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張開眼偷眊一下:哎呦,是夫人哪。我這起不來,肚子痛的。你說大過年的。
楊老師衝川煙夫人點點頭,對外婆說:是啊,我一聽你生病了就趕著來,著著急急也沒拿藥箱,藥鋪都關門了。這樣吧,熱熱的喝幾口酒祛祛寒氣再看。
白葉誒了聲,將泡錫壺的熱水盆放在灶炕的鏊子上熱著。
川煙夫人微微一笑說:楊老師沒吃早飯了吧,真是辛苦了。
白葉急忙接過話頭來,招呼著她們:夫人,千羽小姐,不嫌簡陋的話,一起吃些吧。
川煙夫人略一頓首:多謝。大早晨打擾了。我是專程來請王太太,明日中午赴宴的。
大家聞言都愣了愣,白葉有些受之若驚:請我?
川煙夫人點點頭:都是城中政要的太太們,一年下來大家辛苦了,一起聚一聚。
梅子一聽聚會,立刻睜大眼睛。川煙夫人看著她笑道:當然,梅子也可以去的,太太和孩子們的聚會。王先生和楊老師我們會在稍後有特別的宴請。
梅子登時高興地眉開眼笑。
川煙夫人又看向外婆說:如果您能好的話,明日一起來,我還想請教您呢。
外婆急忙答應著,又裝模作樣地哎呦哎呦了幾聲。
川煙夫人朝大家鞠躬道:那我就不打擾了。說著和千羽轉身走了。
千羽臨出門又回過頭來意味深長地看了楊老師一眼,楊老師被瞧得頗有些詫異。
白葉送走二人,又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才回屋。
外婆已經起來,大家正在說著宴請的事。
梅子高興地問道:大,我真的能一起去?
王新基點點頭,思忖了半天:賣的什麽藥呢?
楊老師說:自古就有夫人政治。白葉,明天一定小心。
白葉點點頭。外婆有些唬:那,我不去吧。
王新基搖搖頭:不去也不妥。她一大早專程來,不去的話引起猜忌反而壞事。
楊老師附議道:不錯,她是志在必得的。去也不怕,能不說話就不說話。隨機應變。
一頓飯吃的微有沉悶,大家心裡不太輕松,畢竟去日本人那裡赴宴,會有很多未知。
梅子卻是期盼的,自從上次舞會,還沒再去過那麽熱鬧的地方呢。
冬至以後,白天一日長於一日,天氣也不再那麽陰。有時候會有一連幾日的陽光照耀。
大年初二,又是一個晴朗的日子,梅子早已收拾好等在那裡。外婆卻換來換去,比劃著。
娘,你這是要出嫁麽?白葉逗笑著。
外婆擺擺手:哪裡,我這不是不給你丟臉麽。
一陣叩門聲後,傳來踢嗒踢嗒的腳步聲。梅子不用看就知道是木屐的聲音,於是說:是千羽。
果然,千羽進來了,頷首說道:上午好,一會兒我們一起去。夫人派車過來接。
白葉回禮道:好的。多謝千羽小姐。
千羽笑了笑,轉身走了。
梅子第一次坐小汽車,處處都覺得新奇。她看著車窗外面一掠而過的人和物,心裡很是興奮。路過一個很莊嚴的府邸時,梅子看到外面掛著一個大牌子,上書:大東亞聖戰康復所。大門口很多人和車出出進進。
梅子暗暗記下這個名字,想著去問楊老師。
約摸走了幾分鍾,車子在一座府邸停下了。
梅子下車抬頭一看,上面寫著三個莊嚴的字:三皇廟。
進了宅子,早有人迎出來把三人引向側房。
正房上著鎖,梅子匆匆掃過一眼,感覺有些陰沉,不禁打了個寒顫。 這裡在明朝時是皇家府邸,鼎盛一時的永和王府。幾經戰亂已有部分變成了斷瓦殘垣,民國時期,留存完好的建築被改為三皇廟,供奉著伏羲,神農,黃帝。如今又被日本人佔領用作住所和辦公。
側房還未到,就聽見裡面樂聲笑聲,熱熱鬧鬧。梅子隨著大人們走進去,只見偌大一個殿被布置成舞廳的樣子,人們或坐或站,或談或笑,間有小孩子嬉戲。
川煙夫人高興的歡迎著,又抓起一把糖塞給梅子,摸摸她的頭說:隨便去玩。
梅子見母親沒有反對,便回了個禮,接過來。
川煙夫人又對外婆說:您今日看起來大好了,我正好有事要麻煩您。
外婆答應著,隨她去了後堂。梅子拽拽母親,白葉看了看她搖搖頭說:沒事兒。我們在這裡坐一會。
剛坐下就見一個瘦瘦的女人扭著腰過來了:哎呦,這不是王太太麽。
白葉趕緊站起來,疑惑得看著她。
瘦女人熱情洋溢的說:瞧瞧,瞧瞧我這衣服,認得了吧?她前後左右轉著身子。
白葉仔細一看,心想這不是剛入秋時,給宋家小姐繡的那件富貴牡丹滿繡旗袍麽。可是她沒見過宋小姐本人,一時間,不敢確定眼前是否其人。
瘦女人看著白葉懵然,哈哈笑起來:怪不得王太太,我認得你,你卻認不得我。你們家新基在我和老張跟前可沒少誇你。
白葉聽她說新基,又說老張,恍然確認道:您就是局長夫人,宋家小姐吧。
