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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州紀》第1章 酒肆對弈
  黃沙遠上白雲間,

  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

  春風不度玉門關。

  乍暖還寒,碩北的勁風依舊裹挾冷冽之氣,由玉門關外一路南下東進,使得早春時節依然一片肅然的涼州大地未曾真正迎來春風的暖意。玉門關外黃沙無垠,關內小鎮的大街上卻在午時熙熙攘攘。打東面雍州來的商隊大車,由大漠進關的胡商駝駝,無論百人規模的大型商隊還是三三兩兩的商販掮客,皆從四面八方匯聚於此關內的小鎮。小鎮緊臨玉門雄關,故同名玉門。若不是小鎮無甚高大樓屋,偶然間看著人頭攢動的街道,恍惚間能讓人生出自己正身處天下第一城洛陽一隅之感。

  南來北往的客商多了,玉門鎮裡酒肆店家的生意自也火熱興隆。酒家中生意最好的,自要屬經營近百年的滿香樓。行走玉門關的行商間流傳著一句“西出玉門盼回頭,最後一餐滿香樓”的順口溜,滿香樓在玉門鎮中的名頭自是可見一斑。

  此刻正直午時將過,樓內用過飯食的客商酒足飯飽,大多正端著茶盞一邊閑聊一邊聽著台上說書先生口沫橫飛。

  “想那聖國公禦駕親征,陳百萬雄兵於臨羌城下,對峙西涼十萬兒郎。只見城頭獨立一位九尺莽漢,任大風吹拂,自巋然不動!那莽漢黑冠黑甲黑長刀,身後一面漆黑大旗在風中咧咧作響。再看城下,百萬軍聖國公見如此情形,卻不敢輕舉妄動,側身問身旁國師此乃何方神聖。如此英豪人物卻是何人?又當如何殺得城下百萬雄兵丟盔棄甲?請容老朽今日賣個關子,明日午時為君分曉!各位看官,還請打賞則個。”說罷,說書先生起身向台下躬身一揖。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廝利索地從台後鑽出,捧著一個簸籮在人群中遊走討賞。

  說書先生於精彩處戛然而止,雖引來一陣噓聲,但店中眾人也未為難於他。滿香樓的菜肴名響玉門,出關後別說春風吹不著,也再難尋得像樣可口的飯菜。能來滿香樓打尖或是住店的客人自是各家商隊的頭人,也都自恃身份,當那小廝笑吟吟地捧著簸籮來到近前,自會令手下人打賞幾個銅板。加之這說書人講的是五十年前益州聖國出陰平關西征涼州,卻兵敗臨羌城下的陳年舊事,華夏十三州內何人不知何人不曉?故也不會有人當真在意後文如何。

  “嗯,講得不錯。賞了!”

  二樓忽然傳來一句年輕人的話語。

  話音未落,只見銀光一閃,一物飛入簸籮中,滴溜溜走轉一圈,與其中的銅錢相撞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眾人定睛一瞧,簸籮之中多了一顆足有二兩的小銀錠!二兩銀錢在這邊關小鎮足以令一戶普通人家舒舒服服過上一月有余。眾人不禁一陣唏噓,心道這是哪家的闊少在此打賞。

  眾人錯愕間,小廝連忙向二樓高聲謝道:“多謝徐公子打賞!”再看那說書老者,也笑吟吟向著二樓拱手作揖。

  眾人抬眼向二樓望去,只見一位翩然少年郎,面如冠宇,錦衫似雪,手搭憑欄,斜倚桌畔。少年郎任樓下眾人目光匯集自身,卻隻專注於桌案,絲毫不向樓下張望一眼。

  有人自是好奇,隨之有店小二低聲解釋:“諸位,樓上那位徐公子這一個月天天中午到本店用飯聽書,出手大方得緊呐!據說是武威來的!”

  聽罷此言,眾人心中了然,武威徐家人,出手能不闊綽嘛!

  華夏王朝立國一千載,王庭居於中州司隸,除王庭直轄的司隸、雍州、豫州、允州四州,

天下其他九州皆自臣服。直到百年前天子幽厲昏庸無道,弄得天下民不聊生,宇內賊患四起,之後天子幽厲死於閹黨、朝臣之爭,以致九州離心。先有益州薑氏自立聖國,後者揚州曹氏自封魏王,近百年來華夏中州王庭已名存實亡。時至今日,坐在王庭中的那位天子毅,無非就是天下豪閥擺在明面上的一盤菜。誰都想動,但又都不好意思率先下箸。  而武威徐家,便是西涼兩大豪伐之一。

  聽聞小二言,便有幾位有心之人起身整了整衣冠,或龍行虎步或謙恭謹慎地上去二樓。他們心裡想的無非是上去碰碰運氣,若那少年郎真是徐家人,又真是徐家嫡支,萬一自己逮著這莫大機緣入了公子法眼,自己便能拜入徐家門下,一步登天,從此在涼州吃香喝辣。

  那幾人上得二樓,卻見少年郎桌案對面坐著一位邋裡邋遢的布衣老者,老者雙眉緊促,正盯著桌上苦思冥想。幾人再看向桌案,只見案上並無酒菜,卻擺著一盤棋。幾人正想湊近細瞧,卻被樓梯口斜倚著的一冷面漢子伸手攔住。這幾人乍見有人阻攔,一愣之後剛要惱怒發作,卻見那漢子從懷中掏出一塊五寸見方的小鐵牌在他們眼前晃了晃。那幾人見那鐵牌猶如見了鬼一般,連忙倒退要下樓去。最前面那人生怕下樓慢了,腳步急亂摔倒,慌忙間推搡了其他幾人,竟是連拖帶拽將幾人一道從樓梯上咕嚕嚕滾了下去。

  樓下食客見狀登時哄笑起來。有人大咧咧問道:“喲呵,哥兒幾個好興致呀!方才一道上樓,這會兒又一起疊羅漢滾下來。”又是引得一陣哄笑。

  那幾人顧不得別人笑話,爬起身來就往樓外跑。店小二見狀連忙叫道:“幾位爺,帳結一下呀!”呼喊著跑出去追那幾人。

  沒過一會兒,掌櫃見那小二從店外失魂落魄地回來,以為沒追上那幾人,便皺眉怒道:“沒用的東西,結帳錢可得從你工錢裡扣!”

