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胡子也是一驚,抬頭看見那少年站在窗口,少年箭弓在手,雖是一身邋遢,竟也有一股氣勢。大胡子見是這人,不由得一陣大笑,拔起桌上小箭,對那少年道:“小家夥,你都跟到這裡來了,當真是不服氣麽?這箭還給你。”話語未落,將箭擲出,直向那少年射去。
藍雪看得分明,本待伸手接下,那少年早已一箭射出,竟將來箭射落,余勢未衰,直向大胡子射去。大胡子身旁一痩子手中長劍急揮,將箭撥落。大廳中人見這少年小小年紀,箭法神奇,全都大感驚奇,有人都忍不住大聲叫好了。
大胡子站了起來,對大聲叫好之人怒目而視。他身邊數人高矮胖瘦,長相怪異。那拔箭痩子更是生的奇特,原本痩痩的臉上竟在鼻子旁長了個大瘊子,似要遮住了眼睛,也不知他怎生看見東西,這小箭倒是難為他一劍蕩開。他見眾多武林中人,又見了藍雲他們窗前眾人,心下嘀咕,忙伸手拉拉那大胡子的手,示意他不宜張狂。
那大胡子酒入豪腸,那裡還顧得了許多。他大手一揮,對那少年伸指吼道:“小王八蛋給我下來,這幾天爺爺心情不好,正好拿你來消遣!”那少年冷冷的看著他,卻不做聲。藍雪心下大怒,正要說話,卻被沐如塵伸手拉住,那大廳東邊桌子上一人早已走了出來。
那人一身青衣,二十左右年紀,容貌俊逸,手拿酒杯,一步步走到廳間。他抬頭對藍雪微微一笑,更見神采飛揚,瀟灑至極。他回過頭來對那大胡子詭異一笑,冷冷道:“你這粗莽之人,好生沒趣,這樓上姑娘她們也是你能罵得的?”
大胡子怔了一怔,也不知為何這青年如何這樣說話,他勃然大怒,吼道:“你大爺的,老子找那小王八蛋,關那幾個女的什麽事?又關你何事?”
那青年微微一笑,突的臉色一變道:“難道瞎了你的豬眼,你看看那少年身邊又是誰來?再不知進退,可別到時後悔!”大胡子早已看見樓上諸人,原本猶豫,但他平時橫行慣了,此刻當著諸多朋友面前如何肯就此罷休?他酒氣一升,膽氣大旺,吼道:“爺爺可不管他娘的什麽人,你滾一邊去!”
他吼聲未停,推開桌子,大步走了出來。桌旁諸人一陣手忙腳亂,桌上杯盤殘羹,酒水四濺,幾人已受池魚之災。他走到那青年身前,斜目橫視,伸手一撥,大叫道:“滾開!”
那青年將身一側,順勢一掌,正擊在那大胡子肩上。他掌力頗健,見那大胡子年紀稍高,酒意朦朧,這一掌之力,只怕就要將他推出多遠。但聽得波的一身,大胡子將身一挺,竟震得自己手腕一痛,卻未將他推移半步。
大胡子見對方出掌心頭更怒,雙拳揮動,隻向對方砸來。那青年見他拳勁凌歷,硬功了得,不敢托大。他斜步急退,順手從腰中抽出一對鐵尺,一招“托塔拜天”直向對方面門戳來。
大胡子虎吼一聲,不退反進,雙臂一振,直格鐵尺。一聲悶響,鐵尺彈開,他雙拳齊出,頃刻之間就到了那青年面前。那青年哪料得對方如此神勇,還好他輕身伶俐,應變神速,將身一矮,腳下一滑,閃到對方身後,鐵尺揮動,卻是點穴手法,直擊對方後腦鳳池穴。大胡子酒意酣暢,身軀卻更靈動,他早以斜步回跨,避過尺鋒,雙拳橫掃,仍是氣勢凜然,拳風烈烈,眾人看的都不有暗自讚歎,他雖言行粗魯,卻也是一身好武藝。
但他雖然神勇,那青年卻更靈動。青年揮動雙尺,
在對方身上連戳帶打,大胡子雖然皮厚肉硬,但也疼痛難禁,隻氣得他哇哇大叫,終於後退一步,對他桌前朋友大叫道:“拿我錘來!” 桌前便有二人從桌下拖出錘來,那大錘大如燈籠,那二人生的牛高馬大,壯實威武,顯是平時伺候那大胡子的雙錘。他們一人一個,提在手上,顯得十分吃力,也不知一路如何給他把錘帶來,倒難為他們了。那大胡子大步縱出,伸手將雙錘搶到手中,雙錘互擊,只聽得當的一聲巨響,隻震的眾人雙耳欲聾,心頭一跳。他回頭望著那青年,虎目大睜,大吼道:“來來來,你小子來吃爺爺一錘!”
