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前一個晚上,五歲的邢無苦已經被整整三天沒有找到什麽可以吃的,除了昨天挖老鼠洞搶到的糧食,就只有剛剛舀起來的肮髒井水。上吐下瀉的他正躺倒在屍骨遍地的路旁,僅吊著最後一口氣不肯咽下。
邢無苦在這世界本就已沒有什麽可留戀的,瘟疫就像蝗蟲一樣遷徙,隨著風,一路吹一路飛,啃食著它遇見的一切生物。逃難的路上,他的父母已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這唯一的兒子身上,精疲力竭的他終於等到了死神的到來。
他並不害怕,也不惶恐,倔強的邢無苦要做一個勇敢的男孩子,死亡在他眼裡不過是另外一條路。
一條可以再見到父母的路,一條擺脫饑餓苦惱的路。
他本已模糊的意識被一串夾雜著叮當風鈴聲的腳步驚醒,拚盡全力地撐開眼睛,眼前只有一位天使一樣的姐姐走向自己。
邢無苦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姐姐,修長的大腿,婀娜的身材,還有那華麗的服飾。五歲的他雖然不知道仙女下凡是怎麽的,但時常聽母親說起嫦娥奔月的故事,眼前這位大姐姐不就正是傳說中的嫦娥麽?
“嫦娥姐姐”鬼使神差地叫完這一句,邢無苦強撐起眼睛就砸了下來。他有點不甘心,因為還有半句“你好”沒有說出,也不知道眼前的嫦娥姐姐會不會責怪自己。
當邢無苦醒過來的時候,就像奔波勞累的旅客美美地睡了一覺,現在他已感覺不到半點疲憊。
他驚奇地發現,饑餓的肚子不再叫喚,停留在閉眼那一刻的記憶也很快被眼前實實在在微笑的姐姐所打斷。
“我不叫嫦娥”姐姐臉上的笑很是溫柔,雖然她已盡力表達著自己的友善,但看著邢無苦頓時驚恐的眼睛,頓了頓的她編好了一個謊言,“不過你可以叫我姐姐,我的單名一個雯字,雨字頭,文字底。以後你就叫我雯姐吧。”
“好的雯雯姐姐”邢無苦從躺著的竹席上爬了起來,使勁地點點了仍有些笨重的頭,“我沒有讀過書,寫不成字。”
說到寫字,剛剛還興高采烈的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聲音頓時急轉直下,有些哽咽,“姐姐,要是我爸媽在的話,一定會教我的。”
看著眼前雯姐那深邃沒有一點波動的眼睛,邢無苦生怕她不信,又擺了擺腦袋,“我爸媽都是教書先生,我很聰明的,肯定能學會。”
雯姐看著眼前急於表現的小孩子,深邃的眼裡突然有點波動,忍不住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腦袋,止住他的話語,“姐姐知道了,你在姐姐這裡要聽我的話。”
“院子裡面隨便玩都沒有關系”雯姐拉著邢無苦的小手,一把把他抱了起來,懷中的邢無苦第一次被在這麽漂亮的姐姐抱在懷裡,頓時羞紅了臉。
雯姐對於邢無苦的變化很是吃驚,但也並沒有在意,抱著他走出了間寬大的竹屋子,指著外面那一大片寬廣的院落,略有遺憾地囑咐道,“我這片院子裡,是清淨了點,只有我們兩個人。不過,你想怎麽玩都可以,想吃什麽姐姐都有。但是你要記住,不能踏出這大門和院落的圍牆一步。”
雯姐先前全是笑意的臉突然間收了起來,就連眼神也變得冷酷絕情,嚇得懷中的邢無苦感覺轉開偷窺姐姐眼睛的目光,隻敢順著她的手指掃過這一片遼闊的草地,略過對面的小山,相信著遙遠邊上看不見的大門和圍牆,腦海裡根據姐姐的描述想象著它們的樣子。
