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二叔他們三人一驢,繼續拉車往前走。越接近中午的時候,天就越發炎熱。湛藍色的天空,萬裡無雲,沒有一絲的風。陽光直射在大地上,給人一種炙熱的燒灼感。不多一會兒,俺二叔他們三人,就一個個地汗流浹背。就連“黑豹”身上,都冒出了無數個豆大的汗珠子,順著它那一身烏黑油亮的毛發,不停地往下滾。一隻隻覓食歸來的鳥兒,也都懶洋洋地躲進了大樹上。借著繁枝茂葉遮蔽之下的那片蔭涼,縮脖閉目地躲避著、那連一丁點兒情面都不給的炎炎烈日。只有道路兩邊地裡的高粱,還堅挺著一棵棵頑強的身軀,舒展著寬厚嫩綠的葉子,彰顯出它們那頑強的生命力。對於這樣的鬼天氣,俺二叔心裡煩的直那啥。可是沒辦法,任務就是性命。不,比性命還重要!因為出發之前,周旅長就下了死命令。如果完不成任務,他們三人一驢回去後,還得統統都那啥!俺二叔一邊趕車往前走,心裡一邊犯嘀咕。你說,周旅長這人也真夠那啥的。不就是在面條碗裡,挑出了那麽小小一截兒,綁鞋用的麻線繩兒嗎?值得這麽大驚小怪的折騰人!不過,抱怨歸抱怨,卻絲毫沒有影響到,俺二叔那完成任務的決心和意志。據俺二叔後來回憶說,周旅長自從見到俺二叔的那時起,就把他當成了保安八旅的一個寶。在心裡偷偷地將他和“瘸子”、“獨眼”,三人組合在了一起。並把他們三個人,暗暗比作是自己身邊的張飛、關羽和趙子龍。說將來一定會派上大用場!俺說這話你還甭不信,只要你不嫌俺說話囉裡囉嗦太那啥,俺就證實給你看,繼續往下說。
就在俺二叔他們三人一驢,來縣城的路上,此時的博興縣城裡,日本憲兵隊長小野,正帶著胖翻譯官苟大度、和一群日本兵,在縣城的大街上,如其說是巡邏、倒不如說是瞎逛悠。說到這位小野隊長,入伍之前,聽說是北海道農村的一位小學教師。自幼酷愛中國的古典文學,喜歡在人們面前,驢唇不對馬嘴的,賣弄一些中國的典故和詞句什麽的,以世界頂級的大文人自居。當然了,日本鄉野農村中,又有幾個人懂得這些?人們也許還真的以為,小野他就是一位了不起的中國通。不少人在人前人後、甚至當面誇獎他。這在某種程度上,也就助長了小野的過度自信、和死要面子的怪脾氣。說話間,小野帶著胖翻譯官苟大度、和那群日本兵,來到了街邊的一家書屋前,看了看書屋門前的牌匾,便毫不猶豫地帶人走了進去。
書屋內,兩個正在整理書架的夥計,一見來了那麽多的日本人,都嚇得戰戰兢兢往旁躲。老板更是緊張的不得了,卻又不敢怠慢。不得不裝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樣子,匆匆忙忙地迎過來:“太君來了?裡邊請!”還沒等小野開口說話,胖翻譯官夠大度,就狐假虎威地衝著書屋老板教訓說:“聽好了,我可告訴你。這位小野太君,特別喜歡咱們中國的古典文學,是目前這個世界上,最最頂級的文學家。更是一個地地道道的中國通。咱們中國上下五千年的那些事兒,就沒有他不知道的。你可要小心伺候了!”
聽了胖翻譯官的一番話,書屋老板不由的從內心中,對這位小野隊長肅然起敬、更是誠惶誠恐。連忙點頭哈腰地應付說:“那是、那是!太君喜歡什麽樣的書,敬請盡管吩咐。小店有的,當面奉上;小店暫時沒有的,馬上著手進貨。保證讓太君滿意!”
