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靜悄悄地打量起四周,有十幾個人,坐在椅子上祈禱著。她當然不知道祈禱這個詞,甚至多年以後奶奶也仍舊把它稱作禱告。
禱告,是她們那代人對於不能解決的事,所持有的一種簡單信仰。
梅子在人群中尋找楊老師,卻因不能放眼看遍而打消了這個念頭。轉頭看看母親,她和千羽都很虔誠的閉著眼睛靜默著。於是隻好耐心的等待,漸漸地竟然睡著了。
梅子。白葉輕喚幾聲。
嗯?恍惚間,梅子一個激靈,揉揉眼睛問道。
走吧,回家了。白葉溫柔地說。
梅子向前頭瞧瞧,只見千羽,楊老師和金胡子站在前面台子那裡正在說話。
白葉牽著她的手,步履松快地走出了教堂。
媽,千羽在幹嘛?梅子忍不住好奇的問。
楊老師和神父在跟她聊天。白葉答道。
神父是啥?相比於千羽為什麽留在教堂,梅子對神父這個未知事物更加感興趣。
神父就是天主教堂傳播教義的人。母親解釋道。
傳播教義?梅子不甚明白。
講一些道理,就像和尚啊道士啊。白葉說道。
就像教姥姥祝由的那個道姑嗎?梅子舉一反三地問道。
噢,白葉想了一下說:類似吧。
回到家,外婆一聽見動靜,就跑出來喊道:葉兒,這兒呢。宋公子來了。
咦?白葉心裡疑惑,宋祖光可是好久沒來了。
一進屋,宋祖光便一臉笑意地站起身來說:白葉,誒呦,還有梅子咱閨女。
白葉趕緊讓他坐下:宋公子,怎想起到我這兒來。
宋祖光從桌上一大堆吃喝中,抓起一把糖塞給梅子說:這話說的見外了啊。這不後日就過年,來瞧瞧咱閨女。
梅子看看母親,見她沒有反對,便高興的爬上炕和福生吃了起來。外婆則去灶房準備午飯。
宋祖光連忙嘻嘻喊道:咱娘,連我的也做上。
白葉斜睨了他一眼,半是打趣半是嗔地說:您真不把自己當外人。
宋祖光哈哈一笑:那是,不看來了誰家。
說吧,找我有事?白葉問道。
沒事兒就不能來?宋祖光故作慍怒,忽而又笑道:我來是親自感謝你的手藝,老爺子老娘歡喜的不得了。
白葉也跟著笑起來:收人錢財,為人做事,分內的。只不過,,,
她直瞧著宋祖光說道:恐怕不只為這事兒吧。
宋祖光歎口氣點點頭:還是被你看穿了。白葉你怎這麽聰明,新基這福氣。哪像我那幾個蠢貨老娘們。
白葉打斷他:誒,有事說事,別扯不相乾的。
宋祖光隻好收斂嬉笑,正色說道:聽說,你在給日本人繡日章旗?
白葉一怔,旋即釋然道:你每日和他們廝混,還不知道麽。
宋祖光點點頭:那是,啥不知道。你怎想的我都知道。不過我呀就是想說,小心著點。么蛾子太多。你知道不?
梅子聽見么蛾子,暗自道:那是啥?蛾翅膀?心裡想著一會要問母親。
只見宋祖光朝窗外看看,低聲說:他們又找到大墓了。這回押來兩個專家,據說是王室規格的,這要真是汾陽王墓可大發了。
白葉聽得心中直打鼓,連忙問道:怪不得。在哪兒?
城西,向善村兒。宋祖光脫口道。
那,這和繡旗有關?白葉疑惑道。
有啊,他們不僅找了咱們專家,
還從日本接過兩個來。宋祖光忽然樂不可支起來:你曉得麽,日本專家要用他們的日章旗來鎮壓。說是還要用血祭旗。 白葉失色道:血祭旗?
梅子正想問是什麽意思,又見宋祖光手卷著喇叭,更低地說道:人都選好了,黑房子裡的七男七女。還要找一個九月九重陽節申時或酉時出生的人。說是過了上元節就要動手。
啊。白葉震驚了。心裡顫抖起來,迅速地盤了一遍所有親人好友的生辰,又問:找到了麽?
宋祖光搖搖頭:哪那麽容易,這幾日正對戶籍呢。
怎麽沒聽新基說啊。白葉故作鎮靜地說。
只有局長知道。宋祖光習以為常地說。
那你怎知道的?白葉問道。
宋祖光長歎一聲:我出錢出力找的民工啊,這些天,日夜被圈在那裡。周圍村民只知道有墓葬,別的一無所知。我這也是誓死效忠才讓自由出進的。
白葉聞言笑起來:那你告訴我,不怕被發現?
這話說的,你是誰啊。咱自己人。宋祖光一臉得意,看向梅子說:特別是咱閨女,那可得金貴。
梅子衝他一笑,做個鬼臉。
白葉瞅了他一眼,風平浪靜地說:啥事也油腔滑調。心裡卻緊急地盤算如何應對。
一時間屋裡不再說話,片刻後,外婆叫道:吃飯嘞!