  店小二連忙將掌櫃的拉到櫃後,手裡遞過幾十枚銅板,訥訥道:“掌櫃的,錢是要到了,只是只是……”

  掌櫃接過銅板,見小二期期艾艾的模樣,不耐煩道:“啥嗎?錢要回來了,你怎跟丟了魂似的,究竟怎地嗎?”

  店小二湊到掌櫃近前,小聲耳語道:“掌櫃的,那幾個人說樓上的人是碧海宮的!”

  “啥?!碧……”掌櫃的驚呼出聲,店小二連忙捂住他嘴。低聲對掌櫃道,聲音卻已帶了哭腔“掌櫃的,你可千萬別喊,喊出來咱們可都活不成了!”

  再看二樓,徐姓公子伸手落子已畢,如釋然一般淡然一笑,“老爺子,可還有後手?”

  只見對面的布衣老者眉頭已然鎖成了個“川”字,他手中捏著一子,卻遲遲無法下落。

  “不急,您老慢慢琢磨。公子我帶的可是上好的茶餅,您也喝一杯潤潤喉。”錦衣少年郎邊說邊將自己的杯盞和對面老者的杯盞一道放到案邊。一直立在少年郎身邊的短衣少年立刻從茶壺裡倒出茶水給兩個杯子滿上。錦衣少年郎將老者的杯盞推至老者身前,又端起自己那杯慢慢品了起來。

  邋遢老者盯了一會已成死局的棋盤,憤憤不甘地抬頭瞪了一眼對面正一臉悠然自得的少年郎,“娃娃,這局老頭子認輸。不就是輸一盤一兩銀子嘛,等會兒一起結了。來來來,咱兩再殺一盤!”說罷,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少年郎無奈歎了口氣,道:“老爺子唉,我跟您下了三天棋,算上方才這盤,您老一共輸給我十一兩了,您佬是嫌錢多?”

  邋遢老者臉上微微一紅,辯解道:“軍無常勝,棋無必贏,小娃兒莫要自大,再來再來!”隨機伸手一揮,掃亂了先前的棋局,接著反手一拂,將黑白子盡相掃落棋盤。只見黑白二色棋子紛紛落入兩個棋盅之內,竟是黑歸黑,白歸白,分毫不差。

  少年郎這幾日雖見慣了老者這一手,卻依然忍不住微微地挑了挑眉。

  縱橫天地再開,黑白棋子又落,千軍萬馬紛至,方寸天地戰火重燃。

  剛剛落子圍角,潛龍尚未出水,老者卻再次漲紅了臉。他放下棋子,狐疑地看了看茶壺,又瞅了瞅端著茶盞正細細品茗的少年郎。少年郎見他如此這般,也向他投去同樣錯愕的眼神。

  “罷了。”老者悻悻然起身,撓了撓花白的亂發,“老夫忽然想起今日還有要事在身,這盤棋留著明日再來下過!”老者有衝著站在樓梯口的漢子不悅道:“還不過來付錢?”

  冷面漢子上前從懷中掏出一枚三兩的銀錠放在桌案上,向少年郎拱了拱手,轉身跟在悠然離去的老者身後下了樓去。 老者離去之時步伐穩重,氣息延綿,一副不世出的高人風范,卻沒藏得住額頭上暴起微微跳動的青筋。

  少年郎在二樓目送老者和那漢子出了滿香樓,嘴角微微勾起,輕聲笑道:“跟小爺我在這兒裝什麽大尾巴狼呢,明明都快憋不住了吧。”說罷起身,對身旁的短衣少年吩咐道:“元秋,收了桌上的銀子,再把壺裡的茶全倒了,咱們回府。”

  元秋連忙收起桌上的三兩銀錠,又看了看茶壺,喃喃道:“少爺,這剛沏的茶餅才喝第二澆,浪費呀。”卻聽見少年郎的聲音從樓梯處傳來,“你若是不介意今晚在茅廁裡過夜,便把茶喝了吧!”

  元秋一驚,連忙將茶壺裡的茶水倒淨,再把壺裡的茶葉全部摳出,呢喃道:“又下藥了呀!”念及如此,不禁同情起了那位坐在這兒與少爺對弈的老頭兒。元秋處理完了茶水,這才下樓跟上錦衣少年郎。

  少年郎已然付了飯錢,見元秋下來便踱步出了滿香樓。

  “少爺,您不會藥死了那老家夥吧!”

  “唉,藥死一個糟老頭不正好符合我這個武威太守府衙內的惡少形象嗎?”

  “……少爺您又說笑了。”

  “少爺我被藥死了那老家夥也不會被藥死!我徐棟芝學藝未成,可沒有能耐藥死一位碧海宮的老怪物。”

  “啥,那老家夥是碧海宮的?少爺您怎麽知道的!”

  “元秋,少爺我發現你今日的問題特別多呀。”

  街角暗處,一人正目送著這對兩位少年主仆,見他二人漸行漸遠,悄然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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