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很好,北邪歪在炕上,和奶奶一起挑豆子。
奶奶的眼鏡掛在鼻梁上,非常仔細地將壞豆一顆一顆挑出來。
奶,那你後來到底去了舞會沒有啊?北邪心裡惦記著舞會,她急切地想知道真實的舞會是什麽樣子,是否也和電視劇裡一般五光十色。
奶奶眼都沒抬:去了。
北邪一高興,竟把剛挑出來的壞豆扔進了豆子盆,頓時發覺扔錯了,腳忙手亂的往外揀。
奶奶瞅了她一眼:就知道你好奇。
北邪咦了一聲:這不是你媽說你的話麽?
奶奶一愣,笑了起來。
秋雨纏綿,一連下了兩日,空氣也變得濕潤無比,院兒裡花池上的繡球被打的七零八落,只有幾株九月菊傲然綻放。
梅子坐在走廊裡,望著花瓣上不斷儲滿又落下的水珠,思緒連篇。
梅子,你不冷麽?坐在外面。母親忙出忙進地張羅著什麽。
這幾日,日本女人原子的衣服已經繡完,宋家小姐的就剩下收尾了。昨日母親又接了一個活,是富戶老郭家的。一套小孩衣服,來人說衣服要繡長命百歲的卍字連錦,帽子要繡長命鎖連紋。
梅子不懂什麽是*字連錦,長命鎖連紋。不過這也沒什麽,過幾天繡出來就知道了麽。她目前最關心的是老郭家送過來的那對碧玉手鐲,就像雨過天青的顏色,好看的很。聽媽說,那可是鴨蛋青呢。
鴨蛋青,是啥。梅子嘟囔著,可是母親早就收了起來,她只看了一眼就不讓再看了。
雨漸漸停下來,天有了要放晴的樣子,梅子心裡卻很是失落。
通通通。一陣扣門環的聲音。
梅子,去看看是誰。母親在屋裡喊道。
梅子怏怏地站起來,吊兒郎當走到門口:誰啊。
請問,是白葉家麽?一個和藹的聲音問道。
梅子打開門,只見門口立著一位穿淡藍長衫的中年男人,正笑眯眯看向她。
你是誰呀?梅子問。
呦,你是?男人笑著問。
白葉已經聞訊出來了,正要問是哪位,忽然驚喜地說:楊老師。哎呀,你怎麽找到我家的。
楊老師略一愣神,隨即也高興地說:真是白葉啊,我差點認不出了。可找到了,我一路打聽過來的。
白葉連忙把楊老師讓進了屋子。落座倒茶,彼此問詢寒暄了幾句。
梅子立在一旁好奇打量著他,挺乾淨整潔的男人,白淨的臉上眉目疏闊,神情堅毅。
楊老師也正好打量著梅子:這小姑娘是?
白葉笑著讓梅子給楊老師行了個禮:這是我女子,叫玉梅。
楊老師點點頭,說:好,玉梅。好,聰明伶俐的女子。頗有你的風華啊。
白葉卻也不謙虛,歡快地說:這女子,比我鬼精多了。
對了,新基呢?楊老師四下環顧一周,問。
這幾天任務多,他呀忙得很。白葉一邊答應,一邊續了些水。
楊老師緩了緩,微笑地說:白葉,我也就不客套了。我找你呀是想請你幫忙。
白葉忙問:楊老師,這話客外了。什麽事您盡管說,只要我會做的。
楊老師說:還是那麽爽利。好。我呀,這幾年全國各地跑著做點小買賣。
喔,怪不得這幾年見不著您。白葉恍然大悟地說:每次路過私塾,都是鐵將軍把門,問人也不知。我還以為您回老家不來了呢。
楊老師擺擺手,
又笑了:哪能,這裡可是我的第二故鄉。這次回來不打算走了。想把私塾重新開起來,這不請你來幫忙了。 白葉高興地很:真的。那太好了。我能做些什麽?
楊老師點點頭:太多了。我呢打算開兩個班,一個是幼學啟蒙。一個是女子班。白葉,你的國文好,來帶國文課怎麽樣。報酬麽按課計算。
白葉還沒回答,梅子先興奮起來:楊老師,我能去嗎?
