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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少》第28章 出城10裡迎
  江城又叫雨城,嵐滄江和九派江呈南北合圍之勢將這座城池圍於中央,兩江又於城東北十裡處匯合並入渭水。每至夏季此地總是綿雨不斷,清晨落雨一時辰,午後一時辰,入夜兩時辰,所以又有兩江圍地龍鳳拱,晨午夜雨雀吐水的說法。

  緣於兩大水路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江城的繁榮程度稱得上冠絕東勝,又有小金鱗的美譽。不少販夫走卒們礙於陸行繁雜的通關手續,再加上走水路可以大大節約時間,所以作為兩江匯合終端的江城自然得到大部分商賈的青睞。

  而且這個地方又是金鱗的衝頭地,進金鱗必過江城,無論安國還是戰時都是兵家必爭之地,由此江城自然而然受到歷代君主重視,東勝十一個軍團其中之一便駐扎此地。

  和其他城池不同,江城是少有缺失城主之位的城池,內政完全由當地京兆尹主政,除此之外的一切事宜便是駐扎軍團的發號施令者主導,表面上二人權力等同且井水不犯河水,不過誰都知道,京兆尹在這個地方僅僅是金鱗派來的代表而已,真正的父母官還是手握一方軍權的封疆大吏。

  這日午時。

  戍城衙門內。

  身著彩翎孔雀繡補朝服的京兆尹魏朝危坐中堂之上,堂下匯聚江城三府七道的大小官吏共十二人,個個神色嚴肅,滿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味道。

  魏朝年逾甲子,地道九子登科秀才出生,做過知府,做過知牧,到老混到三品京兆尹位置上。總的來說仕途可謂不溫不火,和他同期欽淫廟堂的現在不乏穩坐金鱗一方小室,食千戶食萬戶,出門車馬壓轎,入門綾羅錦緞。倒是他,身上有股子文人墨客慣有的酸腐氣,而且那性子更是一根筋的佞。

  此時,堂下大小官員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心氣頗為不順的魏朝抓起驚堂木一連敲了十來下才止住雜聲,面色不悅道:“爭來爭去,你們倒是給本官拿個主意,這趟車到底接是不接?”

  堂案上擺著一封湛藍皮紙包裹的書信,封口已經被拆開,封面正中有“魏大人親啟”幾個中正小楷,右下角落款則是“四王府”。這封信是昨天夜裡送到戍城衙門,當時正準備休憩的魏朝讀完信後便睡意全無,一直到現在。

  排在堂下左手第二位置的長臉官員揖手道:“大人,下官以為不必出城迎接,一來來者並非四王爺和世子殿下,我東勝州律法有約,除州主親王世子蒞臨,百官無須掃塵迎履。二來如果開了這個先列,豈非以後隨便來個王府管家,我等也要出城迎接?”

  魏朝握著驚堂木不動聲色。

  排在右手第三位置的圓臉淺須官員駁斥道:“大人,吳源大人的意思下官不敢苟同,且不論寧公子是不是王府管家,相信在場的每位大人都對寧公子多少有些耳聞。下官不才,兩年前也曾在金鱗做個七品小吏,親耳聽到世子殿下對寧公子以兄長相稱,而且金鱗上下的大小官員也皆知四王爺將寧公子視如己出,如此身份哪能和尋常家奴一概而論,所以下官認為我江城大小官員理應出城相迎,並且禮儀規格應比同世子蒞臨。”

  聽他說完,被叫做吳源的長臉官員登時不悅,抱起手臂冷嘲熱諷道:“王三才王大人,你想往自己臉上貼金,別拉上我們呀,你問問在場諸位誰不知道你在金鱗就是替四王爺辦事,怎麽?做官做了這麽多年連點臉都不要了,沒機會討好主子,換做討好奴才了是吧。”

  王三才面色陡變,指著吳源鼻子喊道:“你說什麽?”

  吳源順勢繼續嘲諷:“我說了什麽,

這滿堂大人都聽得清楚,就你沒聽清?眼不明目不聰,我勸你還是趁早辭官還鄉,興許還能落個不錯名聲。”  王三才氣的渾身發抖,指向吳源的手一直沒放下。

  可憐名字裡有個“才”字,他這口才實在不敢恭維。當初他還在做黃庭迎門小吏時,也是誤打誤撞碰見寧仙安,結結巴巴想要請好,卻被口若懸河的另一官員嘲笑,說是“這世道怎麽連結巴也能登堂入室。”恰好不好這話又落入寧仙安耳中,於是一頓結結實實的數落自然少不了,最後興致高漲的少四爺突發奇想,賞了他一個從五品知事,不高不矮剛剛超了那官員半品。

  兩排共事一方水土的大人裡有替王三才打抱不平的,說道:“吳大人這話說過了,不管怎麽說咱們也是同朝為官,若真像吳大人所言,老朽倒聽說與王大人相比,你好像也是大世子殿下親手提拔的吧。”

