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余夢帶我去了新兵連的閱覽室。
　　如今，新兵的閱覽室文化布置早已沒了傳統觀念裡的“又紅又專”，上來就是口號標語，軍政符號，反而是簡單的幾句花字標語點綴在潔白的牆面，更具青春朝氣。
　　“世界會向那些有目標和遠見的人讓路。”
　　“不為失敗找理由，要為成功找方法。”
　　“世界上那些最容易的事情中，拖延時間最不費力。”
　　我看到這幾句話也會感到充滿動力。
　　我和余夢穿過兩排書櫃，書櫃上擺滿了各種類型的書，也不局限在軍事題材、經典名著，反而更讓人感覺書香馥鬱。
　　閱覽室不大，很快走到盡頭，擺放著三個沙發，三足鼎立，主位套著黃色的毛絨墊子，兩個客位套著綠色的毛絨墊子，中間一個木質小圓桌，擺放一束百合花，氛圍怡然。
　　我和余夢分別坐在客位上，相互挨著。右手不自覺搭在扶手上，是一本翻了一半折起來的詩集，隨手打開，上面是一首倉央嘉措的情詩——《見與不見》。
　　你見，或者不見我
　　我就在那裡
　　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裡
　　不來不去
　　你愛，或者不愛我
　　愛就在那裡
　　不增不減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裡
　　不舍不棄
　　來我的懷裡
　　或者
　　讓我住進你的心裡
　　默然相愛
　　寂靜歡喜
　　……
　　我一眼掃過，已不覺通篇念了下來，仔細看去，在“來我懷裡”那幾個字上，似乎有淡淡的淚痕。
　　這一頁，是被翻過多遍的，已經被不乾淨的手指印出了深深淺淺的指痕，怕是哪個癡情、細膩的女兵在訓練之余反覆翻過的吧，手都來不及洗，眼淚就下來了。
　　“新兵休息的時候最喜歡來這裡，沒有手機，書就成了最好的消遣。”
　　余夢把臉靠近我的肩頭，說她也很喜歡這首詩。
　　“你跟，或者不跟，我的手就在你手裡。”說著這句話，余夢的手溜進了我的手裡。我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這首詩，聽她繼續往下念，兩顆心鑽進了倉央嘉措帶給我們的浪漫時空。
　　“排長，喝點水吧。”一個女兵倒是頗有眼色，主動端上來兩杯水，影子剛浮現在書架上，兩個莫名其妙攥在一起的手，又莫名其妙地分開了。
　　是江之琪！
　　脫下迷彩帽，我才發現她的頭髮和我一樣短，大概3厘米不到，完全的假小子，認出她還是靠有特點的小圓臉和小兔牙。
　　她小心放下兩杯水，突然翻動眼珠子看了我一眼。
　　“是認出我了嗎?”我暗暗吃驚，又想這3年過去，她變化這麽大我都認出來了，我不過是看著蒼老了些，自然也是很好辨認的。
　　“那，排長，我出去了，有事叫我。”向余夢匯報完正要離開，江之琪又回過頭從我手裡拿走了詩集，害羞地說，“對不起，我忘了放回去”。
　　不露痕跡，似乎根本不認識我，她的樣子讓我懷疑。
　　江之琪的下巴已經尖出來了，背影也有了些曲線，是真的瘦了。
　　“她的故事很有意思，想不想聽?”余夢挑起眉毛，含笑問我。
　　“說來聽聽。”我也表現出莫大的興趣，用眼神祈求她。
　　余夢頓了頓，“讓我先喝口水！”
　　我能明顯看出余夢的水裡有驚喜，突然起了童心:“我想喝你的水。”
　　“隻比你的水多了點胖大海和蜂蜜，我們天天喊口號，要保護嗓子，比不得你現在坐機關。”余夢有點嫌棄地說，“要不給你換一杯，小饞貓！”
　　胖大海加蜂蜜——
　　“你給我的杯子裡加了什麽?”
　　回到那個大雨瓢潑的下午，所有教官和學生躲在南城中學的室內運動場裡，我感受到自己溫熱的水杯裡有股淡淡的酸甜。
　　“教官，是江之琪給你填的水。”小曾搖搖頭，轉頭喊江之琪。
　　江之琪擰著濕透了的迷彩帽，走過來時，甩了一路水點子，周圍女生向她投來幽怨的目光。
　　“教官，我給你特製的水好喝吧?”
　　“好，嗯，不是，給你們發的胖大海你怎麽放到我杯子裡了?”
