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沒有時間的概念,邢無苦也不用像過去那樣早起晚歸幫著父母勞作。他也時常坐在竹凳上想念父母,可是,夜裡是夢不見任何東西的,只能從模糊的記憶中搜尋著過去的一點一滴。
他從未惹雯姐生氣,他總是很乖巧,變著法子討雯姐開心。
春天裡,他會去遠處的山上摘下剛盛開的牡丹;夏天一到,等不及的他會把還打著花蕾的丁香采摘下來,做成好看的花圈親手被姐姐抱著帶在她的秀發上;雪松和臘梅就要到靠自己的對季節的把握,在秋冬交界的那天,穿著蘆葦衣服,爬到雪山的頂部去盡可能地尋找。
姐姐很少和自己說話,每天一大早,自己出去玩耍的時候,她就是把自己鎖在那黑黑的屋子裡,不知道忙碌著什麽。
神秘的門還有警告中的牆,邢無苦一直都記得,很想去看看的他,奈何每到太陽落坡的時候,無論藏在哪裡都會被姐姐一手提起來,拖回家。
他嘗試過晚上偷偷地跑出去,可是毫不意外地,只有太陽剛剛露頭,雯姐就會準時出現,把自己給提回竹屋。
既然走不到那堵牆,那麽最有探索意義的就只有屋裡那廚房。因為什麽好吃的都是從裡面端出來的,奈何廚房門總是禁閉,任憑自己怎麽推也推不開。
他也多次偷偷地趴在竹門邊上,明知雯姐在裡面做好吃的,可這廚房門偏偏密不透風。時間一久,也就打消了好奇心。
其實,竹屋裡還有姐姐的房間可以探索,只是隔著門,邢無苦都能感覺到門內流露出的恐怖。自然,別說偷看,他想都不敢想靠近那扇門。
雯姐經常不對自己說話,要說的也就是那簡單的幾句:餓不餓,玩的開心麽,想要什麽東西。
邢無苦一直告訴自己,自己是客人,玩的再久也是客人,客人就要客氣,不要太麻煩主人,所有就算他很想要什麽東西,也只會仔細想好以後,小心翼翼地告訴姐姐。而姐姐總會很快地滿足自己的願望,笑呵呵地看著自己開心的樣子。
他從未見過姐姐會生氣,因此這一次他也把自己想了很久的東西說了出來,“姐姐,我想要一本書,我想你教我讀書識字。”
這是他深思熟慮以後才告訴姐姐的。因為教書的父母從小就告誡自己,男孩子一定要讀書,讀的越多越好,只有這樣將來才會有出息。
誰知這話一出口,原以為會得到表揚的邢無苦,已經啪地一聲被一個耳光打倒在了地上。
邢無苦從來沒有想過今天會惹姐姐生氣,更別說這始料未及的耳光。頓時感到委屈的他從眼淚斑斑的眼縫中第一次看見了雯姐盛怒的樣子。
剛剛還雍容華麗的服飾現在頃刻間變得臃腫而血紅,似乎有包不住的鮮血要從裡面滲出。一向和顏悅色笑意滿滿的雯姐,臉上的已布滿了火紅的血絲。捂住臉的邢無苦被像隻小雞一樣抓在了半空,嬌小的身軀被重重地扔到了屋邊結實的牆上。渾身難忍的疼痛夾雜著驚恐,嚇得他不敢再看姐姐一眼,也不敢流一滴眼淚。
“我救了你,你卻想要出去。”鬼魅一樣的氣息直穿過邢無苦薄薄的耳膜,震醒了他內心沉寂多年的恐懼,“我說過的,你不可以踏出這個院壩,想都不能想。”
一陣似曾相識的風鈴聲腳步離邢無苦越來越近,躺在地上痛得縮成一團的他,呼吸嚇得窒息,渾身的肌肉止不住地顫抖,本以為能得到獎勵的他,現在已為開口而後悔。
“自己怎麽會惹姐姐那麽生氣?我到底做錯了什麽?”邢無苦反覆思索著,
隨著腳步的逼近,多年前那死亡的氣息又一次撲面而來。驚慌,恐懼夾雜著倔強,一股腦地灌入到發愣的大腦,漲得邢無苦動彈不得。 邢無苦想對姐姐說一聲對不起,可是,疼痛難忍的他又舍不得最後的倔強,他始終相信父母不會騙自己。
絕望的他又想起父母的容貌,回憶起父母說過的話,還有許久未曾追憶的過去,以及那段痛苦訣別的日子。
“讀書才能明智,讀書才有未來。”邢無苦咬緊了牙關,“父母不會騙我,只是姐姐為什麽會大發雷霆,又為什麽要說我想離開呢?我明明沒有那個意思。 ”
失去理智的姐姐正用竹鞭發泄著心中的怒火,她不明白,自己對撿回來的小男孩那麽好,為什麽他想要讀書,想要思考外面的世界,乃至想要離開自己。
痛得淚水直流的他,在雯姐揮舞的竹鞭中咽下包含著血水的牙齒。他可以清楚地感知到每一次鞭打讓皮肉飛濺的慘烈,甚至聽得見骨頭碎裂的嘎吱聲。痛苦如同針扎一樣,透過竹鞭由包含著呵斥聲逐漸由肉體打進靈魂。
至始至終,邢無苦都沒有睜眼,也沒有吭聲。他本能地堅持著最後的陣地,在這竹鞭的猛烈的鞭打下更加的堅定,那是父母留給自己僅有的念想。
直到耳邊戛然而止的呵斥聲夾雜著莫名其妙的哽咽,邢無苦才膽戰心驚地睜開血肉模糊的眼睛。
現在帶血的竹鞭已經被扔到了角落,剛剛還冷酷無情的姐姐此刻就像受到欺負的小姑娘,蹲在了地上抱著頭痛哭起來。
邢無苦有點不知所措,他驚奇地發現,眼淚如同珍珠灑落的姐姐哭起來竟也是別樣的美麗。面對哭泣的她,邢無苦竟然忍不住笑了起來,艱難的蚊子一樣的嗡嗡笑聲,也讓埋頭的姐姐瞬間收起了眼淚。
抬起頭的姐姐,依舊很美。
邢無苦在竹床上躺了不知多久,隻記得身上包裹的蘆葦衣更換的時間越來越長,姐姐陪伴自己的時間越來越短。
每一次換下總是血跡斑斑的蘆葦衣,今天終於不再那麽腥紅。邢無苦也不斷告誡自己,書這個詞語是姐姐最不喜歡的東西,自己要好好地待姐姐,再也不能惹她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