瘦女人使勁點點頭:瞧,這不就對上號了麽。來,我給你介紹太太們去,她們可羨慕這手藝呢。這回見了真人更得羨慕。
她一邊說著,一邊不容分說拉上白葉就走,半天都沒注意梅子站在跟前,梅子有些懊惱,噘著嘴跟在後面。
快快,來看我們的大巧手。張夫人大著嗓門喊了幾聲。
女人們呼啦圍過來。
我跟你們說。張夫人拽了拽旗袍:這刺繡瞧見沒,就是我們王太太的手藝。
哄一聲,女人們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
張夫人又說:他們家王先生可是我們老張的左右手呢。瞧瞧,郎才女貌的,多般配。
女人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誇獎起來,紛紛表示要定做衣服。
張夫人笑著說道:那你們可得準備好金玉古董。
金玉古董?難不成她還比白葉厲害啊。其中一個燙發女人聞言,有些不屑地說道。
是啊,白葉也不過是三不繡。另一個微胖的女人附和道。
張夫人一拍手說道:瞧我這爛腦袋,忘了說。她就是白葉。
頓時,鴉雀無聲。片刻後,女人們才反應過來,嘰嘰喳喳地爭著說話。
我繡,旗袍和帽子。
我也是,還有手包。
對對,我也一套。
梅子被擠在外頭,心裡著急死了,於是費勁地鑽進了人堆裡,仰起頭看著女人們。
哎呦,這是誰家小孩子。一個很醜的女人被她擠到,叫喊起來。
梅子沒有理她,轉頭向白葉喊了一聲:媽。
呦,白葉的女子啊。真是的,果然是一個模子。又白又好看。那女人連忙改口說道。
真是哈。誒,小女子這衣服真好看。給我家女子也繡一件。另一個女人嚷道。
方才的燙發女人搶著說:繡兩套帽子和手包,圍巾。
白葉被圍在中間,一陣陣脂粉味,體汗味混合起來熏得她有些頭暈,頗是應接不暇。
張夫人急忙打圓場:我說你們這些野婆娘,排隊,別把我們白葉累著。
女人們這才消停了些。白葉喘了口氣,朝張夫人笑了笑說:夫人您真是聚將星。
張夫人被誇的眉飛色舞:哈哈,這都得咱姐妹們慧眼識人。
她一邊笑著一邊瞧見了川煙夫人和外婆從後堂走出來,馬上搓唇噓了聲,迎上去說:夫人。
川煙夫人衝她一笑。又對外婆說道:再次感謝。說著擺擺手,立即有人送上一個小布包。
小小薄禮,不成敬意。川煙夫人拿過來呈給外婆。
外婆略一遲疑,才伸手接著,滿臉堆笑地說:那老婆子再次謝謝夫人。
張夫人看這情形,立刻招呼起來:這位就是白葉的母親吧。今兒可見著真容了。
外婆笑嘻嘻地回禮說:這位夫人一臉福相,準是官太太。
張夫人更高興了,走過去攙著川煙夫人說道:老人家神了,我們這些家兒可都是仰仗夫人的。
外婆點點頭,一本正經地說:那必然是。那必然是。
川煙夫人看起來很是歡喜,臉上一直掛著笑意:好了,大家都盡情玩,餓了,那邊有食物和酒水。
她對張夫人說:我們去打牌。
好嘞。張夫人一招呼,便有幾個女人跟著去了另一邊的牌桌。臨走時,她悄悄對方才胖些的女人說了句什麽,那女人立刻兩眼放光,一步跨過來攙住外婆。外婆本來腳不太利索,險些被撞到。
於是,一堆兒圍著白葉要繡衣服,一堆兒圍著外婆要看事。梅子看看這邊看看那邊,百無聊賴的坐在椅子上。
這時一個小男孩跑了過來:你叫什麽?
梅子看看他, 瘦瘦小小,頭髮又黃又細,便不待理會。
誰知小男孩卻一屁股坐下來說:你叫梅子吧。
梅子驚了一下,卻馬上恢復平靜:你怎麽知道。
我媽說的。小男孩回道。
你媽?是誰。梅子問。
我媽就是我媽。我還認得你爸呢。小男孩又說。
我大?梅子腦子飛快轉著,心想他怎麽會認識我大呢?還認識我。應該是熟人才對。
你爸經常來我家。小男孩接著說。
那你爸是誰?梅子決定套他的話:你媽沒名字,難不成你爸也沒有?
小男孩果然一起身叉腰道:誰說的。我爸是警察局局長。我姥爺是宋姥爺。我舅舅是宋祖光。
梅子一聽宋祖光,噗嗤笑了:原來你是他家的啊。
小男孩奇怪道:你認識?
當然。你舅舅還在我家吃過飯呢。梅子懶洋洋回道。
真的?小男孩湊過來,擠坐在梅子旁邊:這麽說,我們是自己人。
嗯?梅子對他的自己人有些疑問。
我爸說的啊,只要一起吃飯的都是自己人。小男孩說著,比劃了一下敬酒的動作。
梅子被他略顯笨拙的手勢逗樂了。
小男孩忽然悄悄說:既然是自己人,告訴你一個秘密。
啥秘密?梅子對這種話題最感興趣。
小男孩湊近她耳邊說:我有一個特別厲害的家庭老師。
切。梅子聞言,立刻想到楊老師:比楊老師都厲害?
你也認識楊老師?小男孩高興的睜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