　　“我看你上午把自己的喉片和胖大海都分出去了，聽你聲音也啞了，就……”
　　“教官，裡面還有人家特意加的蜂蜜呢，上等的野生蜂蜜，都舍不得讓我們喝。”小曾扯著同樣嘶啞的嗓子喊道，周圍開始議論起來。
　　帶軍訓這幾天，我明顯感到這群處在青春期又是學藝術的高中女生，極其敏感，還無厘頭地犯
　　戲精。
　　比方說，兩個女生還手拉手去買東西，一個女生臨時有事要先走，一定要解釋半天，聽到對方連說幾遍沒事，才放心;
　　又比如，小曾對我說話時，一定眼神望向四周，看看其他同學的反應，很多時候要講的意思就被周圍的風吹草動引到了另一邊;
　　再比如，眼前的女生們聽到小曾這句話後，必然會一下子聯想出一整台戲！昨天還有人悄悄暗示我，是不是私下約江之琪去逛街，就因為我給江之琪送了一條迷彩褲。
　　“好，江之琪，教官謝謝你，我知道你是代表大家的心意，下次多關心自己，教官是成年人了，懂得愛護自己的。”我提高聲音，盡量解釋清楚。
　　不過藝術班的女學生，精力相比其他班的學生更加旺盛，一到休息時間，我們這個方陣擼起袖子，談天說地、議論東西、八卦南北的，一定是藝術班的女生，想讓她們安靜下來，小胡老師有一個殺招——“數學測試及格了嗎，一天就知道吵鬧！”
　　可殺招過後，只有江之琪完全無感，笑嘻嘻該說啥說啥，雖說成績也不及格，但外部世界很難影響她的好心情，至於其他同學的謠言，她也聽不見，還是大大方方地做自己認為對的事，說自己喜歡說的話！
　　當然，我印象裡唯一讓她有點傷心的，就是感情涼薄的歐陽教官。這個男人也傷了不少女孩子的心了。
　　嘿嘿，女生呐！
　　“想什麽高興的事呢，陳老師?”看我嘴角突然上揚，又突然向下，余夢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在想你怎這麽溫柔呢！”
　　“還沒喝蜂蜜水，嘴就這麽甜了。”余夢笑眯眯地調侃我。
　　“對了，你說江之琪怎麽了?”我把話題重新拉回來。
　　“你是想問我，她已經考上了名牌大學，為什麽還要當兵吧?”余夢擅自修改了我的問題，應該是這個問題已經有不少人問過她了。
　　“嗯嗯，對！”
　　從我個人角度而言，我不喜歡問這個問題。
　　如今想要當兵的理由並非大家所說變的複雜多元，而是在趨同，如果往深裡挖，所有人都是一個想法:好玩又有福利。
　　自從大學生當兵政策越來越好，入伍大學生逐年增長。
　　原因是什麽?就是感謝國家的福利政策好！
　　免學費、挑專業、保送考研、考軍校提乾、一筆可觀的退伍費，對於高考沒達到一本，專業不喜歡、考研有壓力、學費負擔重的學生，入伍是個極其明智的選擇。
　　同時，好玩對於很多年輕人而言，已經變成了剛需，還沒開始掙錢就立志打卡全中國，稍微掙點錢，就立志打卡全世界了。
　　不怕吃苦，只怕不新鮮，不好玩，不足以曬出令他人羨慕的朋友圈。
　　而軍營裡看似枯燥單一，實際上兩年時間幾乎月月不重樣，新鮮感十足，這已經成了年輕人的共識。
　　當年說的，孩子不好管教送去部隊鍛煉;當兵學技術，烹飪、開車和汽修;努力當軍官，一輩子大鍋飯……這些理由這兩年幾乎聽不到了。
　　但是，面對新兵，任何一個記者的前三個問題一定有一個是“你為什麽要當兵?”畢竟我們還是期待能聽到不一樣的聲音，比如，為了做個像父輩一樣光榮的人民解放軍……
　　“你要去問她，她肯定冠名堂皇地說是因為喜歡當兵，想來鍛煉自己。”余夢賣了個關子，得意地說，“我特意調查過，她來當兵就兩個理由。”
　　“哦?”
　　“一個理由是， 好奇和平年代不打仗，為什麽父親在部隊還總是那麽忙。”
　　“這算什麽理由?”
　　“你不懂，小女孩小的時候總看不見父親會在心裡留下傷疤的，她小時候就立志要參軍去部隊，能陪在父親身邊。”
　　“怎麽會那麽巧，跑到她爸爸的單位當兵呀。”
　　“小孩子麽，後來小學快畢業，她父親就因公殉職了，她更加告訴自己一定要參軍，一輩子擁軍。”
　　“參軍是當軍人，擁軍是當軍嫂吧！”
　　“你別鑽牛角尖，反正是受他父親的影響很大。”
　　“那第二個理由呢?”
　　“嘻嘻?這個理由有點意思，她為了他喜歡的人。”
　　“誰啊?”
　　“這你要問她自己了。”
　　“你都從哪裡調查出來的?”我疑惑地看著余夢。
　　“家訪的時候，她媽媽讓我看了她從小寫的日記，這個我沒對任何人說，你要本著對我的兵負責的職業操守，保密！”余夢把食指放在嘴上，擺出一個“噓”的手勢。
　　“我的工作性質就是廣而告之，你噓什麽?”
　　“你討厭，我告訴你只是幫助你了解她，接下來你自己采訪去。”
　　“我知道，逗你呢！”
　　這時，連裡打電話催我回去。
　　離開前，余夢塞給我一個橙子，讓我路上吃，我放在鼻子前聞一聞，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