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彭興遠帶著一行人趾高氣昂地離開靈蛇幫的總舵時,池文忠他們連沮喪的時間都不曾有,就遇到了一個新的麻煩。
祝寶駒倒下了。
他口吐鮮血,跌坐在地上。調息了四五次,也沒能緩過勁來。隻好從身後的包袱裡掏出幾個藥瓶,服下了一些治療內傷的丹藥,才勉強直起身來。
望著眾人關切的目光,祝寶駒搖了搖頭:“老了,差點當眾出醜。”然後又樂呵呵地笑了:“老夫既然來助拳,怎麽主人家連頓飽飯都不招待?。”
大家不禁愕然,隨即也笑了起來。薛應仁趕緊招呼手下,準備起晚飯來。
薛應仁讓人在堂上擺了張大桌,眾人圍坐其間,好酒好菜源源不斷地送上桌來。
祝寶駒吃得最凶,他雖然只有一隻右手,卻三兩下就把眼前菜肴一掃而空。老前輩吃得這麽投入,眾人倒也不好聊天了。氣氛自然有些沉重,唯獨祝寶駒旁若無人,吃個不停。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等到祝寶駒酒足飯飽地長出一口氣,薛應仁才得到一個合適的機會來感謝他:“今日多謝祝老英雄仗義援手,否則薛某只怕已遭不幸。”
“老頭子年紀大了,沒能幫上什麽忙,我看那黎鳳材心懷叵測,這趟漢中之行,只怕凶多吉少吧?”祝寶駒擺擺手,並不居功。
方平插話道:“不錯,鴻運鏢和文昌號沆瀣一氣,只怕他們買通了那個匠人,反咬靈蛇幫一口。”
池文忠放下酒杯:“無妨,這趟漢中之行,我靈蛇幫自有萬全之策。今日兩位前來相助,就是靈蛇幫的朋友,若有用得著的地方,池某一定盡力而為。”
薛應仁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遞給方平:“方少俠,此間事了,你要的消息在此,你還是早早離去吧。”
池文忠也誠懇地向祝寶駒請求:“今日祝老英雄能來助拳,令池某三生有幸,只是前輩德高望重,實在不必為我等冒這麽大的風險。”
二人都搖了搖頭。
“老夫一輩子打抱不平,這案子真凶不明,老夫決不半途而廢。我不是要給靈蛇幫撐腰,只是你們幾家當中,恐怕只有老夫還肯徹查到底了。”
方平大為佩服他的毫不遮掩。文昌號隻想挽回自己丟了的面子,鴻運鏢則處心積慮要從中謀得更大的好處。至於靈蛇幫,也不過是想守住這一畝三分地。因此真相如何,其實對他們來說毫不重要,查出真凶,只是他們的一種選擇罷了。
方平接過信函,放入懷中:“方某要查此案,既為這一封書信,也不單為這封書信。我一路走來,死於此事的人不知凡幾。祝老前輩所言甚是,還願徹查此事的,沒有幾人了。”
“後生,這事牽連甚廣。老夫勸你還是撒手吧。不然丟了性命,頗為不智。”
“前輩行俠仗義,難道是為了保全性命麽?”方平扯開胸口衣襟,露出一個拳印,“今日這拳沒打死我,我本來想不通。但既然這麽好的機會他都不要,那凶手定然是沒這本事了。”
祝寶駒看著這記拳印,不由啞然失笑。這年輕人頗對他的胃口。
薛嗣見狀也敞開胸膛,可上面卻什麽痕跡也無。
方平這才發覺不對。他看向王野,王野掀開衣巾,也露出一塊光潔的胸口。
“怎麽?”薛應仁問道,“你們三人遇到了什麽?”
