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肯定不會同意的。”
竹回春一想到父親那憤怒失望的責備,嚇得心頭瞬間失神,腳下一滑,一個恍惚硬生生地摔倒在這荒郊野地。
這一摔,摔得籠中的金鼠齜牙咧嘴嘰嘰地直叫著疼,也摔得竹回春早已疲憊的身軀攤倒在地,一時半會竟沒有力氣掙扎著爬起來。
四腳朝天的他頓感全身都是疼痛入髓。痛的不止是他的身體,還有那疲憊的心。一想起這幾天乾的荒唐事,竹回春就沒有勇氣再站起來。
仰望天空,難得蔚藍的天空之上,晚霞柔光萬裡照亮大地。這美景一下子叩住他的心魂,陽光也給疲憊而痛苦的身軀帶來久違的溫暖。
“這幾天我到底輸了多少?”
“輸到連回家的車票都抵押了。”
“我是不是都輸光了?”
“是的,都輸光了。”
“真的都輸光了麽?”竹回春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
一口袋硬鼓鼓的東西把他從迷茫中拉回現實,提醒著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金鼠嘰喳的哀求聲又在竹回春耳邊響起來,這次的聲音更像是嬰兒的啼哭,竹回春的目光落到了不遠處摔歪了的捕鼠籠上。
剛還啼哭的金鼠一見竹回春注意到它,嚇得立馬止住了哭聲,渾身戰戰栗栗地低著頭趴在了地上。
“我真的有那麽可怕麽?”
剛剛經歷了連續幾天的賭場激戰,又做了一趟天降橫財夢的竹回春,想起了天空的空靈和晚霞的美景,現在又看見這嚇得哆嗦得快要僵死的金鼠,頓時對過去的生活心生倦意,隻想回去美美地睡上一覺,閉閉那雙興奮許久的眼睛。
現在竹回春決定在睡覺前做一件正確的事。
他並沒有站起來,而是一個轉身就翻到捕鼠籠旁邊,伸手進去捅了捅趴在地上的呆住的金鼠。
金鼠被這一捅,嗦地一聲就躲在了籠子角落,又對著嘴巴一陣狂揉,直揉得嘴巴邊上滿是血絲。
竹回春不由得內心一陣憐憫,感到自己和它都是天涯淪落人。
“你我都是可憐人呢,我輸光了所有,你失去了自由。”竹回春歎了口氣,看著金鼠抓狂的舉動於心不忍,伸手過去把捕鼠籠的開關彈簧往後使勁一搬。
剛剛還忙著吐寶的金鼠一見鼠籠鐵門大開,剛剛還在揉嘴巴的前爪一下子就僵在那裡,竟有些遲疑不知所措。
竹回春無奈地笑了笑,伸出食指又捅了捅看上去略顯呆萌的金鼠,“快走吧,下次不要被抓住了。”
“下次再被抓,就不一定遇得到我這麽好的人了。”也不管金鼠聽不聽得懂,竹回春見它呆住不敢出來,一手就把它給拎了出來,輕放在了草地上,又推了推它,“快走吧,下次注意。”
剛剛還呆住的金鼠現在已經緩過神來,又睜開那雙剔透的大眼睛,仔仔細細地看了竹回春一眼。
正想催促它離開的竹回春沒有想到,就在他眨眼的瞬間,剛剛還實實在在站在他眼前的金鼠就這麽憑空消失不見,隻留下一個空鼠籠和兜裡的珠寶的重量。
“還好,珠寶還在,今天總沒白忙活,還是有點收獲。”竹回春就地站了起來,掏出了口袋裡的寶貝,點了點,又脫下了襪子仔細包裹起來,放在了兜裡。
隨後竹回春對這塊地開啟了地毯式搜索,他彎下腰仔細地扒著每一株草,檢查著每一塊地。直到這一片他走過的所有區域都已被翻遍,竹回春才累的直挺挺地趴在草地上,
把撿漏的珠寶放在安全的襪子裡,長舒一口氣,“這就權當我的辛苦費吧。” 那一年,竹回春舍不得賣掉這些來之不易的珠寶,自然也就沒錢買票,所以他本不打算回家。不過幸運的是正巧年前有個加班,趕上機會的竹回春終於在大年三十,手裡捏著好不容易買到的車票,一路顛簸地趕到了家門口。
此刻竹回春的父親竹封正在門口等著他的兒子回家。
只是,竹封一見自己兒子臉上掛著的笑,原本充滿愛意的臉上突然間就被烏雲蓋住。一臉陰沉的竹封,伸出手來止住了竹回春正興致勃勃想要開口的嘴,冷冷地拋下一句“跟我來”。
竹回春知道自己父親的厲害,雖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錯,但還是放下厚重的行李,一路隨著父親的步伐跟了過去。
隨樓梯台階的一步步升高,竹回春感到有點害怕,這難道是要去祠堂?
竹家的祠堂並沒有設在底樓,而是在樓頂的正中央專門搭起來的房間裡面。那間屋子裡除了鉗在牆上的老式刀架上的黑刀,就只有中間的一個石磨盤,那是每逢節日裡上香的地方。
竹回春小時候想偷玩跑去搭著凳子想拿刀,結果不知怎麽的被摔得哇哇大哭。家裡人不僅沒有安慰他那受傷的屁股,然而又加了一頓打,從此,這祠堂就在他心頭埋下了害怕的種子。
現在,他又被父親帶到了這個充滿疼痛的地方。
竹封沒有理睬身後後面有點退縮的竹回春,自顧自地上完香,然後轉過去看著竹回春,“你想說什麽,現在可以說了。”
迎著父親如炬目光的竹回春,一時腿軟,撲通一下就跪到了地上。一時語塞的他,想了很久,終於還是開了口,一五一十地把賭錢後偶遇金鼠的事抖了出來。
竹封那歷經世事滄桑深邃的眼睛隨著竹回春的描述陷入了沉思。直到自己的兒子停止了述說,靜待他的答覆, 才緩緩地閉上眼睛,像在思考什麽。
現在,竹回春已經跪在了祠堂那把黑刀前,竹封也睜開了眼,他們中間擺著的就是那一小堆金鼠吐出的珠寶。
只是往日裡耀眼的夜明珠在這祠堂裡已失了魂不再亮眼,那金色的黃金珠也如同石頭般沒有了豔彩,就連原本剔透的珍珠現在也是汙濁不堪就如同死魚眼珠一樣。
竹回春看著這堆珠寶的變化,驚得合不攏嘴,張開的嘴想要問點什麽,卻因一時想問的太多,不知道該問什麽才好,最後也就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
“懂了?”竹封等到這堆珠寶終於全都失了色,才打破這死水般的寂靜。
竹回春趕緊點了點頭。
半響,見父親沒有搭話的他,又想了想,把頭又搖了搖。
見竹回春已猜到其中關竅,竹封也就沒有再責怪他,快步走上去扶起跪地已久的兒子,語重心長地叮囑道,“你遇見的不是吐寶鼠,你想想這世間哪會有那種不勞而獲的東西?”
“不過,你做的也已經很好了,果然是我的兒子,至少止住了貪欲,沒有把那金鼠囚禁起來。”已過半旬的竹封說完這些,突然間就看上去蒼老了很多,竟有些氣短像要癱倒在地。
眼見父親的變化之快的竹回春趕緊貼了上去想扶住他,隨知竹封擺了擺手,仰天放聲大笑起來,豪爽的笑聲穿過烏雲,漸漸地融化了竹回春心中的擔憂和恐懼。
“到家了就好”笑完以後的竹封拉起竹回春的手,“走吧,你媽早就做好了飯在廚房等我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