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方平沒想到是這麽回事。
“我兄弟駱長恩在涪陵,我去信一封,請他到漢中相會。”
“前輩是擔心漢中有變?”
“嘿,講實話,老夫沒把握鎮得住場子。行俠仗義,也是要動腦子的。”祝寶駒倒很坦然。
“既是前輩所請,自無不可。”方平答應了,“我這長隨借與前輩便是。”
“信我已經寫好了,你去涪陵最大的酒樓。他嗜酒如命,你在那一定能找到他。”
“小人曉得,江湖上的人都知道,騎一匹紅馬的便是。”王野答應地極其痛快。
“不錯,看來‘火燒雲’名頭還算響亮。”祝寶駒點點頭,顯得十分滿意。
……
次日清晨,打點好行裝的眾人各自出發。
城外,朱六合帶著一彪兵馬禮送池文忠等人。而王野則輕裝上陣,走水路,乘船直奔烏江。
祝寶駒帶著方平,倆人使銀子上了一艘貨船,沿江而下,往巴東而去。
江風獵獵,吹鼓著船帆。
兩岸高山夾谷,連綿不絕。這條水道歷經千年,但苦於兩側山高岸險,難以利用,所以少有人煙。一老一少上船之後,隻恐旁生枝節,因此都躲在艙中休養。二人又各自帶傷,正好借機治療。
方平在艙內行功運氣,赤裸上身。胸前的一顆拳印,由青轉紫,由紫轉紅,最終漸漸消失。窗外日月輪替,鬥轉星移,就是一日光景。
翌日清晨,方平從似冥似睡中轉醒,聽見江面有哀鳴之聲,淒厲異常,哀轉久絕。他心內警覺,推門而出。
卻看甲板之上,江面平闊,晨霧嫋嫋,空無一物。
方平不由好奇,這哀聲來自何處?他運足耳力,凝神靜聽,這淒慘的啼叫久久回蕩在江上。不一會兒,他終於分辨出,兩岸崖壁之上,才是聲音的源頭。方平大感驚異,什麽人遇到了什麽事,在這等險地如此地哀鳴?
輕風吹過,船上的水手看見他在這東張西望,並不奇怪,反而上前解釋:“客人,這是巫峽到了。那是山上的猴子,這裡正好是個河谷,這猿猴一叫,聲音就成了這樣。”
方平恍然大悟,他想起《水經注》上的記載。這等奇景,古時已有。只是這叫聲有地利相助,倍顯淒涼。他揚起自己不長的脖子,一手捋了捋自己初成氣候的小胡子,應聲道:“原來如此,多謝船家解惑。這聲音倒確實淒厲,倒像是真通了人性,叫人聽了也感同身受啊!我以前讀書時”
“您客氣了,我們這些苦人家,聽了這聲難免想起自家的苦日子來,所以掉幾滴眼淚。這兒的漁家還唱‘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就是這個道理。”
“情寓於人,卻受外相擾動。所謂天人合一,其實異曲同工。”方平一愣,這話不錯。天人合一,就是一舉一動,可以牽動外相。這是武學的至高境界。人受外力干擾,引發自身喜怒哀樂。就如人引動天地本有的變化,形成外相。天人合一,說得就是這樣的道理。
方平足下一沉,船頭竟突然打了個起伏。滔滔江水,掀起一朵大大的浪花來。
水手們大驚失色,誰也沒遇到過這樣的事兒,這麽點兒風,怎麽突然掀起這麽大的浪頭來?莫不是觸礁了?可這江心之上,哪兒來的礁石?
