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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少》第10章 5齊釀
  五年不見,娘倆有說不完的話,寧仙安很識趣沒去打擾,平心接下四王妃施以的東勝州最正統皇家禮謝後,就直接朝內院走去。

  他也講不清自己和這個家到底什麽關系,高高在上的四王爺對自己禮數有加,絲毫沒等同下人對待,這一點從與世子殿下所居齊名的西暖閣便能看出。位同禁宮妃嬪的四王妃更是有過之無不及,除了佛堂供著的那尊九天菩薩,就數拜自己拜的最多。

  活爐鼎的名頭不好聽,和這名頭連在一起的多是陰冷地牢裡捆縛鐵索,一日三餐糟糠稀菜,最後不知哪天夜裡被拋棄荒野,成了餓狼腹中物的可憐人。

  很幸運他不是,也許這一切和那位近百年沒再出世的季家老祖有關。

  不過有道是寄人籬下狗,不嫌冷暖食。這一點寧仙安打心眼記得牢靠,無論在外面當了何等遭人嫌罵的爛主,踏進這個門說到底就一奴,當然,只是季可道的狗奴。

  寧仙安走的不快不慢,下人們遇見紛紛施以主仆之禮,尊聲大管少,這稱呼是寧仙安花了將近半個月才琢磨出來的,最初府裡的下人們稱呼他和季可道一樣,叫四少爺。一來二去他總覺得不妥,頗有些悖了祖宗綱倫。畢竟在這裡實打實做奴才的,所以就命人稱自己管家少爺。

  叫了些時日後府裡還有個大管家老骨,自覺低了老頭半個腦袋的寧仙安突發奇想,老骨頭叫大總管,咱怎麽也得叫個大大總管,所以又改稱大大總管少爺,到了最後聽著實在拗口,便隨便挑了大管少三字。

  對此季可道隻給出個中肯又不失偏頗的評價,矯情。

  府中的婢女們見著寧仙安總會下意識抹抹發梢整整衣容,帶著點裝過頭的嬌媚勁,這一切都是拜不知何時在她們中間傳開的那個秘密,說是西暖閣的小丫鬟喜鵲自從得到大管少的憐愛後,那發育速度,比立夏後府南河裡的水長得還快。

  寧仙安也樂得調笑幾句,引出片片銀鈴笑聲。

  走到西暖閣門口,恰好碰到點完沉木檀香準備離開的小廝斑鳩,在西暖閣行走的下人似乎都是以鳥起名,像寧仙安的貼身婢女喜鵲和鸚鵡,還有啄木,貓頭這些更奇葩的名字。

  有人也曾好奇少四爺怎麽盡起些鳥名,頤指氣使的少爺可是挺起胸脯說,老子本來就是個鳥人,更要做鳥人中的極品,鳥鳥人。

  “小斑鳩,幾年沒見,有沒想我啊。”

  “喲喲,長高了不少嘛,有點鳥氣了,來,讓少爺瞧瞧小鳥是不是長成大鳥了。”

  “誒,驢養的,臉紅什麽。”

  寧仙安手指勾起臉紅的快滴出血的小男人,笑罵道:“這就經受不住了?今後怎去禍禍府裡的女人,老子走之前不是留給你一本夜夜春宵集嘛,你小子是不是沒學?”

  視線只能閃到一旁的青澀小廝無力辯解道:“小的,小的,看了,只是,只是那書……”

  他可不敢把都是些春宮圖說出來。

  寧仙安松開捏著小廝下巴的手,眨眼戲道:“看了還這鳥樣,沒掌握精髓啊,趕明把朱鹮那妮子叫來,你當著面給爺展示一把,爺順便替你把把關,挑挑毛病。”

  取名斑鳩的小廝臉色微微變化,欲言又止。

  不明所以的寧仙安詫異道:“什麽鳥模樣?你他娘該不會這麽多年還沒把妮子正法吧。”見斑鳩沒答話,寧仙安伸手扶住額頭,無力道:“沒出息的,褲襠裡那坨還不如切了喂狗,得,一會爺就去找妮子聊聊。

”  斑鳩小廝連連擺手。

  寧仙安挺起胸膛止住正欲開口的小廝,道:“啥也別說了,這點小事爺還能做個主,行了,說正事,從大荒城過來的兩個女人早就到了吧?”

  小廝點點頭回道:“早您和少三爺半個時辰到,不過沒您的吩咐,還沒安排。”

  寧仙安思索分許,吩咐道:“這樣,這裡的偏院不是還有間上房嗎?叫人收拾出來,暫時把她們安頓下,等我稟報王妃後再說。”

  應下的斑鳩快步跑去安排。

  有斑鳩在寧仙安省心不少,他雖然頂著大大總管的名頭,但也只是掛個名而已,就像西暖閣裡,大小細事都是斑鳩在處理,當然交給他也放心,這麽多年還沒出過什麽亂子。

  雖是以閣作名,不過西暖閣卻不是一般小,亭台樓閣,花榭流水應有盡有,寧仙安閑逛好一陣,總算把幾年沒見過的家挨個走了個遍,略有些感慨。

  安排妥當的斑鳩前來複命,說王妃帶了話,今日的接風晚宴會遲些開始,四王爺在乾清殿還沒議完事。

  打發走斑鳩,寧仙安突然想起府裡的大管家老骨,名叫老骨,老頭子可一點不瘦,反正過西暖閣的大門還要側起身子。至於老骨真名叫什麽,寧仙安不知道,他也沒說。年逾古稀的老頭總是頂著一頭枯枝樣的亂發,笑起來會露出半截斷掉的門牙。

