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發燒了,睡了一天才醒過來。
外婆見她嚷嚷著餓,謝天謝地地去拿吃的去了。
梅子看著湯面一點胃口都沒有,卻說想吃桃杏脯。
外婆笑了起來:哎呦,還惦記呢。得。就知道你饞,給你留著呢。說著從炕櫃裡拿出個小瓷罐。一打開,梅子就聞到了果脯特有的香味,直流口水。
外婆拿出幾塊來,高興地說:吃吧,可是不能吃多了。過一會再吃麵。
梅子點點頭,一下塞進嘴裡,瞬時唇舌流津,胃口大開。
外婆把湯面推到她跟前,說:吃點就有力氣了。
梅子很快恢復了生氣,一邊吃一邊問:外婆我生病了嗎?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可不是生病了麽?都怪你媽把神符燒了。外婆正想數落白葉。
白葉一挑簾進來了:別聽你外婆胡說,分明是那天一大早坐在院子裡著涼了。
外婆白了白葉一眼,對梅子說:你看,你看,她還不承認。要不是我燒了符水能好這麽快?
梅子一聽符水,立刻想到以往外婆給人瞧事時的那碗紙灰水,不禁哆嗦了一下:啊,,,,,
白葉對外婆使了個眼色,說:沒有喝,你喝的是石膏水。
石膏水是啥?梅子這才放心下來,又問。
退燒的。白葉應聲說。
外婆沒再說話,左手掐來掐去,嘀咕著什麽。過了一會,才說:白葉兒,我都計劃好了。明天呀,回村兒一趟,把神龕給請過來。
啊??白葉詫異了一下。
外婆一本正經地說:放心吧,我準保弄得妥妥當當,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賺點小錢,還能給你們補貼家用,給俺孩們買好吃的呢,是吧梅子。
梅子吃了半碗飯,此刻正扒著裝果脯的瓷罐轉圈:外婆,就是你的那些小人?
嗯,那可不是小人。是神仙。外婆笑著地糾正她。
白葉歎了口氣:唉,得了,這回真的神仙老虎狗了。
梅子眼睛立刻亮了起來:神仙。媽,外婆那些神仙能打狗?
白葉無可奈何地說:能,能得很。都是王新基慣的。你們一大一小。說著忽然忍不住笑起來,拿著碗出去了。
梅子眼尖,瞧見她笑,急忙問:媽,為啥笑?
白葉早走遠了。梅子隻好嘟囔一句:肯定有古怪。
隔天,外婆天一亮就去了村裡,直到午飯後才回來。
她真的雇上老李頭的車,把神龕給搬來,安頓在了灶房對面的那間屋子裡。
梅子跑進去瞧了瞧,真是大開眼界。自從出生以來,都是外婆來城裡,她很少回村子。從來不知道外婆還有這些名堂。
一,二,三,四,五,六,,,,,梅子數了一下,十個呢。有紅衣白須的老爺爺,威武的紅臉大將,憨態可掬的小童子,還有七彩紗衣的仙女,也有樂呵呵的官老爺,還有,,,,
誒,這個我認得,是觀音娘娘。梅子指著一位白衣披帛,慈祥可親的雕像,欣然叫道。
還認得觀音呢?外婆點了幾柱香,擦擦抹抹地忙活著。
話音剛落,就聽有人說:你好,請問這些神像,是保佑什麽的?
祖孫倆轉頭一看,竟是二進院的原子。她穿著淡粉色的和服,站在門口。
外婆嘿嘿樂著,把她請了進來:是嘞,保佑平安,發財,驅邪祛病。
原子神情肅穆地對著神像深深鞠了一個躬,然後對外婆說:謝謝。辛苦了。
聽說您會祝由術? 外婆哎呦一聲,有些得意,又有些謹慎地誇獎起來:您還知道祝由術,太厲害了。我這小老太婆,也就會一點點。
原子忽然朝她鞠了一躬,說:那太好了。正好川煙夫人有些事情,想請教於神明,那就有勞您了。
外婆沒有料到生意來得這麽快,頗感意外地說:那,那沒問題。您來就成。
原子略一頷首,對著梅子點頭一笑,便去了上屋。
梅子連忙湊過去問外婆:外婆,什麽是祝由術。
外婆想了想,一時間不知道如何解釋,於是胡謅地說:就是,,神仙法術。
就是打狗的?梅子只要聽見神仙就高興。
外婆連連點頭:對,打狗,打驢,打老虎,都打。
梅子喔了一聲,心裡卻不甚滿意地想:哪天去問楊老師,他保準知道。她心裡早就討厭起前幾日在肉掌櫃那裡遇到的狗,於是暗中拿定主意:要是真能打狗,哼,先打黑褂子的大狼狗。
外婆雖然是地地道道的鄉下人,不識字,但很聰明。早些年因為外公走西口販賣貨物,見過不少好物件,也聽過很多見聞,所以比尋常老太太反而有見識,待人接物甚是圓滑。後來因為國內局勢動蕩,外公便不怎麽回來了,卻也經常托人捎回來錢物,日子倒也殷實。
王新基父母去世很早,所以他幾乎是鄰居養大的。而鄰居就是外婆家,外婆很是喜歡王新基誠懇踏實,又和獨生女白葉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感情甚好。便索性出錢讓他們讀私塾學文化,以期圖個好生計。
後來王新基去了警察局當差,倆人成家立業,就在城裡安家了。
