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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虜風雲傳》第1章 縱聲萬裡喝雲漫,長歌0行隨風高(1)
  “昔孟母,擇鄰處。子不學,斷機杼。”

  七八個童聲一遍遍讀著,桌前一老師閉著眼,亦隨著童聲搖晃著腦袋。

  這是秦嶺腳下的一個小山村,村裡也就十幾個孩童,年紀參差不齊,卻也同在一間廬裡“搖頭晃腦”。這一日,下著大雪,有四五個孩子想是離這師塾較遠,竟自未到!

  這位雲師塾也來到此間不過十來天光景。那一日原是冬至節,他是被山村獵戶劉三槍從山裡帶出來的,也不知怎的到了此間,只是神態之間,有那麽一股雅氣。這人三十多歲年紀,面皮白淨異常。眾人見他文靜,同他攀談,他也只是笑笑,並不做聲。還是村頭王鐵匠想起,原來這山村僻壤,少有人來私授,原來的私塾張先生請了冬假,早已回鄉省親去了。這幾日,村裡孩子左右無事,正瞎折騰,父輩們兀自頭疼,卻正好來了這位先生!那人聽得眾人相勸,亦是撫掌大笑,當下再無異議。學子們得以規矩,這先生亦可盤桓,兩下安好。

  一轉眼就是十來天。那群平日裡野慣了的孩子也不知怎的,遇見這位先生,突的安分起來。就連平日裡最愛搗蛋的的王鐵匠的兒子王九牛也規矩了許多。那先生話不多,卻自有一股威嚴。眾孩童從前對張先生倒是少不了些許捉弄,但對這位先生卻是感覺很親切,一個個競相巴結,倒也難料。

  這場雪下了足足三天了,秦嶺冬日本常有積雪,但今年卻已經是第三場雪了!入冬以來,這漫山遍野的白竟似沒有改變過。這山村原本偏僻,平日也就十幾戶人家,到了現在,也就偶爾聽見劉三槍的狗的吠聲了,想是山裡人愛靜的緣故吧。這大雪巍巍,只是靜靜的炊煙嫋嫋,少有喧嘩,因此這書塾裡的學子聲愈加琅琅。

  雖是雪地冰天,但這太陽卻已掛在山巒之中。看著日頭,已是午時,但積雪未融。畢竟秦嶺山高,冰寒多時,豈是一朝能暖。春日尚遠,寒冷之時尚久。

  那雲先生忽的睜開眼睛,輕輕一拍桌面,七八個孩童俱已住聲,都望著先生。那坐在最前面的兩個孩子,都生的壯實,個頭比同歲孩子高了許多。那穿黃色棉襖的正是王鐵匠的兒子王九牛,那穿黑色棉襖的少年卻是劉三槍的兒子劉二虎。他二人都是出了名的調皮,但在這十多天裡規矩異常。這時見先生示意,都眨巴著眼睛,聽先生說話。

  雲先生輕輕一笑,道:“天已正午,各位各自休息吧,用過午飯後再來背誦與我。”

  那七八個孩子離家尚近,歡呼一聲,依次出了門,各自回家。

  雲先生忽道:“九牛,二虎,你倆留下,我有話說。”

  二童停下身來,望著先生。

  雲先生輕輕一笑,說:“你二人回家吃過飯以後早些過來,其他人就在你們處背誦。老師有些事情半日,晚上自會回來。”頓了一頓又道:“倘是有人來問,你二人在生人前可不得說出老師的樣子。”

  二童點頭,王九牛道:“先生放心,俺爹爹不會因為先生耽誤來責怪的。”

  雲先生呵呵一笑說:“那倒不是。也罷,你二人休與外人說起便是。倘有人問,只是說起來就說是本地一老先生罷。記得告知其他同學,對於其他村裡人,也不必隱瞞了。”

  劉二虎急著叫道:“先生的話我倆照辦就是了,煩請先生早點回來。”

  雲先生點點頭,摸摸二孩腦袋,道“去吧,老師晚上自然就回來了。”

  二童出得書塾門,

踏著積雪,各自回家了。  雲先生拍了拍身上的灰色袍子,出了門,抬頭看看太陽,向東而去。

  風,一陣緊一陣;雪,亦一陣緊一陣。

  雪地裡的那輛馬車,一直在天地間向前奔馳,馬車後面緊跟著四騎,清一色的黑馬,在這雪天顯得如此顯眼。馬上的四人亦是清一色的黑衣,黑褲,黑鞋,就連劍鞘也是黑色的。黑色的胡子,黑沉沉的刀鞘臉!

