裡仿佛蘊藏著無窮的力量。一條紅色棉線從床框自然垂下,棉線的一端系在床框上,另外一端系著一個小人兒。小人兒使用實木雕刻,僅有常人小拇指尖兒大小。虞夏將木頭小人兒拿在手中,模樣竟然與他的樣貌有七八分相似。
“把它摘下來戴在脖子上,除非損毀不得摘下。”陶寒此時正捧著一卷不知名的冊子閱讀,頭也不抬的說道。
虞夏抬頭看去,陶寒盤坐在房間的陰影裡,臉色蒼白表情看不真切。仿若是覺察到虞夏的目光,陶寒放下手中冊子扭頭看向虞夏,臉色平靜漠然。虞夏心神恍惚,這一刻的陶寒讓他感覺到陌生。
陶寒審視虞夏良久,伸出雙手揉了揉臉上有些僵硬的肌肉微笑道,“柳圖南臨走之前送的,保平安。”
虞夏一愣,緩緩低頭沉聲道:“為什麽?”
“老掌櫃要死了,落葉歸根,帶著柳圖南回老家了。”陶寒說完習慣性的拿起身邊的酒壇子搖了搖,壇子裡的酒水早已喝光。這時他才想起,老掌櫃走之前留下一百八十壇酒,張一刀取走十八壇,剩余一百六十二壇每日一壇,昨日晚上恰好喝完。
陶寒咽了一口口水,合上放在桌子上的冊子,搓了搓手笑道:“你好像對這些事情並不意外?”
虞夏沉默片刻後道:“有些意外,但是想來又在情理之中,就好像你心中一直在期待著的某件事情突然變成了現實,意外之余還有一些竊喜。”
陶寒臉上露出感興趣的神色道:“情理之中?你之前肯定發現了些什麽,對嗎?”
虞夏道:“我從小就認為自己與其他孩子不一樣,我總是有很多問題。”虞夏一邊摘下床頭小人戴在自己的脖子上,一邊繼續說道:“比如為什麽其他孩子有爹娘而我沒有?為什麽我總會突然暈倒?為什麽其他的孩子差不多年紀了就可以出去做工賺錢養家,而我要在家裡和小姨讀書寫字?我的心裡總是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困擾著我。”
陶寒笑道:“然後呢?”
虞夏道:“十二歲那年的一個雨夜,
有一個叫王癩子的壞人闖進我的家裡想要欺負小姨,我用刀殺了他。我也不知道自己當時那裡來的勇氣,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敢向一個成年人動刀子,有時候我會想,可能恐懼到了一定的程度就是憤怒或者瘋狂。我不記得我向王癩子的身上捅了多少刀,隻記得自己最後力竭暈倒。” “可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躺在床上,我的身上還穿著昨日的衣服,衣服上沒有任何血跡,院子裡也沒有任何血跡,我開始以為那只是一場噩夢,我的生活好像沒有任何改變,小姨白天出去做針線活,晚上回來繼續教我讀書寫字。”
陶寒道:“但是你知道那不是一場噩夢,對嗎?”
虞夏點頭歎息,臉上神色複雜,仿佛回想起那個雨夜仍舊心有余悸,“因為王癩子真的消失了,有人說他得罪了大官被抓起來了,有人說他在平陽城裡混不下去去投靠遠方親戚了,也有人說王癩子死於非命,屍骨無存。但是沒有人知道,之後一年裡每逢雨夜我都會十分害怕,害怕的睡不著覺,害怕王癩子會突然出現在我家院子裡,會渾身汩汩的冒著鮮血向我索命,會闖進房間裡欺負小姨。”
虞夏從床頭下方摸出一把剔骨尖刀擺在身前道:“這把尖刀在王癩子死後就消失了,我記得它一直藏在小姨的床下,事後我有去尋找過,但是它消失不見了。”
陶寒看了一眼虞夏身前的刀,刀尖鋒銳,刀身黯淡無光,神華內斂。
“所以你因此肯定了那個雨夜不是一場噩夢?”
虞夏搖頭,“不是,後來小姨在某個雨夜將這把尖刀給了我,小姨當時什麽都沒說,但是我都知道。”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知道我和別的孩子不一樣,雖然沒有人告訴我,雖然我們都生活在泥瓶巷,但是我就知道我與他們不一樣。”
“比如隔壁的張屠戶是一位大高手,比柳圖南那些小說裡高手還要高的高手,比如你突然變的正常,不再癡傻。”
陶寒淡淡道:“你沒想過這是為什麽嗎?”
虞夏道:“我想過,但是我想不明白,不過沒關系,小姨告訴我,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反正最差的結果也不過是暈倒了再也醒不過來,沒什麽可怕的。”
陶寒道:“這也是你小姨教你的?”
虞夏搖了搖頭,直視陶寒正色道:“不,這是我自己想明白的。”
陶寒大笑,想要飲酒卻身邊無酒,喟然長歎道:
“有此心天地亦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