那青年見他如此威勢,心下猶豫。他抬頭望向藍雪,見他們一行已經站在樓前,當先二位,正是藍雲和沐如塵。他臉上一紅,一咬牙正待縱身而上,那藍雲一閃身站在他面前,直直的看著那大胡子。那大胡子說也奇怪,他見了藍雲直似掉了魂魄一般,雙手一松,大錘落地,差點砸在腳上。他只是癡癡的看著藍雲,用手揉揉眼睛,生怕未曾看的仔細。他一步步走進,藍雲始終站在那裡,雙目漸有淚水流出。那大胡子一把將藍雲拉住,哽咽道:“你是雲兒?是雲兒?太像了!你是雲兒!”
藍雲點頭哽道:“鐵叔叔,我是雲兒,您老人家怎的到了這裡?雪兒也在。雪兒,過來見過鐵叔。”
藍雪早已走了過來,她始終拉著那孩子,那孩子雖不情願,卻也由她。她看著那大胡子,也是眼眶發紅,大胡子哈哈大笑,伸手去摸藍雪頭髮,瞥見那孩子,不由笑道:“你這小王八蛋,可也謝你搗蛋了。”藍雪也是一笑,叫道:“鐵叔,我可沒見過你,可您的大名我也不止聽過幾萬遍啦!”
那大胡子哈哈大笑,虎目含淚。他戎馬半生,今日得見故人子女,當真是歡喜至極。原來他叫鐵海山,是藍玉麾下大將,雖軍功卓著,卻性情魯莽,不善交際。藍玉卻鍾愛他,對他十分照顧,卻隻限私交,未曾授他軍權官爵,天幸如此,終未受藍玉案牽連。這些年心灰意冷,不知為何也到了這裡,藍雲小時候見他可也沒這胡子,今日得見,見了雙錘,便認了出來。
鐵海山虎目噙淚,見藍雲神似他父親壯年,心下更是難過。他生性衝動,這時馮勝泉攙扶著馮松下得樓來,他正好面對看得清楚,馮松幾十年來雙眼已盲,風霜孤獨,早已沒有當年馳騁沙場那份雄姿。鉄海山與他同軍多年,此時重逢,竟自躊躇。他尚自猶豫,馮松卻已是大笑,開口叫道:“鐵兄弟,難道都不認得老哥了嗎?”
鐵海山大叫道:“馮大哥,果然是你!想不到你還在人間!”他伸手拉住馮松雙手,心頭更是激動,這幾十年的生死遭遇,有多少親如兄弟的朋友早已各種消亡,他原本心灰意冷,卻不料今日竟連見故人。他不住大笑,連連拍著藍雲雙肩,大是欣慰!
張凌舟從人群裡走了過來,對鐵海山拱手行禮,叫道:“鐵師叔,您老人家什麽時候也到的陝北來了”
鐵海山微微一怔,疑道:“你是凌舟?”張凌舟點頭道:“是啊,您不記得我了嗎”
鐵海山更是驚喜,哈哈大笑,喜道:“怎麽你們都一起來了,太好了”他回過頭來,忙招呼他那桌同伴,對那鼻下長瘊子那人叫道:“章老二,快來見幾位朋友”
那章老二一直站在桌前,他見大廳之上客人眾多,更是見了幾位熟人,心下漸慌,但他對這位鐵胡子信心滿滿,卻不料他連見故人,也不知有什麽好事。現在聽他相叫,隻得走到身前,拱手行禮道:“鐵大哥得見故人,恭喜恭喜!”
鐵海山滿心歡喜,對藍雲道:“雲兒,這位章兄弟是我這幾年交的位朋友,對我可是照顧的很”他話音未落,卻看見藍雪身旁那孩子使勁咬住嘴唇,雙眼直要冒出火來,他伸手去摸他腦袋,那孩子拚命躲閃,鐵海山一笑道:“想不到咱們為了這孩子卻在這裡相見”
章老二見了這孩子臉皮發白,那孩子死瞪著他,他乾笑一聲道:“既是鐵大哥朋友,就由兄弟做東,一起坐坐如何?”
藍雪一直拉著那孩子,隻覺他小手越抓越緊,小小身體竟微微發抖。她使力握住,不知他們之間有什麽關系,卻也不便相問,她見那章老二眉眼閃爍,倒不像什麽正道中人,也不知鐵叔卻如何與他相識。她美目流轉,一直感覺到那與鐵叔相鬥的年輕人在看著自己,心下微怒,不由白了他一眼。那青年臉上一紅,卻隊那章老二道:“你不是海沙派的絕壁狐麽?”
