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正覺尷尬,人群中一人呵呵一笑,越眾而出,正是那崆峒派的鞏長老鞏丹青。
鞏丹青滿臉笑容,站到那雲先生面前,緩緩道:“這位朋友又何必當真,得罪神靈,大是不妙。”說著長身而起,將那神像眼中香簽拔出。落下身來,丁三浪接過香簽,退到一邊。雲先生渾似沒見,兩眼向天,冷冷地說:“怎麽,這華山派的祭祀,你們來的倒是齊整,殷老二的面子不小啊!”
鞏丹青笑容更盛,道:“不錯,六派同氣連枝,興衰與共,幾百年的唇齒相依,這等大事,自是要來叨擾。這位兄弟是哪路朋友,可否告知?”
那雲先生哼了一聲,冷冷道:“無名之人,不說也罷。殷老二,還不出來嗎?”
眾人都心下嘀咕,這人年紀輕輕,竟敢在這華山絕頂大呼華山一派掌門名諱,實在不可思議。這祭祀之時,更是犯了大忌。有人議論相詢,竟無一人識得。
眾人詫異之際,那殷二掌門卻已越眾而出,他早已看見那雲先生,心下亦自駭異。這時走了出來,對那鞏丹青一揮手,冷冷道:“這位小兄弟,不才就是殷二,華山派有什麽得罪之處,還請明示,又何必冒犯神靈,禍及天下。”
那雲先生冷冷看了那殷二先生幾眼,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突地一步向前,距那殷掌門只有半步之遙。那殷二先生見他如此大膽,心下戒懼。那雲先生怪笑一聲,伸手去插殷掌門雙目。二人相距較近,誰也想不到這人竟如次大膽,敢在這華山之巔向殷二掌門出招挑釁。
殷二先生早已防范,但也未料想他會如此猖狂,當下左手向前一拍,一股掌力撞在那人身上。那人身子滴溜溜一轉,竟將那掌力卸開。兩指並駢,仍是插向殷二先生雙目,殷二先生亦料不到那人竟如此怪異,倉促之間,出招己是不及,隻得向後退了一步。這一退之下,雙手連拍,但他不明這人為何如此作為,便隻用了三成力道,好叫對方知難而退。但他成名日久,這一步之退,心下很是懊惱,這幾掌都是拍向對方幾處要害,雙掌拍出,一拍胸肋,一拍前額,均是拚命的招式。
那雲先生忽的一矮身,也不知如何早已到了對方身後,殷二掌門雙掌翻動,也轉過身來,雲先生突地一站,雙手下垂,詭笑著看著對方,殷二掌門見對方如此,雙掌凝動,卻也不再拍出。雲先生哈哈一笑,仍是駢指插向對方雙目。殷二先生心下更惱,一掌拍出,哪知對方再次垂手。這幾下變生突
起,他掌力收發之間,饒是他久經江湖,幾曾見過這種打發。這一下再也收勢不及,一掌己拍在對方肩上。
這一掌之下,饒是只有三成之力,亦足開碑裂石。他心下怔忡之間,卻見對方一軟倒向自己,殷二掌門伸手一扶,卻扶了個空。那雲先生向後一躍,渾沒受半份傷害,左手一揚,卻多了一抦長劍。長劍閃動,寒光點點。雲先生再退一步,呵呵道:“謝謝殷二掌門的寶劍!”
眾人一呆,看那殷掌門腰際,果然只剩下劍柄。那把名動江湖的寒玉劍竟在那灰衣人之手!
殷二先生也是一呆,他伸手相扶,是以為對方被自己掌力震傷,哪料得對方竟是使詐,偷走自己寶劍。這雖然有投機之功,但自己一掌拍在對方肩頭,對方竟沒半份不適,足見對方手段。這下不再輕視,白臉漸青,冷冷道:“小兄弟好快身手!”
華山派門下弟子早己把雲先生圍了起來,眾弟子劍光閃動,只等掌門發話。
那白發童顏的秦長老走到神像前,對那神像鞠了一躬,回過頭來,大聲道:“華山弟子怠慢,累及神靈,這位兄弟和敝派有何恩怨,先請講來!” 雲先生站在中間,手拿長劍,輕拭劍鋒,一陣把弄,大笑道:“寶劍飛寒芒,紫金駕青光。果然是把好劍!”