“大門和圍牆都是大紅色的竹子編制而成的,
就和姐姐竹屋一樣,圍成一圈,保護著我們的安全。” “在這裡,你可以做任何事情,但只有一樣你不可以去做。”雯姐已經放下了懷中的小男孩,雙手搭在他的肩上,聲音尖銳而恐怖,在整個院壩裡不住地回響,“你想吃什麽,想要什麽,姐姐都有,但是一旦你出了一個門,你所有的一切都將失去,我將收回我給你的所有。”
正好奇用眼睛四處探索的邢無苦被這突如其來充滿死亡氣息的警告一嚇,腿不由得一軟,咚地一聲硬生生地跪倒在地上,雙手趕緊捂住亂跳的眼睛,生怕失去這所有的所有。
直到他忍不住睜開眼睛,發現姐姐已經離開,又掐了掐自己的手背,感受到了真實的疼痛,才開開心心地又玩耍了起來。
站在屋門前的姐姐,看著邢無苦活潑亂跳地四處跑動,到處探索,就像望著從路邊撿來的小貓一樣,眼裡與其說是沒有溫情,不如說更像是得到一個新玩具的喜悅,“這個小孩子看上去挺好玩的。”
邢無苦覺得這裡很好,也很自由自在,什麽都好,特別是漂亮的姐姐對自己格外的好。
比如,想吃什麽,只要告訴姐姐一聲,不一會兒,姐姐就能從那神秘的廚房裡端出想吃的東西。
又比如,想玩竹蜻蜓,剛開完口的自己就可以得到姐姐不知從哪裡掏出來的格外精致的竹蜻蜓。
在他眼裡,姐姐是無所不能的,沒有什麽事能難倒自己的姐姐。只要有姐姐,就擁有了所有。
這片院落很大,邢無苦從來就沒有看不見過盡頭。這片院落也很安靜,除開姐姐和自己,就只有打雷下雨的聲音。午夜裡也不會有什麽蟲叫都不會來打擾自己的安眠。
這裡四季分明,冬天裡飄落的雪花格外寒冷,好在只要穿上姐姐給自己縫好的蘆葦衣服,雪花就不會浸入皮膚。這裡夏日也說不出的熱悶,就如同蒸籠一樣,但同樣只要穿上姐姐事先編好的蘆葦衣服,陽光直射的酷熱就會消散。
自己只有姐姐的蘆葦衣服,因為姐姐告訴自己,她只會織蘆葦衣服,雖然看著姐姐日常變化的著裝和華麗的飾品, 但邢無苦已經很知足了。因為姐姐的手藝越來越好,雖說是蘆葦編制的衣服,但姐姐總會染上鮮豔的顏色,看上去總是那麽漂亮。
姐姐居住的這間大竹屋,不管刮風下雨,四季變化,只要關上門,竹屋內永遠是那麽如同春天一樣溫暖。除了每天在外面的自娛自樂,他一直都想去看一看姐姐說的那堵牆,還有那扇同樣神秘的大門。
只是一直以來,他白天無論怎麽走都走不到院壩的盡頭,即便是翻過幾個山坡,爬過幾條溪河,只要一到太陽落山的時候,雯姐總會出現在不遠處,一隻手就提起自己,兩三步路就能走回了竹屋。
這裡,夜晚是沒有燭火的,即便是明明可以吃到熱騰騰的烤雞翅,但是廚房裡也見不到一丁點的火苗。當然廚房是不讓進的,這都是邢無苦自己的猜想,因為姐姐曾告誡過自己,她並不喜歡火光,所以邢無苦一直遵守著這一約定,最重要的是,他翻遍了所有的地方,也沒有找到以前打火用的火石。
竹屋裡不讓進的還有姐姐的房間,那個房間裡漆黑一片,遠遠地瞧不見任何東西。
邢無苦在這裡玩耍的很是開心,沒有人敦促自己讀書寫字。什麽都不愁的他,意外地發現自己從來不會生病。只要自己不去看廚房,不去好奇姐姐的房間,就算在泥地裡打滾,姐姐也只是笑笑,日落前姐姐會把自己放在清涼的溪水一衝,整個人都會一掃白天的疲憊,然後和姐姐一起,開開心心地吃晚飯。
只是這日子一長,邢無苦不由得無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