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媽進了門,梅子從來沒有和她說過話,倒是她對祖孫三人噓寒問暖的很是殷勤。
梅子漸漸對她少了厭惡感,卻也依舊不親近,血緣關系倒在其次,主因是來的不合時宜,心裡總有一層隔膜,再熱絡也暖不起來。
楊老師的學堂由拉爾神父接續了。梅子的學業也終止了,每日在家裡幫著外婆看事,照顧福生。
外婆不止一次的說留在這裡只有傷心,想回鄉下去。
一年後,後媽便生了一個男孩,自從有了親生孩子,她對梅子和福生便不冷不熱。而王新基整天不見人影,這對祖孫三人的處境來說更加雪上加霜。
又是夏日,繁花盛開。這天是母親的祭日,梅子和外婆一大早便準備好了東西,等著祭奠。
半上午時,王大娘過來祭奠,她和外婆歎道:自從白葉走了之後,冷清許多。惹得外婆又是一陣傷心。
正準備燒紙時,董副官來了。他蹲下來默默地燒著元寶紙錢,沒有說話
董副官,看在白葉的面子上,老婆子我有件事想求您。外婆忽然說道。
董副官連忙擺擺手:老人家見外了。有什麽事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盡力。
外婆抹抹眼淚說:我啊,準備回鄉下。不然留在這裡討人嫌。
梅子瞬間淚目,哭道:外婆不能走。
外婆一聽她哭,也止不住流下眼淚。
王大娘歎口氣沒有說話。
董副官點點頭:我知道了,我會經常來看她們的。
外婆定了定神,說:那就真感謝您了。我最放心不下孩子們,可也不好帶他們走,省得被人說王新基的不是。
董副官默然了片刻說:這樣吧,您準備什麽時候動身,我開車送您回去。
外婆眉頭寬慰了一下,卻推辭道:不敢麻煩您啊。我自己想辦法吧。
王大娘急忙說:她外婆,董副官也不是外人,再說你這小腳走不多路,還得拿東西。
董副官點點頭表示認同:就這麽說定了。
外婆眼淚又流出來:那就麻煩您了。明天吧,明天一早。
董副官說:好,我明日過來。說著他站起身對著白葉的遺像靜靜地默哀了片刻,這才抬腿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董副官過來時外婆已經收拾停當。
外婆。梅子眼淚嘩嘩直流,止也止不住。
外婆無可奈何的抱了抱她。
梅子說:外婆,我能不能去送你。
外婆搖搖頭:別了吧,孩子,以後你長大了再來。
梅子抱著她不撒手:求您了。求您了。
董副官看不下去了,便說:讓她去吧。一會我再把她送回來。
過來送行的王大娘也紅著眼圈說:是啊,讓她送吧。孩子怪可憐的。
可福生怎麽辦。外婆說。
董副官籲了口氣說:這麽吧。王大娘辛苦你一趟。你抱著福生,和梅子一起走吧。路上也好有人照顧福生。
王大娘愣了一下,趕緊點頭說好:那我回去和當家的說一聲。說著小跑步回去了。
東西都搬上車子。外婆站在院子裡依依不舍的環視著。梅子忽然跑進上屋,一陣後,她抱著一個小布包出來塞給了外婆。
外婆一看,正是那日白葉臨終前留下的裝玉鐲子和金條的小布包。她正想說什麽,梅子搖搖頭,指了指王新基那屋。
外婆瞬時明白了。董副官說:不用和她打個招呼麽?
外婆輕聲說:昨晚已經說過了。
董副官望望寂靜的屋子,和時而傳來的幼兒哭鬧聲,心中充滿悲傷。
車子在鄉間小路上顛簸著,此刻大家都沒有說話,各結心事。
走了很久,終於到了石塔。村裡靜靜地,偶爾有幾個人行色匆匆。梅子上一次來石塔還是幾年前,那時候還小,記憶很模糊。她瞪大眼睛看著沿途的景象,非常努力把每一處都刻在腦子裡。
路過一座寺廟時,梅子看到一座高高的戲台和一棵冒出屋頂很高的柏樹尖。
外婆家就在寺廟附近。打開門鎖是一個獨門小院,一年多沒回來,院裡長滿了草,屋裡落滿了灰塵。
大家幫忙把東西搬下來後,外婆有些手足無措的尷尬:這都沒有落腳的地方。
董副官說:沒事,我也不能久待,還得回去上班。
即將離別,梅子心裡一悲,鼻子異常酸楚,眼淚又不爭氣的落了下來。
王大娘抱著福生說:孩子們,記住這裡。快些長大,自己回來看外婆。
外婆哽咽地說:我這把骨頭,還能堅持十幾二十年的。她長吐一口氣,下決心催促著:快回吧,回吧。
董副官歉意地說:不能幫著收拾了。只要有時間,我就帶他們回來看你。
梅子一下高興起來:真的嗎?