秦長老望望殷二掌門,殷二掌門微微搖頭,眾多門派也是看著這一派掌門,看他怎生處置。殷二先生走到圈中,門下弟子一一讓開,他緩緩走近雲先生身側,盯著他看了數眼,雙眉一皺,疑道:“小兄弟好俊的身手,難不成我們之間有什麽過節?”
那雲先生呵呵一笑,搖頭道:“不敢,華山派名動天下,在下沒這個膽子自尋麻煩。”殷二先生點點頭道:“既是如此,小兄弟是哪門哪派,又為何搶我寶劍,冒犯神靈?”面色一沉,冷冷又道:“這華山之上,只怕容不下你這般胡來!”
那雲先生仍是不住搖頭,將寶劍豎起,輕輕道:“不對,我可不是什麽門派。只是聽人說,他有位什麽兄弟拿著他給的寶劍去做了什麽華山派的掌門,於是我就來看看,至於這拜神的玩意兒,確是讓人看得心煩。殷老二,七年之前的迎風鎮上的贈藥之人你總不會記不得了吧。”
殷二先生白臉一紅,對這灰衣人確有似曾相識之感。先前被他搶走寶劍亦是心下猶豫之故,這下聽他提到七年之前,心下一沉。仔細想來,確實未曾見過此人,寒玉劍那是自己親如兄弟的朋友所贈,知者也就幾位熟人而已,為何這灰衣人卻知道這些,倒是不得不問。他一向行事磊落,此際也不必避眾。
當下他對這灰衣人再仔細打量,見他二十左右年紀,文雅俊秀,眉眼之間倒是像極了一位故人。但那人年紀漸長,只怕和此人也沒半分關系。但世事難料,不禁問道:“小兄弟所提之事,殷某人倒也未曾忘記,可是閣下和幾位故人相識?”
那雲先生呵呵一笑,正待開口,忽見聽得咻的一聲,一支響箭升在空中。眾人出殿相看,卻在西峰之巔。殷二先生臉色一變,竟不顧這灰衣人搶了寶劍,身形展動,直向西峰而去。眾人只聽他邊行邊喊道:“秦長老留住這位客人,不得傷他。”聲音傳到,人早已去了。
眾人之中,早有五六人也往西峰追去,華山弟子也隨後去了大半,大殿之上留有七八位華山弟子圈住這灰衣人。秦長老站在一旁,皺皺眉頭,對這人道:“你到底是什麽人,把劍先交出來吧。”那灰衣人對那西峰之變也是心下好奇,寒光一閃叫道:“給你了,好小家子氣!”把那寶劍擲向秦長老。秦長老將身一側,便將寶劍抄在手中。那灰衣人腳下閃動,早已竄了出來,向西峰奔去。眾弟子呆了一呆,秦長老一揮手,眾人也急急直往西峰追去。
華山東西雙峰之間本相距不遠,殷二先生輕功何等了得,片刻功夫就到了山頂,但見得沉香石旁圍了幾十人,二人正在清霄殿前出手搏擊。他身形閃動,躍到殿前,見那出手中一人青袍雙筆,正是本派三大長老之一——曾別鷗。
曾長老雙筆展開,正是他得意的驚神筆絕技。筆影重重,將對方圈在雙筆之下,點劃之間,竟是毫不留情。那對手一身黑衣,沒執任何兵刃,在筆下穿來插去,雙指點動,那曾長老竟佔不得半點上風。
環目四顧,但見沉香石旁俱是華山子弟,中間一人長發盡白,雙眼空空,正是這西峰之上最重要之人,他身側正是自己吩咐相陪的二大弟子。殿前左側五人站在那裡,正看向自己。當先一人白衣如雪,一張瘦削的臉也白的如同這滿山的雪,看得令人心下發涼。他身後那人卻穿了件灰色大衣,頭戴貂帽,身著貂衣,他將臉縮在衣帽之間,教人只看見一雙大大的眼睛,卻也看不見他的容顏。他身後三人一身黑衣,如同一徹。五人靜立,對這殷二先生恍似不見。
殷二先生心下微驚,卻也不動身色,見場上人影閃動,正是那祭祀觀禮之人陸續趕到。眾人也都站在他身側,少林無根大師,崆峒鞏丹青,峨眉若塵師太三人是今日來客之中六大派來的地位較高之人,自是與他並肩而立。
四人對望一眼,然後瞧向場中相鬥的二人。但見那黑衣人雙指點動,竟將曾長老雙筆編住,曾長老雙筆揮舞,點得那大殿上積雪飛揚,卻近不得黑衣人身側。二人交手不知多久,這片刻之間,卻也難分高低。
鞏丹青笑容未改,看那二人纏鬥,見對方隻這六人,卻冷靜若斯,自是有持無恐,心下正自不定,卻見尤金雕五人趕到。他們走到自己身邊,那尤金雕變了臉色,忙對他道:“師叔,那白衣人就是十多年前的沐如塵。”
鞏丹青心下一驚,道:“武林三公子?”尤金雕點點頭道:“正是,武林三公子,歸去來兮沐如塵!”
