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月初懸，夜穹無星。

　　客商入店而憩，小鎮重入靜寂。小鎮以西不遠處，山崖間的關隘卻是透出點點火光斑斕。

　　借著火把的光亮，站在玉門關隘城牆上的軍士透過耳牆望了眼關外的一片漆黑，聽著耳邊呼嘯的塞外朔風之聲，不禁緊了緊身上製式大氅。

　　玉門無戰事，已有十余載。

　　西面狄胡人，自十年前老汗君在遊獵途中被羌人刺殺之後，便停了對玉門的襲擾，再不曾前來打過秋風。聽打西面而來的胡商帶來的消息，老汗君被殺後，狄胡汗帳分崩離析。關外大漠已然亂成一鍋粥，三個老汗君的兒子為爭奪對狄胡的統治權，均自立稱汗，拉起了大漠三汗時代的序幕。三位粉末登場的新一代汗君相互殺伐，原先附庸汗帳的各部落族或加入其中之一，不願者只有遠遁逃離，眼下的狄胡人再難聚齊有力的隊伍東侵玉門。

　　巡夜的校官帶著人下了關隘城牆，走向將軍營房。營房外有護衛將其攔下，“將軍有客，找將軍的話晚些再來。”

　　校官看了一眼從將軍營房中透出的光亮，點頭離去。

　　營房內對坐二人。其中一人黑面短髯，身著輕便內甲，面對著一副文士打扮的消瘦男子沉默不語。

　　看著沉默不語的黑面漢子，文士語重心長道:“將軍只需配合，今夜放我們的朋友順利入關，其余諸事佯裝不知即可，我們的人自會處理妥當。”

　　黑面漢子聞言皺眉，“未必如先生料想的那般簡單。”

　　文士淡然笑道，“徐棟芝不過紈絝衙內一名，幼時眾創傷及五脈，這輩子絕不可能走上武道一徒。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娃兒，將軍有甚顧及?武威的細作確已查實，此次隨他出遊的僅是他的伴讀書童，此書童不過是個十三歲的童子，將軍更加不必多慮。”

　　“先生覺得徐棟芝如此隻身前來，徐太守會置之不顧，不做其他安排?”將軍狐疑道。

　　“徐景遠在武威，不久將收到我們為其準備的一份大禮。屆時他將自顧不暇，豈能顧及遠在玉門的兒子?即便他在暗處為他這個寶貝兒子安排了後手，今夜進關的朋友也會將這些後手一一處理乾淨。”文士悠然答道。

　　黑面將軍沉吟良久，“宣威那位此次真有把握對徐家一擊必殺?”

　　文士笑道:“主上已經營多年，徐家小兒此次獨自出遊也是主上計劃的一環，其他諸事，將軍無需多問。主上已許諾將軍，事成之後許將軍內遷涼州腹地，以祖厲城相贈。大事成功，再授將軍上將軍銜。主上如此厚待，你武心悟總不會心甘情願跟著徐家，帶著弟兄蹲在這苦寒邊關戍守一輩子吧?”

　　武心悟緩緩起身，轉身望向懸掛牆上的玉門山川輿圖，雙手不自覺地摩挲了起來。

　　文士心知已打動對方八分，閉口不再多言，靜靜等待對方下定決心。

　　武心悟忽而轉身對著屋外喝道:“來人！”

　　再看對面瘦消文士，只見他垂眼躬目，猶如老僧入定。

　　房門推開，護衛抱拳行禮:“在！”

　　“取我的鎧甲來。”武心悟吩咐下去。護衛得令離去，他對文士道:“半個時辰之武後，先生隨武某前去關前接人。”

　　文士起身一躬，欣然道:“那在下先行告退，在屋外等候將軍披掛甲胄。”言罷轉身離去，卻聽身後武心悟歎道，“先生，宣威那位是要將西涼百姓重新拉入戰火呀！”

　　文士停下腳步，悠悠道:“自古一將功成萬骨枯！將軍乃掌兵之人，

不可存婦人之仁。主上布局十載，已然萬事俱備。涼州也到了該一統的日子了。”說罷便退出了營房。　　武心悟看了一眼方才在手中摩挲的字條，字條兩指寬長，似是從信鴿所攜竹管之中取出，卷曲柔軟。字條上簡簡單單書著四個字——配合馬家！