那章老二心下一驚,對那青年怒目而視,他瘦瘦的身子掩在鐵海山身後,卻不站出來,眾人也是驚訝。這海沙派在江湖絕跡多年,自大明建國以來,太祖熟知武林幫派,那些一貫在江湖上頗有惡名的門派早被打壓取締,這海沙派惡名昭著,早已在武林中消亡。這絕壁狐卻是那海沙派當年的堂堂副幫主,識得之人卻也不多,也不知這青年年紀輕輕,為何卻認得此人,眾人心嚇疑惑,不只真偽。
鐵海山一頭霧水,對這位章老弟相識也不足三月,聽他說來原是戍邊將士,倒也親切。對這海沙派,江湖上人大都深惡欲絕,他自是清楚得很,他滿心狐疑,回頭看著章老二,看他如何說話。
眾人打量之際,人群中一人走了出來,正是峨眉派的若塵師太。她大約五十來歲年紀,身材微見痩弱,她站定那裡,卻自有一股威嚴,那章老二看見她突的變了面色,那大瘊子竟也微微跳動,令人倍感怪異!
若塵師太冷冷的看著他,大聲道:“章幫主十多年未見,想不到你還敢再進玉門關,難道你以前說過的話都忘了嗎”她聲音低沉,卻也剛脆清澈,眾人聽的明白,看來這章老二確是那絕壁狐狸章百羽章副幫主無疑!
章百羽見勢不可回,索性呵呵大笑。他數十年前縱橫江湖,立足天下,自有他的過人之處,他見這酒店之中,大有高手環侍,心下計劃全身而退,他呵呵一笑,回道:“若塵道友,十多年前,承蒙峨眉派網開一面,這些年兄弟可沒'忘記,”
若塵師太道:“你既然進關了,那自是沒把以前的承諾放一邊去了,你這種人原本也沒有什麽誠信,難得堅持了十多年,現在你這身邊倒有不少狐朋狗友,那是想要乾點什麽勾當了”
她一邊說來一邊對章百羽身邊人打量。但見裡面四五人都似江湖中幾位臭名昭著的幾位人物,她對這人原也厭惡之極,但她知這幾人心狠手辣,也不知沐,藍幾位跟這姓鐵的是什麽說話,心下不由躊躇。
鐵海山原本尚自猶豫,現在見那章百羽自己都認了,心下不由大是氣憤,這幾個月來,隨著他們一路進關,一路上他們對自己盛情款款,他尚自感動,也和他們一起和幾路武林人物打鬥,自己一對雙錘卻替他們擋了不少強敵,連這小孩子也被自己趕走了。他想到這裡,看著那孩子,心下愧疚,黑臉一紅,蹬下身來,對那小孩子道:“小哥兒,以前待你,想是我老鐵的錯了,你可別介意,欠你的,老鐵給你一個交代吧”
那孩子看著他,再抬頭看看藍雪,他小臉憋的通紅,只是搖頭,嘶聲道:“不必了,我自己還會來,總有
一天我會要回來,這幾日跟著你們,我都記得!”他原是受了風寒,聲音嘶啞,但話語堅決,眾人都聽得為之一震,隻覺這孩子小小年紀,倒是堅韌!