這浪花眼看要打上船頭,卻看船頭借水勢一升身位,竟一躍而起,從浪頭身上碾過。
“好!”方平轉身見著了祝寶駒,
他神采奕奕地看著方平,不住搖頭:“了不得,了不得。沒想到我這一句話,竟然成就了你踏破此門。唉!” “晚輩多謝祝老點撥。”方平誠心誠意地向祝寶駒深深地鞠了個躬。這等關竅,多少人摸不著頭腦,一輩子也見不著天人合一的景象。
“你不必謝我,這話是我的師傅說的。老夫只是有感而發罷了。”祝寶駒又看看方平,“你也不必驕傲自滿,你今天踏出這一步,也不過是剛剛開了個頭。不過半步先天,倒也勉強可以算是先天了。”
“晚輩冒昧,前輩既然已經是先天高手,何以拿不下那高天王呢?”方平對這長輩一樣的老人倍感親切,因此直言不諱。
“呵。你倒是會問。”祝寶駒搖了搖頭,衝著方平瞪了瞪眼,“知易行難,踏出一步,不過是遠遠見著了高高的城樓罷了。”他越說興致越低,不住歎了口氣。
兩人冷了場,一旁的水手倒解起圍來:“兩位,到白帝城了!”他伸手指去,前方雲霧繚繞間,顯出一座山巒來。
兩人也抬頭看去。開闊的江面避著山巒流淌,大塊的綠色綿延到雲間。垂直的崖壁從江面升起,一條條屋脊在白色的雲彩和綠色的林木中顯現。白帝城,是刺入長江的一把刀!
方平的詩性又發了,朗聲吟出了名篇:“朝辭白帝彩雲間。”
“千裡江陵一日還。”祝寶駒的聲音隨著江風遠傳。
“兩岸猿聲啼不住。”方平眯著小眼睛笑了,他入蜀以來第一次感到快意。
“輕舟已過萬重山——”祝寶駒的須發隨風擺動,這一聲用上了內勁,湍急的江水似乎更快了。
啊!遠方的江面上傳來驚呼!
船。
橫在江心的兩艘船。
方平乘船沿著長江而走。遠遠望見一艘被截停的漁船。
兩個凶神惡煞的漢子跳上了漁船。船上的兩個身影,被逼得節節後退。
可漁船太小了,他們又能跑到哪裡去呢?兩個身影只能龜縮在船尾,一前一後,舍不得他們賴以生存的小舟。
獰笑著的兩人步步緊逼,鋼刀已經朝著肩頭劈去。
是水鳥。天外掠過的水鳥,點起江上的一連串波紋,發出尖銳的呼嘯。
刀高舉著難以劈下,凶惡的大漢驚奇地發現自己的手腕被人的肩膀頂住。一個獨臂的老者突然落在了船上,用肩頭頂住下劈的手腕,擰腰,一手甩向另一人的臉頰。
噗通!噗通!
兩個大漢被打下了漁船。祝寶駒的身後卻傳來一個女子的驚呼:“小心,他們會鑿船!”
祝寶駒搖了搖頭,緊跟而來的方平解釋道:“無妨,剛剛祝前輩已經用肩頭撞碎了一個人的喉頭,又甩斷了另一個人的頸椎, 他們都死了。”
“多謝大俠,多謝兩位大俠!”窩在船尾的一老一少都跪下給方祝二人磕頭,方平避開身子,看向二人。
兩人一男一女,男的是位滿臉滄桑的老漁民,左手斷了兩根手指。女孩是個十幾歲的姑娘。她小巧的鼻頭一抽一抽,忍著不讓眼淚往下流。二人的衣著都不太好,打滿了補丁,但女孩收拾得很乾淨,看得出是用心打理過的。
據兩人自己說,男的叫老樊,女的叫小樊,他們兩人是父女,在這一帶捕魚為生。沒想到遇見了江匪,看上了他的女兒,於是跳船行凶。
這姑娘瘦瘦的,許是長期的勞作讓她並不病弱,反而有著白皙而健康的膚色。她跪坐在船上,兩隻眉毛低垂,一對兒眼睛忽閃忽閃,努力著不讓眼淚滴下。一雙手放在兩隻腿上,緊張地抓著手指。
我見猶憐,難怪這兩人起了歹意,要劫這麽個破舊的漁船,方平心想。他安慰兩人道:“沒想到在白帝城邊都這麽不太平,以後出來捕魚還是要小心些。”方平又瞥見了船家只有三根手指的左手,他發現傷口整齊,顯然是利器所致,不禁好奇,又問道:“老樊,你這手?”他指了指船家的左手,示意道。
小樊抬起頭,臉上的淚痕未乾,紅撲撲的小臉皺起了眉頭,鼓著嘴,惡狠狠地剜了方平一眼。顯然對他揭人傷疤的問法極不滿意。
方平知道自己又有些口不擇言,避開小樊的目光,不去看她。
老樊到是沒有什麽表示,他舉起左手,張口道:“這個?這沒什麽,是我自己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