  老骨話不多,平時總喜歡呆在馬棚裡喂馬。至於懶懶散散的老骨到底是如何把府裡打理的井井有條,寧仙安想了一個夏天也沒想出來,最後只能歸咎於這事玄得很。倒是寧仙安總覺得老骨是高人,至於到底有多高,他也說不上來。

  隔著老遠就瞧見抱著捆馬草艱難挪動身體的老頭,寧仙安親切招呼道:“老骨頭,咱回來你也不知道下幾級石階迎接下,十幾年的交情還比不得百花樓老鴇子一夜相好呢,遇人不淑,遇人不淑啊。”

  抱著馬草的老頭轉身瞧來,看的真了咧嘴笑起,露出斷了半顆的門牙,那張臉,生像是被燒焦了起摺的肥肉上豁開條口子。

  老骨頭把馬草放在地上,剛好鋪成夠兩人坐下的寬度,率先一屁股坐上去。寧仙安也不做作,和老頭並肩而坐,隨手扯起一根谷草銜在嘴裡。

  馬棚裡的幾批大宛良駒打著響鼻。

  “怎樣,想小爺沒?”

  老骨頭搖搖頭,笑的卻異常開心。

  寧仙安和他一同笑,咬著枯草說道:“言不由衷。”

  老骨頭不答話,只是笑的更燦爛。

  寧仙安取下腰間掛著的馬皮囊,遞給老人,道:“小洞天的五齊釀,用三色雲稻和六穗的精麥釀的,好不容易才搞到,我嘗了點,沒咱的小火燒烈,倒是能喝出冰泉的滋味,試試。”

  眼神早就發直的老骨頭一把搶過馬皮囊,扒開囊塞灌了幾口,舒暢的抹了把嘴,再小心翼翼塞上塞子,一臉滿足的朝寧仙安豎起大拇指。

  寧仙安瞧得想笑,突然想到老骨頭方才喝酒的模樣,若是被那個瘸腿的瞎子知曉,恐怕會一口老血噴出,跳著腳的罵娘吧。

  五齊釀雖說算不得九州名酒,貴在材料難得,就算整個北邙一年出產的也裝不滿這樣十個馬皮囊。

  寧仙安伸個懶腰順勢仰面躺下,手枕在腦後翹起二郎腿,夕陽西下,余暉灑在他半邊臉龐。

  “阿道成功破境,二十出頭的生靈境,是不是駭人聽聞了點?”

  老骨頭撫摸馬皮囊的手緩緩停下,還是在笑,不燦爛,多了點欣慰。

  “可惜沒能把北邙的天捅破,以為有個質子頭銜就能為所欲為,想天真了,馬羔子養大的畜牲都是六親不認的主,太蠻,也不知道不是賊老天給個福大命大的氣數,撿條命回來。”

  老骨頭張了張口,卻終究沒發出聲音。

  寧仙安自嘲道:“以前都是欺負別人,少四爺的名頭夠硬,金鱗裡的膏粱丸子些要不做牛要不當馬,九個衙門闖了八個,不夠格的踩著都嫌胳腳。”

  “我知道,那些把聖人雋語掛嘴上的朝梁子們,暗地裡沒少戳著脊梁骨罵我,只可惜阿道,正統世子也跟著挨罵。”

  老骨頭罕見拔開酒塞再痛飲大口。

  寧仙安眼露異色,骨一口骨一口,小燒也好瓊漿也罷,老骨一天隻飲一口,可大,大到一缸,可小,半滴而已。從未過一。

  “破戒了?”

  頂著半截門牙的肥骨頭第一次開口,舉起馬皮囊衝天,嘶啞道:“沒死,就好。”

  寧仙安咂摸這話半晌,隨後衝老頭豎起大拇指。

  他繼續如數家珍喃喃道:“被馬羔子們奉為圭臬的紫金帳有點說頭,九馬頭椅上的老東西見過一面,不敢看,說實話,怕,不過真比起來季家還是穩壓一頭。”

  偏頭唾了口唾沫, 仿佛對這個字極其不適。

  “回來的路上就在和阿道說,渾渾噩噩十幾年,縱有不世之才也難逃被掌之命,金鱗這盤棋是中盤還是收局我看不懂,老頭子已經準備把阿道送到國子監內府,估摸著也就這兩日出發,這次回不回得來真不好說,真留著條命,再給你弄酒。”

  老骨頭這次沒笑,眼神發直頂著侃侃而談的青年,嗓音依然如魅嘶啞,“活著,就好。”

  寧仙安很嚴肅點了點頭,收起深入骨髓的浮華。

  “行了,好久沒說這麽痛快,不會耽誤你喂馬吧。”

  呆板的老骨頭很自然搖頭。

  寧仙安學著老骨咧嘴笑,白牙,“行了,他們娘倆也該敘完舊,我去看看有什麽吩咐沒,做奴才的做到咱這份上,忒稱職了。”

  起身,拍拍粘在袖擺上的馬草,離開。

  直到青年背影消失,不知在想什麽的老骨頭才開始重新收拾馬草。

  大宛良駒悠閑啃著草料,老骨頭溫柔的撫摸馬頭,許久,呢喃道:“內府麽?有時日沒去築基谷,不知道陸天機還認得我這老骨頭麽,真搞些么蛾子出來,我倒不介意再折騰折騰,黃梁八夢,那一年才拚到第七夢吧。”

  老骨頭露出標志性的傻笑,拍拍馬首,“老夥計,敢不敢再陪我瘋一把。”

  大宛良駒咽下草料,低聲嘶鳴。

  黃梁璿璣烈馬嘶,八夢證道瘋笑天,無涯浮萍酒一口,築基谷中捭闔現。

  三十年前,八字夢帝震驚東勝,三十年後,尚能戰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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