  本以為佔了上風,哪知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吳源冷哼幾聲,簡單抱拳道:“在下的事就不勞薛大人上心了。”

  隨後又是你一句我一語爭吵起來。

  坐在漆紅高堂太師椅上的魏朝冷眼看著滿堂派系不同的大小官員,無奈長歎。廟堂爭鋒從來不是一朝一國才有,只要有朝廷,就避免不了派系林立,畢竟為了蠅頭小利也好,為了掌控一方運勢也罷,利益之爭至始至終都是貫穿的話題。更不用提這有小金鱗之稱的江城。

  此刻魏朝突然有點明白,金鱗裡那麽多侯門名士,為何鐫龍明黃敕封書上的京兆尹會是自己,也許就和他自己大半輩子孑然一身有莫大關系。權衡利益,平穩勢力,州主的那紙令狀不是隨手冊發。

  越聽越不是滋味的魏朝揚起驚堂木就要再砸,門外突然傳來衙役的傳報聲。

  “袁大將軍到。”

  堂內瞬間落針可聞,爭的面紅耳赤的官員們紛紛束衣整裝,立的筆直。

  穿著六獸彌鎧的袁泊虎踏著泰山般的重步走進衙內,護心鏡上的七枚鎖靈環敲打在胸鎧上叮鈴作響。虎目圓盤臉的漢子立在門檻邊先掃視圈眾人,被那攝電精芒的目光掃過的大人們無不垂首闔胸,這就是從浴血沙場上活下來後才能尊享的殺伐氣勢。

  當然,在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寧少爺口中,這又叫王八之氣。

  輕輕放下驚堂木的三品大員魏朝起身讓出主位,走到堂下施以正統東勝州官禮,拜道:“不知將軍大駕,有失遠迎,還望將軍贖罪。”

  咧嘴露出口大白牙的袁泊虎揮手示意無須多禮,走到魏朝身旁,扯起嗓門笑道:“魏大人這好熱鬧,城裡大小父母官都來了,幹嘛呢?”

  不等魏朝回話,王三才瞥了眼早就偷偷縮到後面的吳源,中氣十足揖手道:“稟將軍,魏大人召集下官們過來,是商議我等眾人是否出城迎接寧少爺。”

  說完他不忘在朝吳源看一眼,恰好遇到吳源也正眯起蛇蠍惡芒瞧著他,四目相對,王三才報以冷笑,那模樣仿佛在說你小子再狂啊,有本事當著將軍的面再說遍方才的話。

  他們這些能在小金鱗江城做官的,多少都有些背景身世,自然也就清楚剛換防到中央行省的袁泊虎是四王爺季同袍的幾大義子之一,更離譜的是這位殺伐果敢的不死虎將,向來唯狗奴才寧仙安馬首是瞻。今日他親自過來,用腳趾頭也能想到是為何事。

  故作擺出副恍然大悟表情的袁泊虎點點頭,繼續問道:“那商議結果如何啊?”

  瞧向魏朝,魏朝躬身歉意道:“正在商議,還未出結果。”

  他剛說完,有了底氣的王三才跟著接口道:“稟將軍, 包括下官在內的大多數大人都覺得應該出城迎接,不過嘛……”

  袁泊虎懶懶挑起開山眉,冷道:“不過什麽?”

  王三才三度瞧向恨不得立刻挖他祖墳的吳源,回道:“吳大人似乎對迎接寧少爺一事有看法,是吧吳大人。”

  袁泊虎順著王三才看的方向看去。

  被點名的吳源暗暗抹了把額頭冷汗,踉蹌走出。

  袁泊虎走到他面前,盯了半晌,忽然皺眉回憶道:“吳源,吳源,好像在哪聽過。”

  不待王三才挑明,袁泊虎猛地恍然大悟道:“噢,想起來了,吳源,老子記得你以前是大世子的馬前卒吧,乾些牽馬墊凳之事,不錯啊,屁大點時間鳥槍換炮當上父母官了。”

  嚇得噗通跪地的吳源臉色青紅不定,連道“不敢”。

  袁泊虎居高臨下看著他,咂摸了幾下,突然抬腳踹去,不偏不倚正中左肩,直將吳源踹飛幾米,癱軟在地。

  得虧他做馬前卒那些年練過身子骨,否則這一腳就幾欲要命。

  滿堂大小官吏皆低著頭不敢吱聲,就連表面上和他分權均勢的魏朝也只是輕咳兩聲。

  這大抵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的說法。

  大庭廣眾下踹飛朝廷官員的袁泊虎卻沒事人一樣,黢黑圓臉上重新堆上笑容,笑眯眯說道:“這回總沒人再反對了吧。”

  見眾人不言語,袁泊虎虎軀一震,撓頭笑了番,隨即扯開比洪鍾還響亮的嗓子喊道:“那還等啥,都跟老子出城十裡,迎接少四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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