  唯獨趕馬車的那人是一身白衣,緊攏著兩匹白馬穩穩地西來。出了潼關就是渭南,直向西,就是華縣了。四騎六馬一直沒作停歇,應是從關內而來。在這冰天雪地一直西行,官道上行人本就不多,他們如此裝束,自是引人注目了。

  日已近午,馬車許是累了。白衣之人,拉了下繩子,二馬久經**,自知主人心意,同時放慢腳步。白衣人探身到馬車門前,神色凜然,點了點頭,回過頭來對四位黑衣人輕輕擺手。那四人俱張目四望,已瞧見西北一林子中間有一酒肆。其中二人當下催動馬匹直奔向前,到得酒肆,盤桓片刻,翻身下馬,向林外余下人物揮手示意。另外兩個黑衣人對望一眼,緩緩騎到車前道:“馬,張兩位兄弟已經看過,請公子移步過去。”車內一人輕輕道:“好的。正好歇歇腳力,過去罷!”當下四騎緩緩馳入林中。

  到得酒肆門口,早有人出來張羅。

  白衣人撩開車簾,伸手攙扶那車內人下來,那人擺擺手,輕聲道:“不必了,你們先去看看,我就在車內歇會兒,也不必下車了。”五人對望一眼,互通了一下心意,亦不再多說,想是習慣了。那人對那四人道:“幾位兄弟去罷,張兄弟你讓店小二照顧好馬匹,我一會兒過來。”

  四位黑衣人中為首那人點點頭,此刻店前積雪已掃,卻也碎冰一層,四人腳下輕挑,一齊進得店去。

  四下一看,倒也簡潔。為首黑衣人原來姓張,挑了門口那張桌前坐下,環顧周圍,叫道:“店主人!”那店東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這幾日大雪稍停,生意原本不濟。此刻這些人光臨,早已喜不自勝,張羅一番,備了茶水送到桌前,道:“各位爺稍坐,喝幾杯熱茶去去寒氣,有什麽吩咐,但說無妨。”

  張姓黑衣人點點頭說:“你叫人先去喂喂馬匹罷,店裡有什麽快一點的食物草草用些便可。”另外一個稍瘦的黑衣人已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前,卻不言語。張姓黑衣人頓了一頓,接著說:“店家,有什麽熱乎兒的湯?先盛幾碗上來。”那店家答道:“這幾日,有張麻子送來的野雞,正熬上了,再熱乎兒不過。”稍瘦的黑衣人插口道:“那銀子也不必找了,你把湯整個兒的給我們就好。”店家心下歡喜,忙不迭出去備湯去了。

  忽聽得店外蹄聲得得,雖是冰雪未融,想是已到了店前,所以聽得也是極清楚。四人相視片刻,一齊起身,出門探視。

  店外有到了四騎,俱是黑衣,黑褲,黑鞋,黑色的劍鞘!

