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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少》第9章 金鱗
  “天下人不少,自負的也多,成王敗寇,肯拜在季家門下的狗腿子們七十二城佔其三,也不知是如虎添翼還是引狼入室,總的來說小貓他們十一個人雖然暗地裡不和,但剛好能和那些樂於偏安一隅的半步神仙形成微妙平衡。至於藏在深山老林的閑雲野鶴,本就成了無根萍,受人敬仰倒不至於翻起多大浪頭。”

  寧仙安突然想到北邙冰天寒地裡的瘸腿瞎子,不知道他和老絕戶比起來哪個更厲害些。

  季可道順著鼻息哼出一句老祖在,東勝就跨不了。

  寧仙安頗有些無力點點頭,論起來自己和季家老祖在一起的時間不短,越是久了就越覺得高山仰止,這就好像面對一潭池水,表面看起來可能風平浪靜,而這池子底下到底多深多廣卻是很難探究。

  “想坐上那把椅子實力是一方面,如何權衡整盤棋的平衡也是門玄學,一著不慎滿盤皆輸,西牛王庭八子奪嫡,看起來依然是耶律家握著那方龍脈,暗裡元氣卻傷了不少,不然憑迦樓和祖羌那點實力,這些年敢那般叫囂,這方面你大爺爺是深耕此道。”

  寧仙安沒理會聽的昏昏欲睡的袁泊虎,想讓他談些風花雪月無異焚琴煮鶴,這些年季家四爺培養的義子義女算起來沒剩幾個,不過難得都忠心耿耿,為了一個莫須有的罵名,這頭跳腳虎當初硬是單槍匹馬闖進潁天的承皇閣,取下一位皇貝子的項上人頭,挨了二十三刀生生挺了過來,東勝軍中能稱漢子的,寧仙安認他一個。

  季可道微不可聞的冷哼一聲,不知是對八子奪嫡的不屑,還是氣惱寧仙安對老王爺的溢美之詞。

  將最後一棵杏棗穩穩接在口中,季可道瞥了眼撩開木流七馬透氣的嬌豔侍妾,淡淡道:“先回趟金鱗吧,五年了,後院那顆月桂估摸著比你我還高了吧。”

  聽見月桂二字的季可道面色急轉而下,別過頭不發聲響。

  五年前,質子離家,穿粗布奴衣的女人在後院求了二尺黃泥,種下月桂,用二十載的光陰面佛念珠,隻為卸去背負的那盤沉重孽枷。

  夠嗎?

  不夠。

  還差得遠。

  大荒到金鱗走官道的話要過七郡十四城,寧仙安的意思差不多八天的馬程也不用太急,走到哪便在就近的城池的落腳,有季可道這張堪比丹鐫鐵書的臉擺在這裡,不用可惜。惱的是一路上於地鳳似乎和他較上了勁,偏偏每次日落時都在離城池三十裡開外的野地,逼不得已只能就地扎營,弄些行軍糧果腹。

  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少四爺好幾次指著紅發女將叱道,丫絕對是故意的。不曉於地鳳壓根不搭理他,只是甩給他個幸災樂禍的笑容後瀟灑離開。

  素泥裹足馬草鋪身的日子也不是沒嘗試過,北邙五年他和季可道曾連著三個月挖野菜根掏地鼠充饑,不過那時是泥菩薩過江,和現在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一路上的待遇讓向來信奉有便宜不佔等於丟財的少四爺滿肚子牢騷。至於早就把三十六計走為上策落實有力的袁泊虎這幾日湊到李屹山的營裡,他可不想這個節骨眼上再去伸頭挨一刀。

  九日午時馬隊到達金鱗城外,於地鳳袁泊虎和李屹山命令安營後前去複命。寧少爺今天特意換上那身繡金邊的白袍,帶了紫金冠,既然衣錦還鄉總得打扮體面點,免得墮了咱金鱗地頭蛇的威風。

  他命人將二女送去王爺府後,便和季可道一路策馬揚鞭疾馳在金鱗長安道上,這一出自然引得路人極為不滿,

衝那飛馳身影詈罵幾句後更多的是幸災樂禍,有五年沒人敢在天子腳下這般狂妄了吧,估摸著要不了盞茶功夫巡城衛就會把兩個不要命的東西收監,至於治多大的罪,審刑司外掛著的那具白骨已經說明一切。  果不其然,正當二位少爺縱馬撒歡之時,被聞訊趕來的巡城衛擋住去路,為首的白淨臉端視二人,見那白袍紫金冠便知又是哪家的余蔭子弟,於是壓著火氣出聲止道:“二位公子,金鱗乃皇城所在,長安道上禁止縱馬擾民,煩請二位下馬,免得鬧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無辜被欄的寧仙安本想發火,聽他如此一說反倒露出幾分狐疑,轉向季可道問道:“有這規矩?”

