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條腿的牲口天生就是被人騎的命,跑的撒丫子快,趕明兒把這些畜牲全部砍成兩條腿,和咱金鱗的走卒比比腳力,贏了的做人,賞他個百兩黃金,輸了的當牲口,也讓咱馬棚裡換換花樣。”
背著百十斤重的矮個白淨臉,寧仙安不忘調侃一番,豆大汗珠順著額頭流下來,心想前天夜裡和那半老徐娘的花娘子共度春曉還沒這麽累過。
“太宰家兩匹的盧不錯,老骨頭每次見那兩頭畜牲眼睛都放光,就是幾個狗奴才不長眼,也不知老東西哪輩子修來的福分,能得到那幾條忠心的驢草,要不你想個法子,喂幾個狗崽子春藥也行,把的盧搞到手。”
白淨臉少爺顯然被勾起興趣,提到的盧就和他口中的老骨頭一樣眼冒精光。
這話要是落在旁人耳裡,估計只會被扣個失心瘋的名頭,東勝州州府金鱗城裡冠以太宰之名的有且僅有那一個,當朝一品,手握整個東勝州文官生殺大權的裁決者,位列三班。
當然,倘若是知道說這話的是眼前兩位少爺,大抵只會會心一笑,七真三假吧。
為啥?
因為這兩位是真正的爺啊。
上氣不接下氣的寧仙安咧嘴一笑:“給金鱗四大神捕喂春藥,有點意思。”
“話說回來,那蒙汗藥你哪弄來的,驢草的怎吃了沒效果?”
少三爺季可道頓時滿臉無辜道:“花娘子閨房裡拿的啊,不是你告訴我那有嘛。”
寧仙安腳下猛地趔趄,好不容易穩住身形苦笑道:“我的好弟弟啊,你是真實誠,那包蒙汗藥被我稀釋了十倍,給花娘子用的啊,給驢草的吃有個屁用。”
“你不早說……”
贔屭碑!
相傳千年前東勝州第一任州主開疆拓土之時偶得龍物贔屭,有安國震邦之效,後以人力打造界碑托贔屭之上,置於大荒山脈門戶,以此定為州國邊界。
過贔屭便入東勝。
碑前,寧仙安小心翼翼放下季可道,自己則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贔屭碑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身前二十步,一列馬賊駐馬而立,為首者虎皮革衣,豹頭環眼,左手勒韁繩,右手垂於腰間執一闊口馬刀,朝碑處怒目而視,喝道:“跑啊,怎麽不跑了?千殺的狗東西,今日定要讓你二人生不如死。睡老子的女人,還,還狗草的……”
馬賊首咬牙切齒,說到最後眼眶都開始泛紅。
強憋著笑意的寧仙安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贔屭上,眯起眼皮朝馬賊首褲襠瞄了眼,嗤笑道:“不就是切了你檔裡黃豆大點東西嘛,至於追你爺爺兩百多裡地?”
寧仙安雙手枕於腦後,繼續道:“再說爺爺我從來都是講道理的,你哪隻眼睛看見我睡你女人了,這大荒山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母的都是你女人?爺我看你那匹馬還是母的呢,怎的?也是你女人?”
“放屁,黃口小兒,死到臨頭還敢逞口舌之利。”
“小的們。”
寧仙安蔑了眼躍躍欲上的馬賊,反手拍了拍腦後的贔屭碑,道:“喂,我說,這是個啥知道不?別怪小爺沒提醒你,在這塊地界上,還沒人敢動小爺我一根毫毛。”
“哼哼,毛沒長齊的東西,口氣倒是不小,小的們,誰先抓住這兩小子,賞花雕女人。”
賊馬首一聲令下,加上花雕女人的誘惑,眾馬賊登時氣血上湧,紛紛猛夾馬身,暴衝而上。
“驢草的狗,要女人不要命。
” “不過,老子喜歡。”
“阿道,走。”
寧仙安狠狠呸了口,抓住季可道的手朝旁邊就地滾出半尺,躲過射來長矛,緊接著將後者護於胸前,腳下發力越過贔屭碑。
“想跑?”
馬賊首目中寒光迸射,腳掌狠踏馬鐙,身體飛躍而起,與此同時,道道肉眼可見的蓄力波紋在其周身翁然乍現,半息時,力紋驟然而凝,由虛轉黑,隨即如流水般匯於馬賊首前,於虛空勾勒。
再半息,一個漆黑的“刀”字躍然浮現,以馬賊首為中心緩緩轉動。
“驢草的,還是個練家子。”逃跑間隙瞟了眼身後的寧仙安暗罵一聲,腳下卻是不敢停下動作,死命往前。
斷刀,斬!
馬賊首右手闊口馬刀舉於頭頂,左手牽引飛旋“刀”字浮於身前,闊口馬刀悍然落下。
頃刻間,“刀”字再如流水般飛速附於刀口上,原本精亮的刀刃閃電般變得漆黑如墨。
馬刀斬下,一道憾力刀紋爆射而出,直射寧仙安後背。
“老四,我來。”
眼見刀紋逼近,縮於寧仙安懷中的季可道強撐欲起,右掌上已見力紋升騰。
“你幹啥?不要命了。”
寧仙安狠狠瞪了季可道一眼,一把抓住後者欲起的手掌,雙臂更是緊了緊,“你的命比我精貴。”
冷笑一聲:“放心,老子福大命大,死不了。”
如墨刀紋疾馳而近,不偏不倚正好落於寧仙安後背。
咳!
一口老血噴出,寧仙安如被千斤重力擊中,裹著後背的布衣瞬間化為糜粉,一條血印自後凸顯,延生至腰間,而他也沿著刀紋方向飛撲而出,落地拖出足足五米方才停下。
“老四!”
