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瞧著梅子獨自在那裡思想著,便皺皺眉頭說:想啥呢?小小年紀一天到晚心事重重。
梅子沒有說話,木然地看著母親裁布。只見她沿著畫粉畫出的線,將一塊大紅布裁成了長方形。
外婆奇怪地問:葉兒,這是做什麽,不像個衣裳噢。
白葉這會兒才開口:娘,您就別操心了,成了自然就知道了。
哎呦,和我還賣關子。外婆笑著說。
梅子也開始奇怪,這麽紅的布,穿衣服太難看了些。可是開口卻問了別的問題:媽,你說那個什麽研究所真的是研究麽?
白葉細心地納著邊,一邊說:連梅子都曉得不是研究了,還用問麽。
梅子高興地說:這麽說我猜對了。忽然她又嚴肅起來:那你說他們會不會殺更多人呢?
白葉手中停頓了一下,說:唉,但願能夠沒有戰爭。
奶奶翻了很久冊子,覺得有些累,便摘下眼鏡來靠著被垛休息。
奶,他們是不是又挖了好多墓。北邪不無擔憂地說。
可不是,不過每次都被提前搬空了。奶奶有些得意的說。
那川煙不是更生氣了麽?北邪心中不安。
是的,可是他沒有查出怎麽回事來。只有在最後一次……奶奶說著說著,忽然有些哽咽。
北邪沒有再問。因為她知道不久以後,奶奶會經歷一場人生考驗。
一連幾夜,母親都在趕製活計。梅子看著漸漸成型的作品,心中覺得奇怪又莊嚴。
那是一面旗幟,火紅似朝陽,左上角黃色的圖案,在燈光下閃著奇異的金光。
梅子問:媽,那是什麽圖案?
白葉瞧瞧了她,很開心地笑了一下:等繡完你就知道了。
梅子隻好歎口氣:好吧。
外婆肯定地說:我看像斧子。
白葉笑而不語地繼續繡著。過了一會,才神秘地說:秘密。
喔。外婆和梅子同時說道。
三人異口同聲笑了起來。
驚蟄是一個節,乾支歷卯月之起始。卯,仲春之月,卦在震位,萬物出乎震,生發之象。楊老師侃侃而談。
教室裡十幾個孩子,靜悄悄聽著。
楊老師潤了潤嗓子,繼續道:一年為一歲,一歲十二個月建,每個月建對應一卦,卯月對應六十四卦的雷天大壯,大壯卦的卦象就是天地萌動,陰陽氣交始成雷,雷在天上響,火從地下生,驚醒蟄伏於地下越冬的蟄蟲。而卯,意為冒,萬物冒地而出,展露生機,正所謂自強者勝。
梅子坐在最前排,認真地望著他。
開春了,白葉不太忙,楊老師有時候需要去研究所,她便來兼著帶私塾的國文課,梅子也就可以跟著來了。
這時,一個學生舉手問道:楊老師,震位是什麽?
楊老師說:問得好,震卦,屬於八純卦,兩個震卦相疊便是六十四卦的震為雷。同學們,重要的不是是什麽,而是它能怎麽樣。
能怎麽樣?學生們紛紛問道。
一聲春雷不得了,能驚萬蟲,能生萬物,能醒人心。楊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雷字。
能醒人心?梅子問道。
楊老師點頭說道: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懼修身。當雷震頻繁時,人會產生驚懼謹慎,從而反觀自省,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學生們紛紛點頭,表示大概聽得懂。
這時,下課鈴聲敲響了。楊老師將粉筆放回盒子,
說:好了,同學們,下節課再接著講。春天馬上就要來臨,我們要做好準備迎接身心的生長。 一個同學喊道:起立,向楊老師禮拜。
學生們齊刷刷鞠了三個躬:老師辛苦了。
楊老師回禮,向大家微微欠身。大家散了以後,梅子跟著楊老師走出教室。
他看看明媚的陽光說:梅子,有沒有興趣俯瞰汾陽城。
俯瞰是什麽。梅子立刻問道。
就是站在高處往下看。楊老師一邊說著,一邊走向教堂大廳。梅子歡快地跟在後面。
拉爾神父正在默讀聖經,見他們要去房頂,便也一起跟著上去了。
自上次為了躲避日本人跑到鍾樓後,這是梅子第二次來這裡。
鍾樓裡,有一個極其隱密的側門,可以去到天台。天台不大,是為了方便修繕設計的。圍欄的高度正好到梅子的肩膀。
你看,多麽遼闊。楊老師感歎道。
鍾樓高不到兩丈,卻是城裡比較高的建築之一了。