於是方平將今日的遭遇說了,這才引得眾人驚覺。祝寶駒沉吟道:“隔空傷人,
老夫自問也能做到,但連發四拳,輕重不一,著實驚人。” “要說隔空傷人的拳法,我倒沒聽說過。要氣勁離體,多半要以物相依,如果是憑空傷人,還能顯出拳印,著實可怖。”池文忠有些恍然,“我聽聞禪林寺有一門小劈風,是以風傷人,算是取巧之道。”
“不過……”池文忠猶豫不定,“十年之前,我與狄三省一戰,他有一手以氣禦槍的功夫,隔空傷人,氣勁凝實無匹,不在這一拳之下。”
“池幫主的意思是,這一拳可能和狄三省有關?”方平聽懂了池文忠的言外之意。
薛嗣突然明白了:“不錯,斷魂槍中的奧秘,正在隔山打牛。槍出人死,而傷口甚小,所以有斷魂之稱。”
方平詫異於薛嗣對這門功夫的理解,薛嗣摸一摸腦袋,笑道:“我練的就是斷魂槍。”這下倒換方平和王野稀奇了。
“那怎麽不見你用過?”方平詫異。薛嗣別過臉去,尷尬地摸摸自己的後腦杓。
“他就是個光說不練的嘴把式。”段氏兄弟異口同聲,引得飯桌上一陣調笑之聲。
笑罷,祝寶駒說出了自己的打算:“既然幾位有信心在漢中自保,那老夫就放手施為。文昌號與鴻運鏢穿一條褲子,人證在他們手上我不放心,我自去巴東,等我落實了人證,我們漢中相會就是。”
“我也去。”方平薛嗣二人異口同聲。
方平卻側過臉,沒好氣地看著薛嗣:“你是靈蛇幫的少當家,現在只能在去漢中的路上,不然這事兒怎麽理得清?你這說話不過腦子的性子,什麽時候能改改?”
薛嗣被這話懟住了,一旁的薛應仁也開口:“不錯,阿嗣,你這脾氣是得改改了,整天莽莽撞撞,怎麽能成大器。”
薛嗣挨了訓,老老實實低頭認錯。看他這模樣,池文忠不禁逗起他來:“阿嗣,你不是想學我的功夫麽?這趟漢中回來,我就可以教你。不過……”
“不過什麽?”薛嗣喜出望外。
“不過你以後說話前,得先說三遍容我三思。才能往下說。”池文忠笑得分外開心。
“這?”薛嗣驚異莫名。
“誒!這句也算啊。”
“啊?容……容我三思、容我三思、容我三思。這算什麽條件?”薛嗣還不太適應。
“這當然是為了改改你那莽撞的性子。”池文忠振振有詞。
“我哪裡……容我三思、容我三思、容我三思。這有什麽用?”薛嗣猴急地念完了咒,向池文忠抗議。
“你看,你本來還想說自己哪裡莽撞,現在不就好好說話了麽?哈哈哈哈哈!”池文忠笑得前俯後仰。
眾人也笑了起來。
……
夜深人靜。
月光在方平的半邊臉頰上流淌。
門響了三下。
有人。
方平從榻上驚起,抓過一旁的長刀,試探道:“誰?”
“方少俠,是老夫。”門外傳來祝寶駒的聲音。
方平松了一口氣,披衣走到門邊,將它緩緩推開一條縫。除了祝寶駒,王野也在。
方平讓開門,把他們迎進來。轉身要去點燈,卻被祝寶駒止住。於是三人摸黑坐在桌前。
“前輩夤夜來訪,可是對這案子有什麽看法?”
“不錯,你今日在酒桌上不是說也要查這案子麽?既然如此,我們商量商量。”又一指王野,“他說全聽你的吩咐,老夫就把他一道帶來了。”
“前輩不信靈蛇幫?”方平知曉了來意,於是反問道。
“這些局內人,老夫一個都不信。現下只有你與老夫二人是隔岸觀火,要說這趟巴東之行,我也隻信你一個人。”祝寶駒擺擺手。
方平有些汗顏:“不瞞前輩,我雖有行俠仗義之心,但也是因為有求於人,才卷進這案子裡的。”
“那姓薛的不已經把東西給了你小子,按理說你早就可以功成身退,可還不是自己提出要繼續往下查?從善如登,從惡如崩。要做個大俠,可不容易。現下奸相弄權,幼主蒙塵。國家之中,能多你這樣一個有俠肝義膽之輩,也屬不易了。”祝寶駒十分感慨。
“我在京中久居,溫相雖然把持朝局,但革除弊政,實是利國利民啊!”方平要麽不說,要說就從不隱瞞自己的觀點。
“哼,你倒有話直說,不遮遮掩掩。朝廷的事暫且不論,現下這樁案子,老夫卻要與你合計合計。”祝寶駒雖然被駁了面子,但氣量不小,全然不與方平計較。
方平倒是無動於衷,他練這功夫,要秉持身心合一,因此所說即是所想,平日裡有些違心之語,礙於場面,寧可不說。只是溫相對方平有恩,方平實在是不能容忍恩人受此汙蔑,才駁了回去。
倒是王野搖了搖頭,似乎在感歎方平不善言辭。
方平好奇:“今日宴中,我已把我查到的事,通通講了。前輩還有什麽計較?”
“我們這趟去巴東,隻我們兩個,讓你這隨從,替老夫辦件差事。”
“什麽事?”
“送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