楊老師誒了聲,說:當然能。說著他故作嚴肅起來:不過,我要考考你。
梅子一揚小臉,胸有成竹地說:你問吧。
楊老師哈哈一笑,想了想便說:嗯,那你形容一下院子裡雨過天晴的景色。
梅子眼珠骨碌碌一轉,想起了那天母親仔細看玉鐲時說的兩句話:有了。雨過天青雲,這般顏色做將來。
楊老師正喝著一口水,聽見梅子脫口而出,頗是出乎意料,差點嗆了口:咳,咳咳。哎呀,梅子,了不起,這都能想到。
梅子得意地笑了。
白葉伸手點了她腦袋一下:鬼女子,記性倒是好。
楊老師連連點頭:梅子,和你媽媽一起來,你上課,她教學。
白葉問:什麽時候開學。
楊老師說:下月月初。
喔,這也沒幾天了。白葉低眉想了一下:不過,我還接著繡活,就怕到時候衝突。
楊老師擺擺手:有活你就忙。每天也就兩節課。上下午各一節,還有禮拜天。
白葉點點頭應承下來:好,那我先試試吧,新基我也得知會一聲。
楊老師說:新基肯定沒問題,向來是新青年。
這時,外婆從裡屋顛顛跑出來了:那不得感謝我?當初讓他和白葉一起讀私塾。
楊老師一聽聲音就欣喜異常:老媽子。你看你在家也不出來歡迎我。
外婆拉著他,上下看了看:嗯,齊整。你小子當初可沒少吃我的飯。
楊老師忽然靦腆起來:這不是沾新基和白葉的光麽。
白葉轉頭吩咐梅子:去王大娘家多拿些菜。
說著又和楊老師說:楊老師,一會在家吃中飯。讓我娘攤紅面煎餅子。
外婆也熱乎著:對,別走了,好多年沒吃了吧。一會管你夠。
楊老師高興地點點頭,連忙拉著梅子,掏出幾張紙票:梅子,順便再買些你愛吃的。
白葉連忙攔著不讓給。楊老師一伸胳膊擋住了:這給孩子的。別爭哈。
沒等她說完,梅子早拿起來跑出去了。遠遠出來母親的笑罵:這鬼女子。
陽光微微露出點頭來,街道上還濕漉漉的,卻已經熱鬧起來。
梅子徑直跑進了雜貨店,問掌櫃的要了桃梅脯,綠豆糕。
她將手裡的票子遞過去,夥計抽了一張,又找出些小票來。
梅子小心翼翼地把吃的放進竹籃裡,心裡歡喜極了,往日母親不許亂花錢的,今天可算開了限制。她一路哼著,到了院門才想起來要買菜,於是又折回去問王大娘拿菜。
拿好菜正轉身時,有人忽然跑出來把她撞了一下,她差點一屁股坐在王大娘的菜攤上。
王大娘扯著嗓門就追罵:瞎了你的眼,怎麽走路呢?!
那人早已匆忙跑了,沒看清是誰。
沒事吧,梅子。王大娘扶起梅子,關切地問。
梅子搖搖頭:沒事,王大娘。我得趕緊回去,媽還等著菜呢。
去吧,慢著點。王大娘點點頭。
回到家,梅子把菜放到廚房,準備拿糕點時,就見一張黃色的紙條掉在側面。連忙拿起來一看,上面畫著一個奇怪的圖案。
梅子看了半天,不禁啞然失笑:這不是外婆經常畫的鬼符麽,怎會在籃子裡。
忽然她想起上次買菜時發現的字條,心裡懵懵懂懂地緊張了一下,連忙折起來。
誒,什麽符,我看看。不知什麽時候,外婆已經進來了,眼尖手快地扯了過去。她左看右看,口中嘀嘀咕咕:沒見過啊,這啥符,啥符,不像鎮宅不像去邪也不是治病。哪來的啊梅子。
梅子搖搖頭。
外婆寶貝似地折好:我先收著,回頭仔細瞧瞧。說著裝了起來。
梅子啊一聲說:別裝啊。
外婆一擺手:這是神符,小孩別瞎琢磨哈。
梅子急了,就去掏。外婆拿手一擋:誒,這女子,小孩兒不能玩這些。乖,外婆給你做好吃的。
梅子見搶不過,就跑出來想去和母親說明。 誰知父親也回來了,正和母親,楊老師聊的不亦樂乎。她隻好把話咽回去,默默進了裡屋。
福生正呼呼睡著,梅子悶悶不樂的爬上炕躺了下來。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糊中聽到有人叫她:梅子,梅子?
睜眼一看,天已經黑了。
梅子,快起來吃飯吧。母親指了指炕桌上熱騰騰的餅。
梅子慢吞吞地坐起來,無精打采地拿起攤餅開始嚼。
白葉關切地問:呦,這是怎麽了,上午還好好的呢。她伸手摸了摸梅子額頭:沒發燒啊。
梅子依舊不吭聲,了無趣味地吃著。
外婆一挑簾進來了,見狀就說:準是嫌我拿了她的紙條呢。
白葉臉色微驚:甚紙條。
外婆隨即把紙條掏了出來:喏。
白葉打開一看,登時變了神色:哪來的,梅子。
梅子搖搖頭,不說話。
白葉看了她一眼,又對外婆說:娘,這事別讓外人知道了。
外婆連連點頭。
白葉再次展開紙條,仔細地看了看,然後一伸手就扔進了炕灶的火口。
外婆急忙搶救已經來不及了:哎呀,這可是神符,燒了要被責怪的。你這個女子。不知輕重的,這可怎辦。
白葉沒有理會,丟下一句:娘看好門,我出去一下。便走了。
外婆又是下跪又是禱告了半天,才消停下來。
梅子沒心思理會外婆折騰,隻覺得頭暈目眩,便軟溜溜地躺倒了。耳邊模糊地聽見外婆叫喊了一聲,便什麽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