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坦克駕駛室,王達的肘部慢慢長上了新肉。
“排長,連裡要開支委會了!”王達見到我趕回來,異常興奮,笑呵呵跑過來要擁抱我。
“嗚……”
怎麽猛一下哭了?
他一靠近我,就用兩隻胳膊死死地抱著我,我動彈不得,也就任由他了。
“小達,受什麽委屈了?排長給你做主!”我柔聲細語地問他。
“排長,你要幫幫我,幫幫我……”我感受到他的淚水已經滲進了我的肩頭,還不住地用手擦抹著鼻涕。
“你說,我一定幫你。”王達從來沒有求過我,什麽事情都自己悄悄扛著,怕影響到我,影響到集體。
新兵下連時,他打呼嚕很嚴重,和劉小軍兩個人成天晚上搞二重唱,一個如虎嘯龍吟,一個似雞鳴鳥叫,粗吼中帶著尖細的高音,驚天地、泣鬼神,晚上全排都要被活生生嚇出病來,程欠欠說,這兩人在用生命打呼嚕,誰也不知道下一口氣能不能喘的上來。
在王達來之前,我們其實早就適應了劉小軍的獨奏,前段時間他去帶新兵,我們還睡不習慣。可王達的呼嚕聲很尖銳,和話筒嘯叫一般刺激人耳膜,我們堅持了一周始終難以適應。
到了第二周,突然晚上聽不到了王達的呼嚕聲了,我暗自高興,也沒多想就睡了。
這樣又過了一周,輪到我查鋪查哨時,發現王達用被子蒙著頭,掀開一角後,我發現他的嘴上夾著三個蝴蝶夾,口水順著脖子正慢慢往下流。
我心中一酸,幫他取了下來,不一會“嘯叫聲”正常響起,可當我查完哨回來時,“嘯叫聲”又不見了。
第二天我認真看了看王達的嘴,才發現嘴裡全是潰瘍,小白泡、大血泡,重重疊疊看著滲人,嘴皮也破了3道口子,結起的疤中間又裂開著……慢慢一兩個月後,王達的呼嚕問題不治自愈了。
可為什麽王達的呼嚕是下老兵連才開始的?這一直是未解之謎。
“排長,連裡要讓我退伍,我不想走啊!”王達抽泣著說。
“你剛立了二等功,憑什麽不讓你留隊?”這個消息讓我極度震驚,但轉念一想,其中恐怕還有些誤會,便安慰王達不要著急,等我了解清楚情況,一定還他一個交代。
自從國際比武拿了名次,我在連長和指導員面前,講話比其他幾個排長更有底氣,同時作為老排長,也在連隊站住了腳。關於王達的事情,我一定要在支委會好好掰扯一番。
開會前,指導員叫我們幾個支委去辦公室,提前醞釀。
我們連隊主官很有意思,指導員戰輝的體能素質全旅幹部第一,連長姚清風之前是我們三排長,比我早一年,書法和文采也是全旅數一數二,軍事主官能文,政工主官能武,都是拔尖的人才。
戰輝是我同一個軍校的學長,當了4年書記,黨務工作算是門清。只要支委會經過他會前一醞釀,基本上就算定了,而且程序公開透明、公正合理,無人不服氣。
連隊一共5個支委,連長、指導員、副連長、我、外加劉小軍。按照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會前醞釀時戰輝只要再統一2個人的思想就行。
副連長牛飛是個典型的混子,之前放著連長的位置不為所動,直接向馬營長宣稱年齡大了,不想調職隻想要轉業,還威脅說:如果不讓轉業,就要躺床板。可組織哪能讓個別人嚇住,牛飛今年轉業不成,直接步入第6年副連職,剛好31歲。這也讓三排長抓住了上升的機會。
當然,“威脅”歸“威脅”,該乾的活,牛飛可一樣沒少乾,而且凡是他負責的日常工作,雖說小問題不斷,卻極少受通報,遇到極難險重的任務,他也從不推辭,我們私下稱他“大心臟”!
牛飛有個“混子”口訣:
領導說,立馬乾;雷聲大,雨點小;時間到,任務完。
駐訓前,牛飛帶人預先搭建帳篷區,這個任務著實是個苦活,一個班的力量負責一個連的帳篷區設置,還要保障宣傳科。其他連一周乾完的活,他愣是3天半帶人解決戰鬥了,標準也像模像樣,沒想到,一場大雨,我們連隊除了連長、指導員和他自己,其他人的帳篷全塌了,所有人大晚上冒雨重建。
第二天,牛飛憂心忡忡地挨個帳篷送薑湯,又是噓寒問暖,搞得大夥對他有氣發不出來。
這一次,戰輝采取各個擊破的戰術原則,輪流讓我們去辦公室醞釀。
“書記,這次議題是啥?”輪到我了。
“宣傳委員,咱們這次主要決議士官套改。”戰輝用黨內職務稱呼我,表情嚴肅地說。
別看他平常嬉皮笑臉,講起段子來流氓兮兮,在黨的會議面前卻從來不敢馬虎,在他的反覆強調下,我對自己宣傳委員的職責也從不敢忘。
“今年雖然名額少,但是連隊基本上能保證寫過留隊申請的人都留下來,只是有一個兵比較麻煩,需要聽聽你的想法。”戰輝說,“你們排的王達,你讚成他留隊嗎?”
“我一百個一千個讚成,我的兵我清楚,人品、能力都是杠杠的。”
“請不要帶著情緒。本來我們都想讚成,可是他有點個人情況,你或許還不知道。”
“他各項課目都能良好,還有啥不滿意的?”我聽出戰輝似乎不希望王達留隊,心裡有些不樂意。
“看來劉小軍沒有告訴過你。”戰輝眼神中帶著些許憂傷,“王達一直有精神問題!”
“什麽?”我難以相信,王達在我身邊這麽久,每天笑呵呵,笑呵呵……是啊,他為什麽總要笑呵呵呢?
“新兵連就查出來了,當時是劉小軍堅持把他留下來的,因為這件事,老連長把你們前年的三等功排給拿掉了。”
“可劉小軍從來沒和我說過。 ”我不禁苦笑。肯定當時在他看來,告訴我這個廢柴排長也沒用。劉小軍啊,劉小軍,你怎麽什麽事都往自己身上攬,萬一這個兵一時想不開,你可是一輩子都套脫不開乾系呐。
“你覺得王達留下來合適嗎?”戰輝問我。
我不作聲。
“有劉小軍在,我們相信王達不會出問題,可到今年年底,劉小軍也留不下來啊!”說著,戰輝的聲音也發顫了,“這個班長在連裡,能頂我一個指導員啊。”
“讓我想想!”我哆哆嗦嗦說出這幾個字。
我一走出辦公室,劉小軍就進去了,我只能等在外面。
牛飛看到我站在門口,拍拍我胳膊,示意往一邊去。
“陳排長,你們王達的事情我都知道,這回我不聽戰輝的,你說留我就留,你說不留我就不留。”看來,牛飛早就考慮過這個問題了。
“副連長,這個事情我心裡很亂,我需要問問劉小軍。”
“好,那等會戰輝問我,我先順著他的說,正式開會是,我跟著你走!”
牛飛都知道王達的事情,而我還蒙在鼓裡,究竟這個連隊還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可這又能怪誰呢?
我攥緊拳頭,感受指尖扎入肉裡的刺痛。
王達從宿舍探出腦袋,遠遠看著我,我趕快轉過身子,背對著他。
後背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