  那四人跳下馬來,當先那人留著一叢胡子,雙眼閃動,忽的大笑道:“這一路尋來,終於叫我們追到了。”,那張姓黑衣服人一拱手,澀聲到:“好說,四位想必就是聞名已久的壟上四傑吧,今日得見,也不見遲。”那店外四人正是於關外縱橫的壟上四傑,當先那大胡子叫做白雲金翅,姓尤,名如,外號尤金雕,那老二是塞外煙雨白雨煙,是把暗器高手。老三輕功了得,叫做青峰三疊丁三浪,老四卻比他們年輕了許多,叫做落日胡狼,姓金名柯爛,這四人都是崆峒派的好手,這些年在關外遊歷,自是混的風生水起。那金柯爛哼了一聲,大聲道:“大哥,咱們一路追來,是聽賀師兄說有人冒我們名頭,今日得見,就此見真章吧,輸了咱們這名頭就不要也罷!”那張姓黑衣人呵呵一笑,冷冷道:“江湖人,江湖路,各走各路,同樣幾件皮囊,那又算得了什麽,幾位兄弟也太霸道了吧。”白雨煙向前一步,拱手道:“這位兄弟說的卻也不錯,你們雖有假冒之嫌,卻也一路規矩,咱們兄弟問問卻也無防。”

  那張姓黑衣服人正欲開口,卻突的靜了下來,望著四人身後,不再言語。金柯爛忽的回頭,退了一步,原來他們四人身後竟多了一人!

  那人正是趕馬車的那白衣人!那人略顯風霜,但雙目如電,自有一種威嚴。尤金雕亦回頭瞧見,突地面上大變,一張馬面白了下來,拱手道:“沐大俠,您,您怎麽也來了。”

  白,金,丁三人俱都一怔,俱已色變。那沐大俠哼了一聲,淡淡道:“尤老二,這西北原也是你家地盤,好威風麽?”尤金雕臉上一紅,躬身道:“不敢在您老面前放肆。”

  那沐姓白衣人走入店裡,對張姓黑衣人拱手道:“張三哥,這幾個家夥眼珠子不亮,竟找到你的麻煩了。哈哈,那叫什麽,‘米粒之珠,也放光華。’”

  這沐姓白衣人正是江湖上知名的武林三公子之一沐如塵!十多年前威振江湖,卻不知為何後來絕跡,少有人見,不料今日竟於此得見!尤金雕心知倒霉,哪裡再敢多說。

  張三哥卻輕輕一笑道:“咱們原也怕惹麻煩,有冒名之意,今日得見,卻也無礙。你們兄弟放心去吧,咱們也不會壞你們名頭,過幾天就不用啦。”

  沐如塵也是一笑,揮手道:“尤老二,你們去吧,好自為之。”尤金雕諾諾,不敢多言,帶了三位兄弟,躬身而退,上馬去了。

  四位黑衣人相視一笑,張三哥呵呵道:“難得沐兄弟還如此神氣,咱們隨便用點什麽罷。主上等的久了,到了也就安心了。”

  沐如塵點點頭道:“隨便罷,那些牲口卻要用點料,這一路辛苦,那也不必說。”余下三位黑衣人對望一眼,中間那位皮膚黝黑,體型稍胖,卻道:“此去華山,也就一天光景,咱們上路罷!”

  五人俱都點頭,當下包好乾糧,出店上馬,又馳入了這雪地冰天!

  華山之險,為五嶽之冠,詩曰:“蒼龍雄翼嶺,巨靈劈石山。直上南天門,金鎖斷情關。步步華山道,獵獵任風寒。朝陽先渡我,飄逸在雲端。”,人在華山之巔,腑瞰百裡,雲山雪海,直似仙人萍渡,茫茫瓊宮。

  華山原也是道家聖地,亦是避世之所。自本朝初定,對江湖武林幫派多有禁令遙傳,想是太祖當年混跡武林,朝代更迭卻也因得武林便利之故,推己及人,這一旦得了天下,對武林的忌憚卻又多了幾分。

  這華山之上,卻也是武林六大派華山派的根基所在,這些年兵禍連連,自是低調行為,山上卻也少了許多江湖人往來。冬日以來,寒冷更是甚於山下,但山頂瓊樓玉宇,正應了那一句無限風光在險峰!

  這一日,終於是個晴天。萬山銀裹,紅日當懸,長空如洗。這山頂之上玉樹瓊枝,陽光返照,晶瑩亮目。令人耳清目新,心曠神悅。一年一度的華山派祭天之祀正是今日。幾十年來,華山派門下出的長老良莠不齊,弄得華山一派日漸式微,為武林所不齒,最後由武林盟主代持華山,直到華山弟子中能有人擔此大任才還位於華山派!