沒想到,小野還真的開口說起了中國話。他直截了當地衝著書屋老板問:“戲台上演的,
三個國家在打架的乾活,你的、有?”書屋老板愣了,他不知道小野說的是什麽。霎時間,就緊張地出了一身的汗。旁邊的兩個夥計,更是害怕的不得了。生怕老板一句話說的不對頭,惹的日本人發了火兒,連累到他們。就不自主偷偷摸摸往後退。還多虧了胖翻譯官夠大度,他悄悄地衝書屋老板眨巴了眨巴眼,小聲地告訴書屋老板說:“就是三國演義!”書屋老板這才松了一口氣,剛要衝小野點頭答應。他身後的兩個夥計卻忍不住了,“噗”地笑出了聲。後又自知失禮,嚇得連忙各自捂起了嘴。書屋老板既生氣、又害怕,連忙回過頭去,衝著兩個夥計瞪了瞪眼。然後又回轉身來,忙著向小野點頭哈腰地說:“有、有!”小野又問:“水中的老虎,大大的、凶凶的。你的、有?”書屋老板又愣了,一頭霧水。穩下神來後,隻好求救似地看胖翻譯官。胖翻譯官解釋說:“就是水滸!”書屋老板連忙又點頭說:“有、有!”小野再問:“高樓大大的、紅紅的,睡在裡面,做夢的乾活!”還沒等書屋老板反應過來,胖翻譯官就急著解釋說:“紅樓夢!”說完,還沒好氣地衝著書屋老板瞪起了眼,嘟噥地罵:“真他娘的笨!一點反應能力都沒有。”書屋老板連忙應承說:“是、是。多謝長官及時提醒和教訓!”接著,又向小野點頭一笑說:“啊,有。請太君放心,這些書,小店都有!”小野興致上來,衝著書屋老板伸出大拇指,連連誇獎他說:“你的,良民大大的!大日本皇軍,朋友的乾活!”書屋老板又連忙點頭哈腰地應付說:“朋友、朋友。大大的朋友!” 小野饒有興趣地圍著書架,轉圈兒地看。胖翻譯官鄭重地對書屋老板囑咐說:“小野太君,是世界頂級的大文人。他最喜歡的,就是咱們中國的古典文學。只要是與古典有關的書籍,不管是哪朝哪代的,統統給太君找出來。太君全要了!”書屋老板一邊點頭應承著、一邊指揮著兩個夥計:“快快。四大名著、春秋戰國,老子、孫子、莊子、孔夫子的,秦漢魏晉南北朝、唐宋元明清的,全部給太君找出來!快,要快!”
這可忙壞了兩個夥計,他們一個勁地在書架上翻找著。找著了,就拿下來放在櫃台上。折騰了好大一會兒的工夫,在櫃台上摞了整整五大摞。過來五個日本兵,一人一摞搬起來。小野掏出一遝日本錢,衝著書屋老板遞過來:“金票的給。”書屋老板哆嗦了下,忙擺手:“不不。小店怎麽敢收太君的錢?孝敬、全都孝敬太君了!”小野不高興了,執拗地說道:“大日本皇軍,文明大大的。本人,是一個專門研究中國古典文學的,大日本專家。更要以身作則、表率的乾活。金票的,不能不給!”胖翻譯官一邊偷偷地衝著書屋老板使眼色、一邊又故意裝出一副嚴肅認真的樣子說:“小野太君,在大日本皇軍中,可是個出了名文明人兒。他讓你收,你就趕快收下。不然,小野太君會不高興的!”書屋老板受寵若驚,戰戰兢兢地接過錢來。點頭哈腰地送著小野,帶胖翻譯官苟大度、和那群日本兵出了書屋。又一直目送他們朝城門方向走去,這才看了看手上拿著的日本錢、心有余悸地抹了抹滿頭的冷汗,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得到了整整五大摞的寶貝書籍,小野自然是滿心歡喜。他一邊走著、一邊在心中暗暗嘲笑自己。原來那些所謂的:三個國家在打架、水中的老虎、紅樓高高的,睡在上面做了一個夢,等中國的書名,都是從別人扭曲的故事介紹中,自己憑空臆想瞎琢磨出來的。難怪在日本的時候,尋找了那麽多的大小書店,卻怎麽也找不到。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幼稚的好可笑,忍不住“噗”地笑出聲來。又怕被部下看出其中的貓膩,丟大了面子,就急忙用手捂了捂嘴。裝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繼續帶領著胖翻譯官、和那群日本兵,順著大街往前走。
走著走著,小野忽然看到,街邊擺著一個古玩攤,便徑直走了過去。望著一件件古玩、古畫和古書,小野覺得什麽都新鮮,好奇心頓起。便審量著一幅古畫,衝攤主問:“上面畫的,是什麽的乾活?”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那個戴眼鏡的老攤主,比“黑豹”的脾氣還要倔。見是一群小鬼子,就沒好氣地堵了句:“長著眼睛是幹嘛用的?自己看!”