梅子向前望去,能看到高高低低的房屋錯落排列,中有縱橫交錯的街道。正值近午,街上一片寂靜,間或如黑點的行人穿梭其間。遠處,是城門,又遠處,是大路,再遠處是只能依稀看到輪廓的自然村落。更遠,天與地逐漸相接,一片蒼茫。
楊老師長長地喊了一聲,興致高昂地說道:長風摧九塞,輕衫過雁門。勾注山色遠,桑乾水流空。可汗久已沒,吾輩道何窮。目送歸鴻去,氣與嶺雲橫。
梅子有些詞沒有聽懂,卻感覺到了一種氣勢:楊老師,你在作詩麽?叫什麽。
楊老師眺望著遠處,說:無題罷。
拉爾神父拍拍手:好一個目送歸鴻去,氣與嶺雲橫。
是什麽意思?梅子追問道。
楊老師神色舒放:你看,我們山西有雁門關,桑乾河,何其雄偉,秀麗。雖然歷史離我們已經很遠了,但我們不也在創造歷史麽。若乾年後,後人回想起曾經的苦難,成長和兌變,介時歸鴻落影,雁鳴長空,也算豪氣乾雲了。哈哈。
梅子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卻隱約覺得似乎很寬闊,很遠,又很雄心壯志。也許她理解的有偏差,但這不影響對於所經歷的一切的堅信與篤定。
晚上的時候,梅子給母親背了一遍楊老師的詩。
白葉笑道:楊老師寫的好,梅子背的好。
梅子高興地在紙上寫下來,拿給母親看。白葉正笑她好多字寫錯時,只聽院子裡王大娘的聲音響起來:白葉,葉兒。
這兒呢。白葉答應著,急忙把紅旗收起來。
葉兒。王大娘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低聲說:有件事,得跟你講啊。
白葉見她神秘兮兮,便問:什麽事?
我今天在局長家裡看到一個東西。好生奇怪,又不敢問人。王大娘輕聲說道。
白葉等著她繼續說。
快傍晚的時候,他們搬來一個東西,用紅布罩著。張太太吩咐我洗乾淨手,用乾淨布子擦一遍。打開時嚇我一跳。你猜怎麽著?王大娘臉色有些發白。
白葉問:你被嚇著了?
王大娘點點頭:石頭的,說佛像吧,可是它長著四個腦袋。說不是佛像吧,它又是佛菩薩的樣子。好瘮人。
白葉想了半天,沒有想到是什麽,於是也搖搖頭。
梅子好奇地望著她倆。
王大娘又說:張太太擺了香爐,貢品。我走的時候正上著香呢。
白葉問道:上香的話,豈不是神佛之類的信仰麽?
王大娘搖著腦袋說:我看沒那麽簡單,我聽見她念著些聽不懂的話。整個身體都爬在地上祭拜呢。
白葉說:也許是她的寄托吧。
那這寄托也太可怕了,後來我見她讓人端來一盤子血淋淋的生肉,我以為是豬牛什麽的。誰知道董副官悄悄跟我說,那是死刑犯的心頭肉。王大娘越說越恐懼。
白葉身子一抖,頓時寒意直冒,也驚懼起來:這是要幹什麽。
王大娘捶著心口說:好可怕。
白葉百思不得其解。這時外婆從下屋上來了,見她倆情狀,便問怎麽回事。
梅子口快,複述了一遍。外婆思想半晌說:我倒是聽道姑說過, 說什麽羅國,有一種佛就是這樣的。叫,對四方佛。誒不對。她撓撓頭,使勁回憶著。
梅子問:也是神仙?
外婆聞言猛地一拍大腿:想起來了,是四面神。那個地方叫暹羅。對,一說神仙就能記起來。
四面神?,那是做什麽的。白葉問。
是啊。王大娘附和道。
求財啊,事啊,求媳婦啊什麽的。我也記不太清楚了,道姑好像是這麽說的。外婆不確定地回答道。
那怎還用人祭?王大娘心有余悸地問。
這我就不曉得,道姑沒說啊。外婆搖搖頭。
白葉心想,又是血祭,難道和日本人有關系?
只見外婆接著擺擺手,說:這肯定是么蛾子。
白葉點頭說道:總之,小心些。有什麽事的話,董副官倒是可以幫忙。
提起董副官,王大娘很是誇讚:噢。董副官人很好的,和和氣氣,還經常幫我們這些受苦人說話。
說著她便起身回家,挑起門簾又不放心地轉頭問白葉:你說,她不會哪天不高興把我也給祭了吧。
白葉看著她緊張又害怕的神情,上前拍了拍肩膀說:不會的,我看他們用死刑犯,一定是要戾氣重的。
真是啊。戾氣重的。外婆嘟囔著自言自語。
王大娘松了一口氣,拍拍胸膛:這我就放心了,放心了。說著,念念有詞的走了。
白葉坐下來,呆愣半天。
梅子問:媽,你說我大知不知道。
白葉說:晚間才弄來的,說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