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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少》第22章 烈馬出府(4)
  五月十七,小滿,綿雨催熟六穗飽。

  天剛拂曉。

  七架馬車呈一列緩緩駛出王府紫雀門,披青銅獬蓋鷹嘴盔的大宛良駒一馬當先,季可道頭戴紫金冠,身著繡金邊七蛇團珠袍穩坐馬背,後面跟著黃龕蓋頂的七馬木流和隨行扈從輜重。

  此去國子監季同袍沒有特意安排暗衛。天子腳下,又是州府正統聚英培士之地,相信沒哪個熊心豹子膽敢行忤逆之事。真有的話就不是打他季同袍的臉,而是給雄踞千年之久的東勝州一記響亮而難堪的耳光,這等怒火,放眼任何勢力都需要好好掂量掂量。

  季可道單手勒韁繩,波瀾不驚的眸子直視前方看不見盡頭的金鱗長安街。內府之行無別於一柄瞧不見摸不著的雙刃劍,成則王府威望氣衝霄漢,順利從軍隊過渡到廟堂,以後就算把控金鱗一條龍脈的大王爺行事也需六思而行。敗則殞命一條,不求賊老天賞個西極雷音坐觀參禪,只求來生再執劍入金鱗,捅一捅這蛇鼠龍雜的狗屁廟堂。

  晨陽初現,馬隊漸行漸遠。

  遊書樓上,一襲碧藍七蟒吞天衣的季同袍負手而立,微涼晨風撩動兩指垂頸黑白束發,燦金初芒鋪滿半邊皺紋微露的國字臉,目視長安街上緩緩前行的世子馬隊。

  李寒山依如往常沏滿兩杯小苦葉,坐在細流水沉木著書台前,台面上擺著那副花了近十年光景卻僅僅勾勒兩百零二筆的運道氣數圖。

  蛇遊變蚺,蚺長成蛟,蛟升化龍,借著紫氣東來遊蛟潛淵之際試著能否再繪一筆。只不過執正統羊毫大道筆的右手始終不得落墨。

  季同袍負手變抱胸,風起時蟒袍咧咧作響,平靜道:“紫氣東來,先生這一筆看來借不了今日的莽荒紫氣。”

  李寒山執筆的手稍稍用力,筆杆卻如萬斤巨石動也不動,他額頭已見細密汗珠,僵持幾息,難得露出不自然的表情,放下大道筆赧色道:“是在下無用了。”

  季同袍搖搖頭,不再多言。

  凡人窺天機本就是逆天折壽之舉,更何況如李寒山這種描摹一族氣數運道。在深宮裡為季家遙星佔術的十二辰宮大士這些年歸天命的不少,觸了不該碰的運道氣數總歸早幾十年墮入輪回,所以這也是曾是九州各君主撕破臉皮也要爭搶的十二辰宮,為何老死也抵不上潛心修道坐禪講究個延年益壽的道佛兩家。

  西暖閣,官窯黑瓷閣頂。

  裹著蠶絲睡袍的寧仙安半躺在官窯黑瓦閣頂,漆黑如墨的眸子遙望漸行漸遠的馬隊,仰頭灌下口小燒。習慣住馬棚的老骨頭說酒這東西就得喝最廉價的,一口辣喉,一口燒心。高興時喝口助興,不高興的時候喝一口能解愁。倒是那公子哥們鍾情的瓊漿玉液再好,確實多了份賊老天的眷顧,但也剃了該有的草莽氣。

  天還沒亮就被他拉到屋頂吹冷風的喜鵲緊了緊領口,金鱗城離東海不遠,即便入夏,晨風依然有刺骨之象。

  寧仙安執起白瓷二錢杯輕抿口烈酒,入腹的灼燒感迅速驅散晨露夾雜的寒意,喃喃道:“差不多十六年了,第一次和阿道分開,有些不適應。內府裡的虎狼想必都在期盼他這條過江蛟到底能翻起多大浪頭,興許明日一早州主的龍案上就會擺著亡虎死狼的名單,二十個?還是更多?”

  兀自搖頭笑了笑,仰頭吸完滿杯小燒,他順勢將目光投向北邊那座隱約在霧氣中的模糊高山,咂摸起“陸天機”三字,幽幽道:“守墓的牛鼻子坐南山觀道一甲子,

他說這輩子也就穩個半步神仙,除非再沐浴次天道梵音,或許還有機會碰碰泥地仙的壁壘。除了靈寶道君轉世的小牛鼻子,終南山七代逾三千牛鼻子裡也就陸天機最有就會立地得道做成泥神仙。”  “只可惜這等神仙人物被大王爺搶了先,你說要是哪天阿道扯了陸天機的窺道眉須,老牛鼻子會不會七竅生煙賞他全屍,然後在谷裡隨便拉個替死鬼不了了之?”

  悉心斟酒的喜鵲妮子想了想再搖搖頭,沒聽懂。

  寧仙安淡淡笑道:“知道你和朱鹮最大的區別在哪嗎?”

  遞來白瓷二錢杯的妮子半偏起頭,一臉期翼道:“在哪?”

