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二從醫院的病床上蘇醒後的第三個月,陽光明媚。
這不能說是一個特別的日子。
但對竹二來說卻是少有沒有被挨打的一天,據此,我們可以說是他最幸運的一天。
這至少是他流浪的這三個月中最最幸運的一天。
竹二不知道什麽時候迷上了喝酒,酒在他已經很少睜開的眼裡就和女人一樣迷人。
今天他隻討到三兩酒,不過好在沒有人在和眼前這爛醉如泥的流浪漢計較,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喝醉。
今天天色已經很晚了,竹二仍然還可以拖著浮腫的兩條腿走在這巷子裡,這不能不說是奇跡。
一個人如果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失去了過去所有記憶,那麽世界在他眼裡就會變得模糊混沌不堪。
大多數人喝了很多酒,不過是為了填平內心的委屈、不甘、失落、迷茫,他們所能做的只是在醉生夢死中等待死亡。
不能說竹二也是這麽想的,只能說他的確不知道為什麽喜歡喝酒,或許是單純喜歡醉倒失去記憶的平靜。
不要認為酒的分量不重,要真正隔絕酒癮,那就如同你不得不將最心愛的女子拱手讓於他人,君子做不到,小人更舍不得。
但有的人,就是說戒就能戒,不管是酒也好,煙也好,一說戒,就真的莫名其妙就把多年老習慣戒掉了,如同變心的男人一夜間就不再愛過去依戀得不得了的舊情人,這也是見慣不怪的事情了。
如果是三個月前,即使是多喝個一兩斤,竹二也不會像今天這麽醉得走不動。
他已經好幾天沒有要到除酒以外的東西了,搖搖撞撞的竹二眼裡金花四起,分不清從周圍裡的店鋪裡到底能要到些什麽,酒也好,水也好,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麽區別。
現在好運戛然而止的竹二,還是被看不清從哪裡伸出來的一隻大腳給踹飛出去,倒不是因為他無能為力,而是因為他的確喝醉了。
他被這腳踹飛是因為他想被這腳踹飛,竹二很久沒有嘗嘗被腳踹的滋味。
顯然,這滋味並不舒服。直到現在,他的骨頭還在作痛。
十分力道的一腳重踹,別說是竹二這種軟泥一樣的醉鬼,就算是一頭牛也不一定能承受得起,這一腳無論是誰,都不會感到很高興。
當然,除了竹二。
掙扎著爬到角落邊,躺在冷濕水泥地上的竹二,現在甚至無法移動,挨了一腳的他終於忘掉心裡的痛苦。
他一直在拚命地折磨和虐待自己,只是因為他拚命想忘記某種痛苦。
他不懼怕死亡或者貧窮,這人世間,他已沒有什麽好在乎的,就算是馬上死去,他也不在乎。
但是這種痛苦真的無法忍受。
沿著這嬉鬧嘰嘰喳喳的長街,圓月已經明亮地掛在空中。漸漸地,月色正濃,商鋪的燈挨個熄滅,人們都回家安享睡夢。除了他,大街裡遊蕩的可能還有幾個看不見的鬼魂。
這午夜的地面太冷了,流浪漢都不會選擇這這裡過夜,竹二不是流浪漢,所以他很喜歡這裡,更何況,他很需要休息。
突然一輛高檔的汽車徑直馳騁過來。不知道是什麽牌子的汽車,只有那閃著光的黑色車漆彰顯著汽車的價值。
這車漆很新,很亮,比那閃著太陽的鏡子亮,汽車的門開了,四側各自下來一個人。
西裝革履的四位年輕人就這麽在寒風中站定,打量著緩緩睜開眼的竹二。
竹二似乎根本沒有看到或聽到這輛格外招搖的汽車。
誰知道這車和車上的人就這麽無緣無故地停到了商城的巷道邊,四個男子就徑直衝到他面前。 竹二這一身打扮的確讓為首的男子很是為難,掩蓋不住失落的他皺了皺眉,還是從尷尬的臉上活生生擠出笑容:“你就是那個愛喝酒的流浪漢麽?”
一連問了好幾次,竹二迷糊的睡眼才看明白眼前問話的是一個男子,搖了搖頭道:“我不是流浪漢,你找錯人了。”
“老大,他有什麽用,看他這樣子。”站在為首男子旁邊年紀最小的小青年,忍不住對竹二的反駁反嘴嘲笑道,話語中滿是對老板急急忙忙非要找眼前這隻醉貓的事很是不滿,
小年輕看著又睡著的竹二,忍不住用食指在他的鼻子前點了點:“老板是不是傻,這麽一個人有什麽用,連條狗都比他中用。”
為首的老大就這麽聽完手下人的抱怨,遲疑了幾秒,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我們只是奉命行事,把他帶回去吧。”
來的四人似乎非常失望,其中兩人就這麽極不情願地靠了上去,一人一手就架住竹二的胳膊,想把竹二抬起來。
他們不情願,竹二也不情願。
高高在上的不速之客,從未想過征求竹二的意見,就像是是從大街上撿沒有人要的死狗一樣。
剛剛還癱軟在地的竹二此刻重如千斤,抬他的兩個壯漢感覺抬著的不是人,而是一塊人形巨石。
看著臉上漲得通紅的兩人,為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竹二看著為首男子那時不時彎起來的眉頭,感覺很是有趣,就像看著小醜在表演雜技,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帶頭的看著竹二的譏笑臉並不好看,但還是耐著性子抱拳說:“你應該看得到我們的身份不簡單,酒我們有的是,只要你肯和我們走,要多少有多少。”
竹二道:“可是我不想喝酒了。”
“為什麽?”先前嘲笑竹二的小青年又伸出了手指,“不要給臉不要臉,我們老板想見你,如果你摔斷腿,他會很生氣的。”
竹二突然間睜大了眼睛,盯著眼前的小青年,就像聽到一個從來沒有聽過很是荒唐的笑話,他連那原本醉意朦朧的眼中都是滿不相信的神情。
“我們老板給你面子而已,不要吃不了兜著走。”那隻食指又在竹二的眼睛前晃了晃,就像蚊子一樣,晃得竹二很不舒服。
終於,竹二原本有著笑意的臉被晃得不耐煩得變了色。眼前晃得他眼花的手指就像彈棉花的手一樣在他心頭彈起絲絲飄絮。
他沒有想到做個流浪漢也會有會人來打擾,心煩意亂之下,手往那晃著的手指一扇,就似平日裡打嗡嗡飛舞的蚊子,扇回來的手心裡就是濕漉漉的斑斑血跡。
小青年連啊的一聲喊叫都沒有來得及發出來,就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剛剛還在的食指就這麽消失了。一陣鑽心的劇痛頓時湧穿了小青年的腦門,他隻感覺到自己頭腦一片空白,張開的嘴在空氣中發不出任何聲音,各種思緒夾雜著同伴們模糊的喊叫來回貫穿著那僅有的意識,終於他還是筆直地倒了下去。
不夜城中,晝夜燈紅不熄的核心裡,一個坐在最中央戴眼鏡的中年男子,正簡簡單單地掃視著辦事回來的四個手下。
此刻四個手下如同煎鍋正中心的鹹魚,熱得滿頭大汗。他們知道這是什麽地方,本不該來的他們卻不能不膽戰心驚地站在這一圈不敢直視的人的正中間。
這裡沒有他們能坐的位置,就連站的那塊地都不是他們能久站的。現在站不好就可能就再也站不起來,這才是他們不安的原因。
“所以他死了麽?”沉思已久的中年男子終於笑呵呵地開了口,“因為那流浪漢弄斷了你的手,所以王老大就開槍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