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困惑的想著,一邊回屋去抱弟弟。
這時董副官來了,他拿著一條繩子。進門就說:梅子,去看老朱在不在,在的話喊過來。
梅子不知他要幹什麽,但知道肯定有事。於是把弟弟放在盆裡,讓福生一起玩著,跑去了外院。
還好,老朱正倒班在家睡覺。梅子把他喊起來,老朱一聽董副官叫他,急忙跟上來了。
梅子一邊看弟弟,一邊留心屋裡。一開始沒什麽動靜,過了一會,只聽王新基叫道:好!好!
她好奇極了。心想趕快給兩個小孩洗完,好進去看看。正忙活著,忽然傳來低悶壓抑的叫聲。她嚇了一跳,立刻丟下毛巾,三步兩步跑進屋裡。
眼前的景象令她心驚肉跳,瞠目結舌。
只見王新基被五花大綁地捆在炕櫃上,嘴裡塞著毛巾,臉特別猙獰地憋得通紅。
董副官和老朱站在一旁,卻不幫忙。
大!梅子反應過來:董叔叔,我大怎麽了。
董副官說:戒毒。他被鴉片毒上癮了。
啊?!梅子失聲驚呼。鴉片這個東西她是知道的,經常聽大人們說哪個人為了吸鴉片賣兒賣女賣房賣地。
王新基痛苦的掙扎著。她的心也跟上顫起來:怎麽會吸這東西呢。
董副官看了看梅子,意味深長地說:自從你媽去世後,你大過得很辛苦。
梅子聽著這話,總感覺有些欲言又止的意味,正想再問時,院子裡有人叫喊道:梅子!怎麽把弟弟扔在院裡!
梅子急忙答應,匆匆跑出去。
後媽眉豎眼橫地怒道:幹什麽去了?!
梅子沒有理她。後媽更生氣了,正想再罵,卻聽屋裡頭王新基叫喊了幾聲。她一愣,快步跑回去。
梅子轉頭看著她矯健的身影,心想:女警察都是這麽彪悍麽?
彪悍這個詞是最近學的,董副官上次來才問好發音和大意。
誒!楊老師在多好。梅子輕輕歎息一聲,道:說不定對我大也有好辦法。
幹什麽你們!後媽爆發出一聲驚叫。接著就好像被捂住嘴巴,嗚嗚地喊不出來了。
梅子惦記著父親,手裡三下五除二幫弟弟們洗好,擦乾淨,匆匆套上衣服,抱著小弟弟拉著福生回屋了。
她把小弟弟用一根拽著小石墩的紅繩拴起來,囑咐福生好好玩。便輕手輕腳走過去偷偷瞧看。
只見後媽被老朱死死拽住,表情說不出的複雜。
王新基此刻正平靜下來,衣服被汗浸透了,喘著氣。
後媽看他正常了,便說:現在可以放開了吧。
董副官搖搖頭:還不行。
後媽問:為什麽?
最痛苦的勁兒還沒熬過去。老朱接口道。
後媽一下泄了氣,癱坐在炕沿上。老朱隨即松開了她胳膊。
老朱,這兩天要麻煩你了。他必須戒,否則沒的辦法工作。董副官說道。
老朱點點頭說:那我去給上頭告個假。
董副官擺擺手:我已經打過招呼了。
老朱立刻放心下來:好嘞。
後媽呆坐了一會,忽然想起下午還得去局裡,隻好說:我要去局裡。
董副官嗯了聲,沒有說話。
後媽在局裡不過是普通警員,自然是對董副官是有些畏懼的,當下也不敢再說什麽,轉身便走。
梅子急忙退回自己屋裡。果然,後媽進來瞧了一眼,見兩個孩子玩的正好,就匆匆走了。
就這樣過了一晚上,董副官和老朱輪流看著王新基,後媽則在這屋抱著弟弟睡了。
黑暗裡傳來父親壓抑的喊叫,梅子怎麽也睡不踏實,時刻擔心著。
要是媽還在,就不會這樣了。梅子又想起母親,心裡一陣悲慟,眼淚無聲的流下來。也許是哭累了,也許是想累了,不知不覺中她睡著了。
一連兩日,董副官和老朱都寸步不離。梅子既要做飯,又要照顧弟弟們,跟著操勞了兩日。後媽卻沒事人似的,照常起居,這多少令梅子心中不爽。
到了第三日,董副官終於把繩子卸了,王新基如同一隻八爪章魚,軟乎乎的攤在炕上起不來。他拿出一張紙對梅子說:梅子,按這個方兒
去抓十付藥,就說我讓抓的,問你媽拿錢去。
梅子接過來一看,竟然是再熟悉不過的楊老師的字,於是高興地說:啊,楊老師什麽時候開的。
董副官笑了笑:不知道吧,我發現你大被上了癮,就打想辦法聯絡楊老師。是他教的法子。
梅子心裡忽然好欣慰,拿上方子樂呵呵就去找後媽了。
後媽看見十付,而且又有些參芪之類的名貴藥材,極不情願拿錢,猶豫了好久,才說:你先去抓吧,我一會兒上班路過時給他。
梅子遲疑一下,隻好出去了。還好掌櫃認識她是王新基的女兒,又素來和董副官相交甚好,所以才賒出來。
王新基一連休息調理了幾日,精神日漸恢復,人也紅潤起來。
董副官日日來看,見他沒什麽大礙了,便提出趁他這幾日有功夫,帶梅子和福生一起去看外婆。
王新基欣然應允,並給了一些錢讓買點東西給外婆。
這可把梅子高興壞了。她把福生收拾的乾乾淨淨,興衝衝穿上母親給她繡的衣服,認真的拾掇了一番才走。
一路上她的心情是雀躍的,自從母親去世,梅子還沒有這麽高興過。她嘰嘰喳喳個不停,幾乎把母親以前的趣事都說了出來。
董副官仔細聽她說白葉的事,時不時笑一笑,心中想:她已經逐漸走出傷痛了,此時更多的是懷念。可自己呢?卻依舊不能釋懷。難道僅僅是因為曾經的情愫?