　　“涼州的確到了該一統的日子。”武心悟輕聲附和，隨及捏著字條在燭火上點燃，任那四字隨著紙條灰飛煙散。

　　哢崩。

　　小鎮東邊一座不大的宅院內，徐棟芝嚼碎了一粒脆硬的小豆，豆子碎裂，滿口清苦，散而為香。

　　這院子本是一家商行在玉門分號的掌櫃所有，院子不大，家舍倒是齊全。那掌櫃本自發愁，覺得回總號無望，便在玉門置下了這處不大的宅院。誰料一個月前，他突然接到來自武威城總號回召文書，正當他激動萬分準備將院子出手以作舟資之時，又碰見一個來及涼州腹地的公子哥願意出五十兩紋銀從他手中買下這座宅院。那掌櫃被這連連好事砸得簡直幸福得恍要暈厥。要知這院子就算不急著出手，按照玉門這小地方的行情頂天也就值十五兩的價，於是他便歡天喜地地連原本準備裝車運走的些許家當也不要了，連忙搬出，將院子讓與了那位闊綽公子哥。

　　闊綽公子哥滿不在乎自己是否被別人當作了冤大頭，此刻正優哉遊哉地在書房中邊咀嚼小豆邊翻看一本古卷。

　　徐棟芝咀嚼的這種豆子生長於玉門一帶貧瘠土壤，不似東邊中原黃豆的碩大飽滿，看上去癟小乾實，卻極為耐旱。涼州西北一帶土地貧瘠，西出玉門之後更是黃沙連天。能在這樣的土地中盎然而出，倒像極了西涼人堅韌的品性。這豆子被玉門當地人稱為癟豆，春種而秋收，秋收之後再種，又能熬過寒冬的考驗，到了春季便破土而出，結出碩果。一年兩收，確是養活了不少涼州西北苦寒之地的窮苦百姓。

　　玉門當地百姓，都習慣將癟豆至於鐵鍋內無油翻炒後存於地窖。冬季裡除了地瓜便是這豆子最能頂餓。只是這豆子自有一股打沙土裡帶出的苦味無法去除，別說生活在中原富庶之地，早已習慣了米面芬芳的百姓不屑食用此物，就連涼州腹地的民眾也難以接受癟豆之味。故這癟豆卻成了涼州西北獨有的作物。

　　徐棟芝嚼完一粒癟豆，又撚起一粒丟入口中。先苦後香的癟豆似乎甚是對他口味，看他咀嚼，甘之若飴。

　　元秋往杯盞中添了新茶，將茶盞遞到徐棟芝手邊，又向屋外張望了兩眼。

　　“元秋，你這一晚上魂不守舍的，擔心啥呀?”徐棟芝接過茶盞，嘬了一口熱茶，漫不經心地翻看起手中書卷，向元秋問道。

　　“少爺，您不是說那老家夥今夜會來嗎?”元秋回首道。

　　“是呀，回來的時候不是你告訴我有人在跟蹤咱們嘛，那必是老家夥安排的人了。”徐棟芝滿不在乎道。

　　元秋一臉凝重地看向徐棟芝，“少爺，這兒可不比武威，萬一出了事只有我一個人應付。咱們回來時就該穩當點兒，等我引開那人您再回府。眼下可好，還得地方著那老家夥帶人上門。”

　　“怕啥，那老家夥此刻說不定還在茅廁裡腿軟得站不起來呢。少爺我用的藥，雖不至於致命，卻也不是那麽好相與的。”徐棟芝道。

　　”就怕他狗急跳牆，從碧海宮拉來一大幫人呐。萬一真的如此，我盡量拖住他們，您就趕緊趁機遛去玉門關找武心悟幫忙！”元秋面露有色道。

　　徐棟芝聞言笑道:“得，到時見勢不妙，少爺我先扯呼！碧海宮的人就交給你這小牛鼻子！”