鞏丹青心下驚疑,笑容仍舊未改。殷二先生也已聽見二人對答,他出身武林名門,對這江湖的傳聞自然知曉。十多年前,他正師從華山,少在江湖走動。這武林三公子江湖上無人不曉,只是自己未曾得見,不想今日竟到了這華山絕頂。
他正待出言相詢,人群一陣騷動,一人跳到場中,正是那灰衣雲先生。他站在場中對二人爭鬥隻似不見,怔怔的看著那白衣沐如塵。沐如塵也是對他看了幾眼,突的嘴角一彎,竟然微微一笑。那雲先生突的跳了起來,大叫道:“沐哥哥,真的是你嗎,呵呵。”
他邊叫邊跳,來到沐如塵面前。沐如塵輕輕一笑道:“你是雪兒嗎,都這麽大啦。”那雲先生拚命點頭,一把摟住那沐如塵。接著小臉突然一紅,松手道:“沐哥哥,我就是雪兒呀!”沐如塵伸手摸摸他的腦袋,摘下他的帽子,但見他長發散開,竟是一位美麗的少女。沐如塵呵呵一笑,輕道:“小妮子,還是這般古怪。”
那少女臉兒更紅,卻不敢再多看沐如塵一眼。她突的又跳了起來,問道:“沐哥哥,我哥哥呢?你們沒在一起嗎?”
沐如塵搖搖頭道:“藍大哥沒和你們一起嗎?我和他五年未見,今日之約,只怕你來了他就不來了。”那少女小嘴一嘟,道:“我知道啦,他是躲泉姐姐的,可是我知道你們今日要到這裡的,我上來已經三天啦,可凍死我啦。”沐如塵微微一笑,道:“小丫頭知道些什麽呀,藍大哥可不會怕人。我們先看看這華山派的待客之道罷。”
他二人說話之間,場上相鬥卻也更是激烈,曾長老身形穩重。不再跳動,雙筆點動愈加沉重,原來二人相鬥時久,場上來人漸多,竟都潛運內力,大有一決高下之意。
殷二掌門眉頭微皺,走到場裡,大聲道:“二位且住,我有話說。”場上二人高下難分,見是華山掌門發話,亦都各自借力缷力,向後退了一步。曾別鷗收了雙筆,來到殷掌門面前,但見他五十左右年紀,滿面紅光,竟是個形如商賈的大胖子。他微一躬身道:“這幾個人不問情由,硬闖西王母大殿,請掌門發落。”
殷二先生點點頭,緩緩來到沐如塵一眾身前,微微一笑,拱手道:“武林三公子,歸去來兮沐大俠,今日寶駕鄙山,卻又何必硬闖。”
眾人原本留意,見那少女與他二人親熱,都在猜疑,到了此際聽得此人竟是十多年前的歸去來兮,不由大是震驚。但此人俠名遠播,卻不知為何要硬闖華山派後院。
沐如塵淡淡一笑,回頭看了那貂裘灰衣人一眼,對那殷掌門也是一拱手,笑道:“想不道沐某十多年未曾涉足武林,竟還有人識得,尤老二,是你說的吧?”他雙目如電,尤金雕站在鞏丹青身後,不敢接話,沐如塵雙眼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突的看著那沒了雙眼的老者,頓了一頓,又道:“硬闖華山,本是個誤會,但這天下萬物,千秋萬載,山水之靈,又怎是你華山一派之地?我們走走看看,也未嘗不可。”