俗話說;好狗護主,這話一點兒都不假。還沒等小野怎麽著,胖翻譯官苟大度就先火了。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過來,迅速從腰間掏出王八盒子,指著老攤主腦袋,發瘋似地教訓說:“你他娘的是不是不想活了?敢跟太君耍橫。信不信,老子一槍崩了你!”這老攤主的脾氣,也真夠倔的。他不但不害怕、反而將自己的額頭,硬生生地抵在了胖翻譯的槍口上,破罐子破摔地叫嚷道:“狗東西!有本事你就開槍啊?誰要是不敢開槍,誰就不是人養的!”突然碰上了這樣一個硬茬兒,胖翻譯官還真是有點兒騎虎難下了,一時間沒有了主意。隻好回過頭來,看看主子小野的臉。見小野沒有任何反應,胖翻譯官的惡奴勁兒就上來了。他衝著老攤主撥弄了一下槍栓,狐假虎威地威脅說:“你甭那娘的以為老子不敢打死你?實話告訴你,老子打死你,就像碾死一隻螞蟻那麽簡單!”一句話,把老攤主的火氣給點燃了起來,使他又想起了自己一家人的遭遇。兒子死了、老伴兒沒了。滿腔怒火,一下子發泄了出來。他義憤填膺地吼叫道:“老漢我早就不想活了。老伴兒沒了、是被小鬼子的汽車給撞死的;兒子死了、死在了抗日的戰場上,是抗日英雄!老漢我也不想活了,來吧!”
這下,小野全都聽明白了。那套;文明大大的、禮貌的有、文質彬彬的虛偽樣兒,再也裝不下去了。只見他,氣急敗壞地一揮手。日本兵們一窩蜂似地撲了過來,砸古玩的砸古玩、撕古畫的撕古畫、燒古書的燒古書。最後,又把老攤主按倒在地上,一陣拳打腳踢槍托搗。直到把老攤主打的,七竅淌血、只剩下了半口氣。小野才揮了揮手,帶著胖翻譯官、和那群瘋狗般的日本兵,搬著五大摞與他們不相稱的寶貝書,往城門方向走去。
看到小野帶著日本兵走遠,拐彎不見了人影兒。鄰攤的攤主們、和路過的好心人,才敢過來救護老攤主。並將古玩碎片、和損壞較輕的古書古畫收集起來。連同老攤主一塊兒送回了家。
後來俺二叔回憶時,曾經多次告誡俺。說那個年代的日本人,外表看起來最恭謙。見人低頭哈腰的那個親熱勁兒,是要多那啥、有多那啥。可內心深處最邪惡,恨不得世界上所有的好東西,都是他家的。使起壞來,行為之惡劣、手段之殘忍,更是那啥的不得了!近代幾百年,小鬼子可沒少禍害咱們中國人!不但千叮嚀、萬囑咐地對俺說,還要俺一代一代地往下傳;只有不忘國恥、發奮圖強,小日子兒過的才能幸福舒心更那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