　　徐棟芝嘴上如是說，心中卻是信得過元秋的本事，否則他也不會孤身前來玉門卻隻帶了元秋這個小小書童。

　　外人隻道元秋是尋常少年，就連武威太守府中眾人也當時如此，卻只有徐棟芝與他老爹徐景知道元秋的底細。

　　徐棟芝遙想當年初見元秋時的情景。

　　五年前的一個秋日午後，父親領著自己在太守府中拜見一位從荊州遠來的老神仙，卻見一名小道童身著一襲寬大到滑稽的道袍，畏畏縮縮地躲在那位老神仙的屁股後面，時不時歪過頭偷瞄自己一眼。父親與老神仙交談之時，自己便遵照父親的吩咐帶著那小道士去花園玩耍。

　　初時那小道士還戰戰兢兢，但隨著自己在花園中玩耍一陣，也就不再拘謹。

　　“小牛鼻子，我叫徐棟芝，你叫什麽名字?”

　　“小牛鼻子?”

　　“我聽秦叔說，穿成你們那樣的，都是牛鼻子！”

　　“我在山上沒聽人這麽說過……”

　　“你跟老神仙住在哪座山上呀?遠嗎?”

　　“武當山，挺遠的，我跟師父走了兩個多月才到這裡。”

　　“這麽遠！武當山大嗎，花草多嗎，有花園裡的多嗎?”

　　“可大了，花草比這花園多多了，一到春天，漫山遍野都是花！”

　　“……吹牛的吧！我以後定要去武當山看看，看你是不是在吹牛皮！對了，你還沒說你叫什麽名字呢。”

　　“呃，我的道號是元貞子，不過師父師叔他們平時都叫我元秋，因為我是秋天的時候被師父從山下撿回來的。”

　　“……那你跟老神仙都學了些什麽本領呀?”

　　“師父教的倒是挺多的，我學會的不太多……”

　　“那你撿學會的表演一個給我看看唄。”

　　“……你要看什麽?”

　　“我想看打拳，你會嗎?我見過秦叔練拳，可厲害了。”

　　“拳法倒是學過兩三套，那我就打一套長拳給你看看吧。”

　　那一天，徐棟芝第一次見到元秋打拳，一套最簡單的長拳，卻令周遭氣勁隨著他的一招一式匯聚波動。花園裡飛花飄落，翻騰起舞，看得徐棟芝如癡如醉。

　　“元秋，你武道幾品了啊?”

　　“幾品?我不知道哎。 ”

　　“感覺秦叔打的拳都沒你打的有氣勢，父親說秦叔可是七品的高手！”

　　那一年，武當山掌教攜關門弟子元貞子悄然而至涼州武威太守府，觀徐棟芝後長歎一聲，與徐景長談半日。之後將元貞子托付於徐家，留下一部調息養生之法於徐棟芝，便悄然離去。

　　那一年，元貞子脫去道袍，以徐棟芝書童身份出現在徐家眾人眼前，小小書童名喚元秋。

　　那一年，徐棟芝十一歲，元貞子八歲。

　　徐棟芝將思緒從回憶中抽回，問了一句:“元秋，你現在幾品了?”

　　元秋一愣，不想到少爺會突然問起這個，他不禁撓頭道:“少爺，你知道的，我自己也不清楚的。師父臨走之前又特意囑咐過不到萬不得已，不可在別人面前顯露自己的功夫。我總不好去詢問府裡的其他武人呀。”

　　元秋說到這裡，忽然身子一怔，低聲對徐棟芝道:“少爺，有人來了！”

　　徐棟芝嗯了一聲，合上書卷，端坐案後。元秋背起放在桌案邊的長木匣，一手已然搭在了木匣的機括上。

　　月色之下，只見兩道身影躍入院中。

　　一道身影剛一落地，差點摔倒在地，另一道身影連忙上前扶住。徐棟芝借著月光看去，那兩道身影正是午間在滿香樓與自己對弈的那名老者和當時一直守在樓梯口的冷面漢子。

　　老者被漢子攙扶著，喘著粗氣怪叫道:“小娃兒，快快取解藥來，別仗著自己的徐景的兒子就敢做這缺德事……哎呦，小王八蛋你到底下的是什麽毒，這是要拉死老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