而外婆獨居鄉下,也不知怎地,便學起了祝由術,家裡供了幾堂神,開始給人瞧事。
這些都是閑暇時,外婆絮叨的,梅子曾問過她,那些神仙法術是跟誰學的。
外婆隻說是一個遊方的道姑。因為她布施了些錢財,又在家裡住了兩天,吃了幾頓飯,便教些雕蟲小技,說足夠她這輩子吃喝不愁了。
雕蟲小技。梅子對這個詞頗感興趣。
外婆說當時她特別驚奇,可那尼姑卻說只是雕蟲小技,於是就記住了。
不知不覺已經是傍晚,外婆去灶房做飯,梅子獨自站在那出神地想著。耳中聽見上屋門簾一響,原子捧著衣服出來了。母親跟在後面送她:原子小姐小心台階。
原子溫柔地回應:麻煩您了。您請留步。她慢慢地走下台階,輕輕一頓首,便走了。
梅子望著她的背影,想起剛才她說要來瞧事,心裡忽然很期待。
再過幾日,就要參加舞會了。自從那天父親應允後,母親便見縫插針地給梅子繡了一件半大褂子。衣服顏色是梅子最喜歡的淡瓦藍,襟角上繡著一叢藏青色的蘭,幾朵嫩黃的小花搖曳地開在其間。
梅子心裡美得開了花,走路都哼著小曲。
梅子,啥高興事,跟咱也說說。老朱叮叮當當地敲著銀胚,一邊逗著梅子。
梅子心情好,便走過去看他乾活。
老朱見她不說話,又逗:不說咱也知道,準是你媽給你做好吃的了。
梅子得意的搖搖頭。
老朱又說:那是做新衣服了。
梅子連忙應聲:才不是。
老朱嘿嘿一笑:準是我猜著了。
梅子有點泄氣地說:沒意思,才兩次就猜著了。
老朱樂了:那我再猜猜?
梅子點點頭,睜大眼睛望著他。
老朱故作為難地想了想:嗯,我知道了,你大要帶你去舞會。
啊?梅子頓時驚奇了:你怎知道,都被你猜著了。
嗨,全汾陽城都知道川煙要開舞會,你大是警察局的頭,肯定要去唄。
我可是聽說了,川煙這次開的是家庭舞會,去參加的人都要帶家屬。
老朱說的煞有介事。
梅子恍然大悟:怪不得,以前我大都沒有帶我。
老朱歇了歇手上的活計,說:你看,我算的準不準。
梅子沒有回他,卻問:老朱叔,你說,舞會是啥樣?
老朱嘿一聲:這我哪裡曉得,我可沒去過。等你回來給我說說唄。
這時,從二進院出來兩個人。梅子一瞧,是原子和一個女人。
那女人穿著很好看的灰色洋裝,帶著一頂黑帽子,帽紗遮了多半張臉,只露出白白的下巴和塗了紅的嘴唇。
梅子經常和母親去服裝店看花樣,所以認得各種衣服款式。
她倆說笑著走了過來。洋裝女人看見梅子便止住腳步,對原子說:這就是王太太的千金?
原子點點頭。
那女人立刻從挎包裡掏出一把糖,遞給梅子:漂亮的小姑娘。過幾天去拜訪你的母親和外婆。
梅子遲疑地望著她,沒有去接。
老朱則繼續捶打著他的銀胚,沒有任何表情和話語。
原子衝梅子溫柔地一笑:拿著吧。川煙夫人很喜歡你。
喔,原來她就是川煙夫人。梅子暗暗想,眼睛不由得去打量,依稀看到面紗下,她的眉毛又長又細,不像原子那麽嚇人。
川煙夫人看出了她的拘謹,輕言細語:沒事的。拿著吧。下次再給你帶一些。說著便塞到了她手中。
梅子趕緊朝她施了個禮。
川煙夫人摸摸她的頭,和原子出了大門。片刻後,過來一輛轎車將她們載走了。
梅子望著門外,聽見老朱說話了:日本人給的糖也敢吃?
梅子轉頭看看他,慢慢地掰開一顆。忽然自己笑起來, 趁老朱不注意,一下塞進了他嘴裡。
老朱一急,要往出吐,誰料被梅子捏住了嘴,一不小竟囫圇咽了下去。
梅子哈哈一笑:反正你先吃了。哈哈,有毒也是你先毒。
老朱氣得七竅生煙,卻也無可奈何,隻得乾瞪眼。
梅子朝他做個鬼臉,一溜煙便跑回了家。
這些天,梅子天天數日子,盼望著舞會。母親笑她快魔怔了,父親則一見面就叮囑她,去了舞會不能亂說話。
梅子耳朵都快聽出老繭,不過一想到能去,便不覺麻煩了。
這天早晨,福生還沒醒,她幫母親收拾好碗筷正要回屋,就見對面屋門大開著,外婆坐在那畫著什麽,嘴裡還不斷地說:這樣?不對。這樣?也不對。
她抬頭看見梅子,連忙招手:快來,還記得那天的神符不?
梅子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
外婆有些著急:鬼女子,到底記不記得?
梅子點點頭。
外婆把朱筆遞過來說:那你給外婆畫一下看看。
梅子卻搖頭說:不,媽說過,不給人說。
外婆戳了梅子一下:我是外人?快點,畫出來我好研究研究。說不定能賺多錢呢。她高興地搓搓手。
梅子想了想說:嗯,你是外婆,不是外人。那好吧。
於是她拿起筆,一邊想,一邊畫了起來。剛畫幾筆,外婆便連連點頭:對對,就是這麽回事。
正說著,就聽一陣噠噠噠地腳步走近院門。
梅子聽著甚是耳熟的木屐聲,就知是原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