不。他心裡響起另一個聲音:一切都不是偶然,還有更多的白葉,王新基會這樣消失,糜敗。明明知道是誰暗下毒手,卻不能痛快一擊,這種煎熬大概更加痛徹心扉。
終於到了石塔,梅子興高采烈的拉著福生下了車,卻看見門鎖著。
她大聲叫起來:外婆,外婆。你在哪兒,你去哪兒。
喊了一陣沒人應答。正沮喪時,對門出來一個中年女人,問道:你是?
話剛出口,便看見董副官一身製服不苟言笑地站在那裡,有些害怕要關門時,梅子急忙擋住。
她客氣地問:您好,您知道我外婆去哪了麽?
女人疑惑地打量著三個不速之客,踟躕了半天才舒展眉頭,半是確認地說:噢,你就是那小女子吧,真是比說的還好呢。你外婆她一大早就去了廟裡。
梅子問:哪個廟?是旁邊那個大戲台麽?
鄰居點點頭:就是那裡。
梅子道謝一聲。三人便去了當街的寺廟。
一截土路盡頭,木製的兩扇廟門開著,長滿小草的路蜿蜒地通往後院,側面的小院裡是大殿和戲台。
他們先進了側院,空蕩蕩沒什麽人。
梅子望了望台階上的大殿,裡面黑洞洞。她回頭看看董副官,然後壯著膽子爬上石階,跨進高高的門檻,頓時一陣涼蔭蔭的風直竄毛孔。對面是碩大無比,頂天立地的神像,她不認得是什麽神仙,隻覺得威嚴。
細細一瞧四周,牆壁上斑駁繪著各種姿態的仙女,藍綠色的衣帶飄搖輕盈,像是在天空中飛舞,煞是好看。
梅子有些愣神,直到董副官喊她才趕緊出來。下台階時一眼看到了對面的戲台。很高,很高,比董副官還高。她正想著人是爬上去的?還是有梯子可以上去呢?忽然看到旁邊長長的耳房,一下明白了,是從這房子裡進去的。
她衝過去站在台下,仰頭看著空闊又高大無比的雕梁畫柱,四壁都是精美的彩繪。
真美啊。梅子感歎道。
梅子,第一次來吧。後面還有更美的呢。董副官笑著說。
真的啊。梅子興奮地說,以前那個好奇的小女孩又回來了。
果然,後院是一座寶藏。木製石砌,小巧古樸。
剛進小門,外婆正好走出來,驚喜無比,她顛顛得跑過來摟著她們,眼淚都要下來了:哎呦,我的乖乖兒。我說呢一大早喜鵲就叫,果然是董副官來了。走,回家去,給你們做好吃的。
等等,外婆,我想看看這裡。梅子望著小院中心的那棵粗柏樹說。
外婆看看董副官,董副官點點頭。
梅子欣喜的去抱那棵樹,卻隻抱了一小半:天哪,這麽大。
可不是,長四五百年了。外婆高興地說。
梅子一一瞧著各個房子,大部分都上著鎖,只能從窗戶上看見裡頭供不同的神仙。通過兩側的樓梯往二樓去,也是木製的欄杆,上面繪有各種人物,好多都不認識。樓上的小天台空空的什麽也沒有,只有中間最大的一門敞開,也供著一尊大佛像。
梅子輕手輕腳地下來,說:真好看,比城裡有趣多了。
外婆寵著說:看夠了?咱們回吧。
她領著三人從大門旁邊的小路上過去,拐一個彎便回到了家門口。
董副官笑著說:沒想到這麽近啊,簡直就是後花園。
外婆嘿嘿笑道:誰說不是呢。
打開門,院兒裡已經修葺一新,乾淨利落,屋子裡也收拾的一層不染。
外婆招呼他們在上屋裡坐下,樂顛顛地跑去灶房,不一會便端來一個大盤子,上面放著一大盆圓圓的兩頭尖小魚狀面食,一大碗香噴噴的調和,一摞小碗。
她擺好在炕桌上說:快中午的,你們也餓了吧。我知道今天有貴客,一早就撮好栲栳栳蒸上了。快,沾上醋調和吃,香著呢。
董副官一看,很驚喜地說:蓧面的,太好了。好久沒吃,托梅子的福。
外婆抱起福生給他沾了一筷子喂到嘴裡,誠懇地說:哪裡的話,是梅子托您的福。您愛吃啊就常來。老婆子別的沒有,這點稀罕還是有的。董副官點點頭,溫柔地笑著吃起來。
這是母親去世後,梅子第一次感到舒坦而踏實,久違的溫暖讓她有些想哭,卻硬是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