  寧仙安勾起妮子羊脂軟玉般的下巴,親昵道:“你沒她聰明,如果是她的話,她肯定會說陸天機上乘皇恩,就算世子殿下拔光他的陰陽七眉,也不會折在築基谷,反而皇家的損失會比那七根眉毛多得多,而且以世子殿下的沉穩中府,也斷不會做那事。”

  喜鵲微微翹起紅唇,露出幾分不悅,垂頭癡癡呢道:“眼下還不是奴婢陪著主子。”

  寧仙安捏了把粉裡透紅幾欲出水的白皙臉蛋,哈哈大笑道:“不過你比她媚,比狐狸還媚的那種。”

  粉面紅唇的妮子破涕為笑。

  寧仙安抻了個懶腰站起身,拍去衣擺上的泥塵,再看眼已經快到城門的馬隊,深吸口氣說道:“走吧,咱們也該出發了。”

  晌午十分。

  王府紫雀門。

  又一輛七馬木流駛出紫雀門,和世子悄然出城不同,向來對低調不屑一顧的少四爺擺出了能擺出的最大架勢。整整十九輛馬車排成一列魚貫而出,排在最前頭的是兩千黑盔黑甲的森然披甲士,由九門衛戍衙門將軍孫靈台親自執旗相送。

  可憐這位掌控州府安穩大事的正三品越騎校尉,幾天前便知道手下狗東西惹了衣錦還朝的少四爺,接連幾日惶惶不得終日的老將軍自然免不了一頓重懲,原本還在琢磨如何能討好這尊閻王,好在老天開眼,昨夜接到小閻王的修書一封,意思很簡單,不想老子走之前來你這討幾隻叫花雞的話,明天一早乖乖來替老子扛旗。

  於是秉著安穩度余年的老將軍一大早就趕到紫雀門下,期著盼著能盡早送走這位讓他如坐針氈的小閻王。

  破天荒坐進七馬木流的寧仙安顯然對孫叫花的安排甚是滿意,見他第一面時便忍不住一臉壞笑拋起媚眼。當然,這幅嘴臉瞧在孫叫花眼裡又有何寓意便不得而知。

  有了這支全副武裝的軍隊開道,縱然人滿為患的長安大街也沒能拖延少四爺出城的腳步。被鐵甲洪流碾到道路兩旁的行人紛紛駐足側目,猜測這又是哪位王爺要去藩郡遊歷,怎麽連個旗號也沒有。倒是有那眼尖的瞧出趕車的老把式是四王府的人,於是很快就有“世子殿下去藩郡任要職”的流言傳開。連帶著也有“天殺的寧奴才在車上就好了,免得再出來禍禍咱家閨女”的悄怒怨言。

  出了城門,寧仙安不忘和點頭哈腰的孫叫花好好肺腑一番,最後才讓早就巴不得腳底抹油先溜的三品大將打道回府,只不過任誰也看得出平日威武氣十足的孫叫花臉色難看的快哭出聲來,隨行的披甲士們自然裝作什麽也沒看見,眼觀鼻鼻觀心,生怕被那桶子怒火無辜牽連。

  七馬木流裡的裝潢絲毫不比西暖閣差,百年老梨木打造的朱紅車身時時刻刻散發著溫人的古木香氣,踏腳墊是用北邙獨有冰原雪狐絨紡織而成的,這種材料本就珍貴,基本是直供北邙皇室。不過有道是利潤恰恰與風險並存,所以倒賣冰原雪狐絨的奸商走卒斬而不絕。

  就拿車裡這塊來說,狐絨不過半寸,白裡夾雜血,觸手有如玉般溫氣,踩在上面沒有丁點硌腳感。產這種絨的雪狐絕不超過兩歲,屬於狐絨中的上品。記得當年從哪賊兮兮的走卒那花了三千金買來兩塊,一塊在這,一塊在季可道的七馬木流裡。當然,那塊的質地比這塊還要好得多。

  馬車平穩前行,察覺不到絲毫顛簸感。

  車外是魏石開,紅芍,於易儉,王伯山四人,還真別說,梳理打扮後的四人和初見時的模樣簡直雲泥之別。除開王伯山歲數稍稍大些,約莫有年逾古稀之嫌,魏石開,紅芍,於易儉皆是正值當年之人。

  尤其身為受過水牢之苦的唯一女性,紅芍換上一身鏽銀花大紅鱗袍後竟有種驚為天人的韻味,年過四十卻有著金鱗媚娘們都難以比擬的似水肌膚,不說國色天色,至少算的閉月羞花半老徐娘,特別是被徹底放開天性的胸前殺器,不,應該說是大殺器,被褒衣勒緊後的景象簡直可以和喜鵲妮子相媲美。

  沒見喜鵲丫頭方才見紅芍第一面時,便不自覺挺了挺白皙的胸脯,那模樣仿佛雌鳥爭雄宣布歸屬權一般。

  行過五裡,隨著領頭的魏石開一道“籲”聲,車隊緩緩挺住。十年後重新抹上紅粉胭脂的紅芍勒馬靠近七馬木流,敲了下雕飾複雜的車窗,小聲傳話道“少四爺,前面有輛馬車擋住了路。”

  躺在喜鵲酥香軟腿上,正享受妮子純熟揉捏手法的寧仙安眼皮抬也沒抬,譏諷道:“是覺得爺我太閑了?還是你們的腦子都留在了水牢?屁大點小事也來打擾,不知道爺我一日三睡是雷打不動的?”

  並沒有露出半點嫌惡的紅芍柔笑著告退,轉而面對魏石開時卻沒這般好臉色,冰冷道:“鼓山教養的都是廢物,還不快處理掉,免得礙了少四爺的眼。”

  身高兩米體壯若熊的魏石開狠狠瞪了眼紅衣女人,揚鞭催馬朝那攔路馬車直衝而去。

  七馬木流中,時不時發出幾道“嗯嚶”享受的寧仙安等了會,依然不見馬車前進,於是翻身坐起,正欲叫來紅芍問個究竟時,突然聽見車外傳來聲再熟悉不過的佞女嬌斥聲。

  “狗奴才,你敢動姑奶奶試試。”

  手還沒碰到垂簾的寧仙安身子一僵,驚得瞪大了牛眼好半天忘眨,詫異呢喃到:“蕭寒蟬,她怎麽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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