  季可道沒好氣道:“你都不知道我哪知道去。”

  寧仙安哦了聲,然後俯身趴在馬頭上居高臨下吼道:“滾蛋,你以為小爺是泥姥姥進城啥都不懂,哪有這規矩,今天爺高興,不跟你一般見識,速速讓開,別掃了爺的興致。”

  認定二人是外來公子哥的白淨臉冷哼一聲,絲毫沒有要退的意思,厲聲喝道:“不識抬舉,那便由不得你們了,來人,拿下。”

  十余巡城衛迅速將二人圍在中央,執兵以待。

  傻眼的寧仙安暗道該不會在北邙那鳥窩呆久了,連王八之氣都磨平了吧,啥蝦米蟹將都敢爬老子頭上拉屎,心氣不順的少四爺強忍發作的念頭,說道:“別怪小爺沒提醒你,有日子沒去九門衛戍衙門,孫靈台老叫花的胡子又長出來了是吧。真想請老子去,老子也不介意讓孫叫花擺一桌雞接風洗塵。”

  白淨臉怎聽頭一句就準備叫人動手,然而後一句的老叫花卻讓他登時怔住,這稱呼,熟悉,很熟悉。整個金鱗,不,整個東勝州,敢光天化日下直呼九門衛戍孫將軍作老叫花的,有且只有那一個人,只不過超過五年沒見到那閻羅了吧,今天該不會這麽背。

  白淨臉定眼使勁揣摩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像。

  有點像。

  乖乖,不會吧。

  白淨臉本就雪白的臉迅速變得更白,加了點慘色。

  再觀從頭到尾沒拿正眼瞧過自己的另一人,隻比對了半息,他頓時兩腿打顫,頭頂發旋,一口氣吐了足足半柱香才敢重新吸,也顧不得會不會憋死。

  他隻記得當初還是內府守衛時,就曾親眼見到被燒光髯須的孫將軍賠笑著送走二位爺,然後在府衙門口不顧身份跳著腳罵到,哪個不長眼的東西今後再敢招惹這兩個活閻王,老子把他剁碎了燒成叫花人喂狗。

  老天不長眼,出門撞豬。

  白淨臉渾身一軟跪倒在地,使勁提著才吸進來的幾口大氣朝手下喊道:“不,不長眼的,東西,快,快,給少三爺少四爺賠不是。”

  圍過來看熱鬧的人不少,本報著看兩人怎麽個死法的心態,如今聽見白淨臉稱呼少三爺少四爺,剛才還喧囂的人群瞬間死寂,接下來眾人就像商量好似的,悄咪咪溜到街邊牆角消失不見。

  笑話,被人戳著脊梁骨罵了快十年,到頭來活的一天比一天快活的主,誰敢惹?

  於是接下來的小半個時辰,少三爺少四爺重現金鱗的消息在金鱗大街小巷迅速傳開,輸紅眼的大小賭坊老板打雞血般張羅著收拾屋子,重招賭妓。對窗遙望望穿秋水的大小花魁重執胭脂蘿粉,念叨著死鬼還知道回來啊,好生打扮起來。尚在金鱗大街小巷閑逛叫囂的世家子弟紛紛收起跋扈模樣,老鼠躲貓般帶著仆人匆匆回府,心裡默念千萬別被那兩個挨千刀的找上門來。

  寧仙安和季可道相視一笑,看也不看瑟瑟發抖的白淨臉,繼續打馬前行。

  看著逐漸遠去的身影,白淨臉稍稍松了口,盤算著要不要把這事報上去,報上去吧,一頓訓斥肯定是免不了,不報吧,萬一兩個活閻王哪天心氣不爽,來九門衛戍衙門找茬,那就不是小小訓斥能趟的過去的。

  “希望二位爺能大人不計小人過。”白淨臉暗暗盤算著,只不過還沒等他那顆心落地,順著二人遠去方向飄來的一句話卻讓他立刻死的心都有。

  “回去告訴孫叫花,讓他擺好酒,小爺過兩天就找他敘舊。”

  四王爺府門前的紅燈籠今天換成了長明燈,府中大小仆人一大早就接到二位小爺要回來的消息,天字暖閣和地字暖閣被打掃一新,家具擺設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能投出人影來,仆人們都清楚少三爺和少四爺念舊的毛病,所以整整五年也沒人敢動裡面的一草一木。

  四王爺天還未亮就被州主叫去議事,估摸著和少四爺回來有關。所以府中大小事宜都是四王妃在張羅,尋常端莊得體的王妃今日一反常態激動的像待出嫁的女兒,事事都要親自過目,府中老人皆知她雖不是少四爺的生母,但有過之而無不及。更是為了好好撫養季可道寧可不生,單是這番包容大度就被不少人欽佩。

  所以直到這個時候,四王妃還領著家中老小侯在府門前。

  蹄聲響,人影現。

  眼尖的婢女歡喜叫聲:“夫人夫人,少爺回來了,少爺回來了。”

  穿著正裝的王妃滿心激動,推開下人攙扶的手急匆匆步下石階。

  “道兒,道兒,可想死額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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