殷二掌門笑笑,撫掌道:“天下景慰天下人,那也不錯。但這來去有序,本派經營多年,這神宮諸殿,也花了數代人心血。沐大俠俠骨丹心那也不必多說,眾弟子不知而攔截,卻無可厚非,沐大俠見諒。”
沐如塵正待開口,他身後那貂裘灰衣人突地站了出來,尖聲道:“這華山派果然好大氣派!”他緩緩移動腳步,從眾人身邊走過,眾人隻嗅得一陣香氣,如蘭似黛,卻也難以辨別,隻覺得神清智明,都是一呆。那少女怔怔的看著他,見他慢慢來到自己面前,也是盯著她。他每走一步,眾人都目光緊隨一步,但見他一路走過,竟到了那雙目空空的長發花白之人面前。
那看護那老者的是華山二代弟子中為人最是穩重的二位掌門的親授弟子,兩人都是二十來歲年紀,分站在那老者左右。他二人也嗅到這香氣如蘭,不由得臉上發紅,他們見那人一步步走近,都暗暗戒備。
那人到了面前,卻不發話,只是癡癡的看看那白發老者。二大弟子見他大眼飛紅,眉眼之間,宛如溫玉,隻盼他拉下裘衣,以見真容。
場上眾人都是靜靜站立,連那灰衣少女也不做聲。她看著沐如塵以眼相詢,沐如塵只是微笑搖頭,但見那貂裘人站在那裡,雙肩聳動,不住發抖。
瞎眼老者雙鼻聳動,那空目之內竟突的掉下淚來。他抬頭向天,喃喃道:“老天爺,是泉兒吧,你終於來了!”
貂裘人早已淚流滿面,他伸手拉住那老頭雙手。兩大弟子見了二人神情,也不便阻攔。那老頭也是拉住那人雙手,一陣摩挲。他摸著他頭上裘帽,伸手揭下,但見得他青絲滑落,明眸楚楚,也是一位二十來歲的姑娘!
她眼眶早已潤濕,看著那瞎眼老者空空的眼眶落下的淚珠,更是心酸,她伸手替他拭去,點頭道:“伯伯,我是泉兒,您怎麽認得我。”那老頭欣喜若狂,哈哈道:“你這天生的香氣,我可是知道的呀。十八年了,老天有眼!”
殷二先生面色凜重,他揮揮手,招來秦曾二位長老,對他二人耳邊交代幾句,雙手微拱,朗聲道:“各位朋友,今日承蒙各位駕臨蔽派,這祭祀之禮由秦曾二位長老主持,西峰沐大俠一行就請移步進殿一敘。”
眾人見此,已知無它,這眼盲之人想是華山派名宿故老。但見這叫泉兒的女子如此清美,倒有那年輕弟子舍不得就此離去。眾人之中那秦曾長老邀了幾派名宿,帶了弟子,都回東峰正殿去打點祭祀,隻留下這西峰之上的六七位客人,和這華山派掌門及七八位弟子。
殷掌門揮手命弟子進殿整理茶水,對沐如塵道:“既是道長朋友,都進殿說話吧。”
沐如塵微笑點頭,那身邊少女俏臉飛紅,對殷掌門道:“殷掌門,剛才大殿之事,是我的不是,我給你賠個禮。”那殷掌門哈哈一笑,擺手道:“呵呵,那也不必了,姑娘姓藍吧,你哥哥只怕也要到了。”
那少女面色驚異,疑道:“你早已知道啦?”那殷掌門微笑不答,沐如塵輕笑不語。一人大笑道:“你這家夥穿了我的衣服,四處招搖,可給我丟臉啦!”身隨人到,場中已多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