眼見寧仙安氣息萎靡大半,季可道怒從心生,掙扎著想要掙脫懷抱,卻驚訝發現自己被抱的更緊。
“咳咳,不是,叫你,別動,嘛,老子,挺得住。”
寧仙安佝僂起身子將季可道護在身下,大口大口咳著老血。
眾馬賊蜂擁而上,將二人圍在中間。
馬賊首獰笑著走來,子孫根的傷勢加上剛剛動了氣力讓他臉色愈發蒼白:“跑啊,怎麽不跑了?哈哈,放心,還沒折磨夠呢,老子可不想你們就這麽死。”
“小的們,把他們綁了。”
“等等。”寧仙安強忍背後劇痛,嘶啞叫到。
賊馬首眯眼道:“還想耍什麽花樣。”
匍匐著坐起身的寧仙安喘氣道:“我都這樣了,還能耍什麽花樣。”
賊馬首冷哼:“那就乖乖束手就擒,跟老子回去。小的們……”
“誒誒,不是叫你等等嘛,著啥急。”寧仙安雙手撐在地上,看了眼馬賊首,抬頭,望了眼天,嘴角忽而彎起,道:“爺自打下生開始就從沒當過聖人,下三濫的事倒是做的不少,真要和你掰扯估計能把你耳朵聽起繭。”
“當然,旁人眼裡所謂寧可站著死也不跪著生的事爺隻當是狗屁,留口氣把酒言歡賞花閱美人不比死了強?就像你們,縮在大荒山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還不是為了給自己留口氣,真能迸出王八之氣,就一路殺到金鱗去,站在“皇”字門下大叫三聲姓季的都是驢草的,老子敬你是條漢子,說不好擺幾壇子虎跑和你叫囂幾番。”
“只不過,你不是這號人物。”
虛眼皮盯著寧仙安的賊馬首臉色微沉,九州上有膽子犯事的勉強稱得上狠角色,犯了事還敢跑到無主之地稱王稱霸的算得上狠人,稱王稱霸還能保住性命的更是狠人中的狠人。
流寇也好馬賊也罷,刀頭舔血為的就是性命和名聲,賊馬首從不以好人自居,縱橫大荒山數載,在這一帶好歹也落個不錯的名聲,何成被一個看上去小自己兩輪的黃口兒如此戲謔過。
“小子,本來打算留你條命到天明,不過現在老子改主意了。
寧仙安突兀笑道:“這話原本也想說給你聽。”
馬賊首心頭猛顫,視線不停掃過周圍,直到確定這地方除了自己一幫人和兩頭待宰羔羊再別無他人後,才稍微放點心,“小子,少在那虛張聲勢,老子這就送你上路。”
寧仙安強撐起搖搖欲墜的身子,後背傳來的灼燒感讓他忍不住吸起涼氣,“和你說了你也不會明白,這就叫差距,明白嗎?哪怕在江湖這灘渾水裡打家劫舍,也要稍微講點道理,就像小爺這樣,死也讓你死的明白。”
“往上看。”寧仙安指了指天上。
馬賊首身體驟然繃緊,力紋現,如墨“刀”字水般匯於身周。
循著手指方向抬頭望,蔚藍穹頂下一個肉眼可見的黑點不知何時出而盤旋。
大荒山裡鳥獸多,偶爾能見三兩隻飛禽於空盤旋並不出奇。
眾馬賊同樣見到盤旋大鳥,不過以他們的目力自然看不出個中蹊蹺。
馬賊中有叫囂者。
“一隻鳥而已,這小子又在虛張聲勢。”
“沒錯,老大,這兩人鬼精的很,指不定還在打什麽主意,咱們好幾十兄弟的性命都折在他們手上,別跟他們廢話,看我取他們狗命。”
和手下群情激奮的模樣不同,此時馬賊首盯著黑點的眼色卻是幾經變換, 仿佛正做著何等掙扎。
雨隼,而且是東勝州獨有的鸞隼,眾觀九州大地,只有極東和極北之地才產出這種靈隼,不同的是極東之地所產名為鸞隼,以快著稱,極北所產名為迦樓,以猛著稱,皆為禽中之王。
片刻後,馬賊首散去周身氣力,轉而直視笑容可掬的寧仙安季可道二人,沉聲道:“山高水長,他日若能得見,你我再算今日之帳。”
眾馬賊聞言皆驚,唯獨寧季二人笑容更甚。
“說了爺我是個講道理的人,擒賊先擒王,打蛇打七寸的道理,爺我兩歲就爛熟於心,你覺得我會放走一個天天念叨我比念叨自己女人還多的賊?”
馬賊首充耳不聞,大手一揮示意撤退。
見他如此決絕,眾馬賊這才察覺到些許不尋常,紛紛後退。
“想跑?”寧仙安面容陡然變得猙獰,環指入口,清涼的哨聲直衝天際,而後半息,天空中鸞隼發出更為清涼的啼鳴聲,聲傳數裡。
眼眶泛血的寧仙安喉嚨中發出如獸吼般低沉冷聲:“小貓,今天你敢放跑一個,爺爺我扒了你的貓皮。”
聲落時,陣陣虛脫直扣腦海,寧仙安終是撐不住傷痕累累的身子,側身倒下。季可道眼疾手快將其抱住,輕柔地將前者腦袋放在自己腿上。
與此同時,大地忽而急速顫抖,兩股黑色洪流從東邊浩蕩馳來,激起漫天塵土。
當頭,兩柄戰旗赫然扎眼。
一繡虎,上書“袁”。
一繡狼,上書“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