外婆也誒了一聲,轉悲為喜:真的啊,那敢情好。太麻煩您了。
董副官笑了笑,招招手帶上她們走了。
車子啟動,梅子轉頭看著站在路口的外婆,初升的朝陽正好照著她,整個人沐浴在金紅色的光暈裡,車子越走越遠,那光暈漸漸變成一個光點,終至消失。
真的嗎?董叔叔。梅子惆悵失落的轉過頭來,看到董副官專注地開車,心中立刻又升起了希望。
董副官點點頭:真的。
梅子歡喜地叫起來:太好了。
王大娘也很欣慰地說:真是好人呐。都說人走茶涼,可您這麽念舊情,如今這樣的人可不多了。
董副官眼睛裡掠過一絲痛楚,沒有開口。沉默了很久,車子快駛進城門時,董副官忽然問:我聽楊老師說,白葉繡了一面旗。還在嗎?
梅子接口說:我放在小包裡,一起給外婆了。
董副官點頭說:那我就放心了。
車子在院門停下來,董副官一直把他們送到家裡。後媽和新生的弟弟在院子裡玩耍,看見他們回來,沒有說話,只是朝董副官笑了笑。
王大娘見她這麽冷淡,不禁有些氣憤,故意問道:梅子,餓了吧。
梅子點點頭。
後媽指了指灶房:還留著點,不知道夠不夠,不夠的話自己做些吧。
梅子答應一聲。
王大娘臉色這才緩和了些。
董副官無奈的歎口氣說:我得走了。說著摸了摸梅子的頭,轉身出去了。
王新基自娶進後媽,更加忙於外面的事,很少再管家裡。只有難得的空余時間才會回來找梅子說幾句話,人也越來越萎靡,似乎白葉把他的魂也帶走了。
後媽對他們的態度是高興了給點,不高興了自生自滅。梅子從備受寵愛的雲端一下落到地上,她學著做飯洗衣,打理家院。倒不是為了討好,因為她除了非必要,依然不怎麽和後媽說話。她擔心的是弟弟還小,正在長身體,不能餓著他。
日子就這樣在梅子的隱忍中一天天捱過了。當時的梅子以為這就很難過了,可是還有更糟糕的等在後面。
奶奶又在看紀念冊,她暫時停駐了回憶。
北邪說:奶,你大肯定是覺得看見你們倆就像看見你媽,所以才不想回來。
奶奶點點頭:也許是。後來我聽董副官說後媽是川煙夫人介紹的。
怪不得。北邪隱隱的猜測被證實了。
後媽那個人,倒也不壞,可俗話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更何況是半路夫妻,真應了那句話啊。奶奶感歎道。
進入盛夏,天氣酷熱起來。梅子已經像一個小大人了,可以很利落的收拾好家裡一切事務。後媽把快滿一歲的弟弟交給她看管,上班去了。
趁著大太陽,梅子在院裡曬了一大盆水,打算給兩個弟弟洗澡。她正在試水溫時,王新基回來了。
梅子有些日子沒見父親,一抬頭登時嚇了一大跳。只見他如同變了個人,黑瘦乾枯。要知道王新基可是警察局出名的美男子,又白又高,往那裡一站就是一副帥才。
梅子困惑地愣在當地:大,你怎麽……
王新基懶怏怏地走進來:嗯,我回來了。聲音又乾又燥。他轉頭看見一大盆水,立刻奔上前掬起來就喝。
梅子想要阻攔已經來不及了:大,你這是怎麽了。
王新基猛喝幾口,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幾口氣才說:梅子啊,大這幅鬼樣子,可怕不。
梅子心裡不是滋味,點點頭又馬上搖搖頭:大,到底怎麽了。
王新基冷笑一聲:只要還有一口氣,大就不怕。他沒頭沒腦的說出一句,站起來晃晃悠悠回了屋。
梅子心裡慌起來:難道大也生病了?她用僅有的醫理知識判斷著:什麽病能讓人變的和鬼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