  這幾十年來,華山弟子知恥而後進,一代代弟子人才輩出,現在執掌門戶的是殷二先生。這祭天之祀原也年年主持,但今年殷二先生卻特地吩咐,一切從簡,只是華山派自家安排,沒有邀其他門派觀禮上香。但華山為六大派之一,其他五派自是不邀而到。這一日早上,朝陽宮前的試劍坪上坐上了幾十名外派子弟,靜候這祭祀良時。

  時已近午,朝陽宮前的平安鍾連敲三下,嗡嗡作響,群山會唱,眾人肅立。那大殿門前當先一人青袍布衣,三十來歲年紀,一張白臉,神采奕奕,正是華山一派掌門殷二先生!

  眾人一齊拱手,哄然道:“恭賀華山派為天下祈福,福澤萬民蒼生。”殷二先生呵呵一笑,回禮道:“多謝各位捧場,”聲音清亮,續雲:“這一年一度,新舊交替,華山之巔,故老相傳,代代不忘,為天下祈福。今日上祭蒼天,下祭大地。願天下風調雨順,萬民安樂!”

  他身前有七八位武林人物,僧俗不一,右首第一位是位老者,須發盡白,豐神鶴顏,是本派三大長老之首秦長老。當下跨前一步,拱手道:“各位好朋友,難得寒冷之時,寶駕鄙派,實在榮幸之至,還請各位移步殿前觀禮。”

  眾人哄然叫好,依次前行,到得殿前與殿前人一一答禮。那殿前諸人自是六大派的名宿諸老,那左首第一位正是少林羅漢堂的執法長老無根大師,身材痩小,一張臉上卻罕見笑容。人人不敢和他多說,都是一諾而過。他身側一人卻截然不同,滿臉笑容,長衣素帽,四十上下年紀,直似人人和他相識一般。眾人裡卻也有崆峒派的壟上四傑!他們原是專程前來觀禮的崆峒弟子,現在當前卻多了一人,那人胖胖的,一張臉上也是滿滿的笑容,他見了那殿前笑臉人早就躬身道:“鞏師叔好,您也到了。”

  那人正是崆峒四大長老中最年輕的鞏長老。 他見了五位也是輕輕一笑,擺擺手示意他們進去!

  五人到得殿裡,金柯爛走到那胖子身邊,輕聲道:“賀師哥,鞏師叔也來了,咱們要不要告訴他?”那胖子原是他們同門師兄!賀師兄拉拉他手,搖頭道:“此時人多,方便了我自會講。”

  金柯爛點點頭,退到一側。此時那殿前人都已進殿,依此排開。眾人看得清楚,那華山弟子早已備好香火,眾人接了過來,一一來到真武大帝神像前下跪膜拜!

  眾人依次而來,人倒不是很多,大殿上相識之人頗多,卻並不多說,有相識之人都點頭示意,倒也安靜。

  到得後來也就兩三個人的時候,一灰衣人到得神像前,他手拿香火,卻不下跪。眾人心驚,只見他抬頭看著真武神像,突地轉過身來,冷冷道:“這騙人的勾當,卻也熱鬧!”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此人來自哪一派,難道他是個瘋子?但見他二十上下年紀,滿臉不屑,但也生的文雅,自有一股威嚴。都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你道是誰?此人竟是那秦嶺之下的教書的那位雲先生!正當眾人怔詫之間,他一張俊臉突的一紅,恨恨道:“年年祈福,年年兵亂!這神像不要也罷!”

  話語未落,竟將手中香簽射向神像雙目!殿前突的一人凌身而起,直去搶那香簽!眾人只見他身形曼妙,但終究還是遲了一步!落下身來,道衣素帽,是峨眉派的若塵師太!她抬頭看看真武神像雙目之中的香簽,再回頭看看這一身灰衣的雲先生,竟不知如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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