鐵海山一愣,忍不住伸指讚道:“好男兒,有擔當!”章百羽直似不見,他一直看著使鐵尺的青年,心下驚疑,不知他為何也識得自己,他身後桌上諸人原也是關外各路武林好手,這次冒險進關本也小心,今日這酒店之中遇上各派高手,看來難以輕易脫身。
若塵師太身側那女弟子蘇曼祺狠狠的看著章百羽,雖然師傅揮手示意一直不曾開口,但她神情激動,眾人卻也看的清楚,看來這峨眉一派與這章副幫主只怕大有關連。
章百羽也正忐忑,見鐵海山大有疑惑,隻得對他一笑,道:“鐵大哥不要誤會,兄弟不肖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海沙一派,明滅多年,前事如煙,兄弟我也後悔的緊。”
他頓了一頓,對若塵師太又道:“若塵師太對章某心有成見,那也自然,章某這次進關也是為了一件私事,處理好了就回關外去了。這關內之地,令人想起傷心往事,那又何必再尋煩惱?還請師太成全。”
若塵師太冷冷看著他,鐵海山卻猶豫道:“章老二,你既是海沙派副幫主,你我之間,再無兄弟之說,以前種種,再也休提。今日我和馮大哥重逢,人生如夢,恩怨情仇,那又算得了什麽?你們走吧,好自為之”
章百羽乾笑道:“好,鐵大哥誤會兄弟,那也罷了。你們老哥兒說話,章某決不打擾,這裡有朋友對兄弟有什麽誤會卻也不便在此打擾,若有指教,章某改日候陪。”
他說完這話,揮手示意身邊諸人,一起出店。那提錘二人猶豫一會也隨他們一起離桌而去,那鐵尺青年倒想說話,卻被藍雲伸手拉住。章百羽走過若塵師太身側,看了蘇曼祺幾眼,他心下微震,卻不便再多說話。到得門前,有一人正站在店門口,那人笑容滿面,正是那崆峒派的鞏長青。
鞏長青站在店前,也不阻攔。他側身讓過,對沐如塵道:“沐大俠,你俠名遠揚,今日卻放過這群混蛋,倒是叫人好生失望。”章百羽眾人聽得他竟叫自己混蛋,都是大怒,但這店內高手環伺,隻得怒目恨恨而去。
沐如塵淡淡一笑,道:“鞏長老倒是正氣凜然,把他們都嚇跑了。”藍雪哈哈一笑道:“可不是嘛,鞏長老好神氣呀!”她吐吐舌頭,笑聲清脆,這酒店之中倒也一時安靜,卻聽得那小孩子突地撕聲道:“還有你,你叫什麽鞏什麽,那天也有你,我都記得!”他神情激動,小身子一陣顫動,身子一軟,竟暈了過去。
鞏長青臉色突變,笑容僵在面上。他見藍雲正冷冷看著自己,不由一凜,續笑道:“這是什麽,這小鬼頭那是怎麽了?他認得我什麽?可笑。”
沐如塵也只是冷冷看著他,鞏長青揮手道:“怎們就此別過吧,後會有期。”一眾幾大派弟子都隨了他身後,也出店去了。那若塵師太經過藍雲身側,欲言又止,終於帶著她的弟子也去了。
藍雲回過頭來,對那鐵尺青年微微一笑道:“小兄弟怎生稱呼,濟南府的鐵尺先生和你可有交情?”
那青年一怔道:“那是家兄,在下是他兄弟孫泥,你是藍大俠?我聽哥哥提到過你。”
藍雲點點頭:“不錯,你哥哥孫猜可是我的好兄弟呀,十多年不見,也不知他過得如何?”
孫泥笑道:“家兄尚好,他開了家鏢局,也還安寧。這些年都沒親自出來,道上兄弟都給幾分薄面。”
藍雲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孫大哥俠氣乾雲,自是人人敬仰。”
藍雪卻癟癟嘴。 那孩子早已醒來,他掙扎著待要站起,卻被鐵海山伸手抱過。他冷冷看著鐵海山,掙了幾下,卻哪裡掙得動?鐵海山用胡子蹭蹭他額頭,那孩子躲避不得,隻得由他。沐如塵伸手探探他脈門,知他是受了風寒,急怒攻心,小小年紀,也不知他有何遭際。如要相詢,只怕他也不會說,倒要等合適機會再問了。
藍雲看見此番景象,見這店內走了這麽多人,倒也安靜。他看著馮勝泉,勝泉也看著他,他微微一笑,對藍雪道:“雪兒,你就帶上這孩子,和馮伯伯鐵叔先到那裡吧,那裡村人都還熱情,先住上給孩子看看。”
藍雪點點頭,雙眼卻紅了,她雖然調皮,但真到分開,卻也舍不得。她看著沐如塵道:“沐大哥,你可要等我,我把鐵叔他們安頓好了會來找你們呢!”她聲音哽咽,不再多說。藍雲心下也難過,他拉過藍雪小手,摸摸她頭髮,道:“聽話,雪兒乖,哥忙完了就來看你。”
眾人別意傷感,都無心食宿,當下都默默出店。鐵海山抱了那孩子,藍雪拉著馮松一直跟在他身後。走到店門口,卻見孫泥站在那裡,正偷偷的在看自己。她心下微動,卻不著惱,對他微笑一笑道:“小孫,你陪我們一起去好不?”原來她心下計較,倒是想能過段時間去燕京,可得有人照顧馮伯他們,這人呆頭傻氣,大可一用。
孫泥大喜道,:“那是再好不過啦。”藍雲,沐如塵相視一笑,藍雲道:“也好,就勞孫兄弟辛苦了!”
當下眾人重新上馬,馮勝泉依舊上了馬車,各自分道惜別,走入茫茫的寒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