白葉應一聲,說道:宋公子,我們手端一碗,走吧調調和去。
宋祖光樂顛顛地跟著出去了,嘴裡說道:就喜歡這麽一口兒。
直到傍晚,宋祖光才磨磨蹭蹭走了。其實白葉早已按耐不住,卻又不能露出聲色,一下午心不在焉地陪他聊著天。好不容易走了,這才松口氣,焦急起來。
外婆關好院兒門,回來說:這紈絝公子,真是的。
紈絝是啥?梅子問道。
就是不務正業。外婆說。
那么蛾子是啥?血祭旗是啥?梅子終於可以一口氣問出來。
么蛾子?這我知道,就是古怪事,奇怪事。外婆回道:血祭旗?難道是殺人?!她說著自己唬了自己一跳。
白葉,坐下又站起來,唉聲默語。
梅子說:真的嗎?為什麽要殺人。
白葉聽她打破砂鍋問到底,這才開口說:這是野蠻的做法。只有沒有開化的人才會這樣做。
梅子不懂地看向母親,卻見她眉毛擰著,不知在想什麽,便沒有再吱聲。
春節,是中國人一年最紅火熱鬧的時節。家家戶戶揭了舊符換成新桃。
梅子一大早便出門了。她奉母親的命去請楊老師。一路上,店鋪都關著,人也不多,但梅子的興趣卻在各家門口紅彤彤的對聯。
喜氣盈門除舊歲,福祿延綿蔭子孫。春暖花開。
她一家挨一家的念著:舊河山今春換氣象,新日月昨歲已成裝。紫氣東來。
念了兩三家,梅子甚是高興,因為幾乎每個字都認得。不知不覺,已經走到教堂,迎面碰上了楊老師。
梅子。楊老師喜洋洋地喊著她。
楊老師,我媽請你去家裡吃飯。梅子紅撲撲的臉,趁著陽光正好。
楊老師點點頭:太感謝了。我正要上街買些東西呢。
街上都關著門兒呢。梅子說道。
是嗎?噢,對,瞧我這反應,大過年的,都休息了。楊老師一拍腦門道。
二人一起上了街。梅子心裡正想著要問那天的問題,卻聽楊老師說道:梅子,你瞧,這幅對聯有意思。
梅子循聲一看,念起來:年關難過年年過,日子且新日日新。光照山河。
知道什麽意思麽?楊老師問道。
就是日子不好過。梅子揚頭回答道。
楊老師點點頭:是啊,你看這滿街的對聯,都盼著過好日子呢。
那什麽是好日子。
好日子啊,就是能吃飽穿暖,心裡舒坦,不用擔驚受怕。楊老師望著前方,慢慢的說。
梅子順著他看去,天邊,太陽正躲在薄雲後面,隱隱露著殷紅的光。
汾陽的年節,通常會在香氣撲鼻的腐乳糟肉,酥肉,醬梅肉,爐煿肉,熬菜中開啟,那個年代,日子過得太苦,一年到頭,只有過年才能吃到這些美味。這也是有錢人家,窮人家能做碗腐乳糟肉就美得賽神仙了。
與往年不同,梅子家今年除了腐乳糟肉,多了道醬梅肉。
糟肉,梅肉。梅子口水直流,眼巴巴等著母親喊開飯。
白葉將上屋的炕桌並下來,大家圍坐一圈,王新基一邊斟酒,一邊招呼著楊老師:今年啊,托政府的福,給家裡開開葷,咱也能喝兩口。
梅子眼珠一轉:秋天時還吃過魚呢。
大家笑了起來。白葉敲了她一腦袋:魚可不是輕易吃的。
是宋公子來才吃麽?梅子躲開母親的手指。
說對了,他不來,還真吃不得。母親笑道。
梅子奇怪地嘟囔了一句。
好了,快吃吧。王新基掰出半個饅頭,夾了一塊薄得透明的白肉片,沾了點紅色的湯汁,說:喏,嘗嘗。
聞著鹹香,梅子咬了一大口,綿糯的肉和柔韌的面混合成軟嫩又耐嚼的無上滋味,在口腔裡不斷發酵。她沉浸在這種享受中,小心翼翼地咀嚼著每一口。此時大人們說什麽,已經不關心了。
直到楊老師問了聲:怎麽樣?
好吃!梅子即時應道。
哈哈。大人們被逗笑了。梅子這才反應過來楊老師不是跟她說,不禁臉紅脖子粗。
王新基點點頭:正在積極想辦法。
楊老師舉起一杯酒敬向白葉:第一杯酒,我代表,敬白葉。
他說代表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代表什麽?梅子及時捕捉到這個漏洞,問道。
白葉刮她一鼻子:鬼女子,代表學堂。
楊老師連連點頭:對,白葉辛苦啊,都是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白葉有些不好意思,故意打趣道,:這話見外了,好像我不是學堂的。
楊老師急忙擺手:必須是,必須是。
外婆心裡曉得他們在說什麽,可是不能點破。於是也逗樂子:怎滴,你這小子,我就不算了?
楊老師立時又斟滿一杯:怎不算。算。老婆子第一個算。
酒還未沾唇,就聽院門被扣響。白葉下炕一瞧奇怪地說:她們來幹嘛?
誰?王新基問道。
千羽,白葉來不及說完,便出屋相迎去了。
王新基和楊老師對望一眼,沒有說話。外婆卻忽然朝炕裡頭一躺,叫喊起來:誒呦,哎呦,大過年的,怎肚子疼,許是今年的飯不好吃,神仙們不樂意了。
楊老師立刻會意,過去一手搭著她的脈門,一手搭著額頭。
這時,白葉挑簾讓進兩個人來,梅子一看,正是川煙夫人和千羽。
川煙夫人一瞧這陣勢,很是關切地問道:這是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