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我就帶著相機跑到了新兵連。
女兵排正在練隊列,余夢用眼神示意我過去。
9月的武城早晚溫差大,太陽光直射在哪裡,哪裡就異常的熱,有陰涼的地方反而涼的徹骨。
太陽底下,女兵們穿著春季迷彩服,扎著常服腰帶,穿著作戰靴,正在進行隊列“開胃菜”:30分鍾軍姿訓練。
她們的額頭已經微微出汗,可余夢趁著營長、連長去開會無人督察,自己站在陰涼下,還捧著個熱水杯。
至於為什麽穿迷彩服會扎常服外腰帶,我問余夢,她說是傳統,具體是哪裡來的傳統她也說不出來。可明明這是不符合內務條令要求的,旁邊的男兵也沒有這樣混扎腰帶。
怕不是之前的哪位女班排長突發奇想,覺得常服外腰帶金燦燦,看著漂亮,就擅自決定:隊列訓練就要扎常服外腰帶。隨著一代一代傳承,就把這麽個土傳統流傳下來了。
我倒是佩服前人敢於打破常規的小心思,也為余夢傻乎乎硬性遵循所謂傳統而好笑。
女兵來到這裡已經半個月了,每天身體最大的變化就是發腫,入伍前的青蔥細指,現在看全都腫大了一圈,臉、四肢、腰部都在變粗,一個個看起來全都胖乎乎的,江之琪放在裡面一點也不突兀。
說起突兀,高一新訓時候的她,大高個,大圓腰,站在小個子身邊真是突兀,冷不丁就被路過的高年級學生喊“傻大個”,這樣的外號稱呼給男生都嫌難聽,何況是個小姑娘,那時的她卻總能屏蔽身邊一切難聽的聲音,待人依舊和善而溫柔。
江之琪現在看起來瘦多了,不過依然和其他新兵一樣,是腫的!
聽說南方的女兵就不會腫的這樣明顯,怕是也和溫差、大風、缺氧有關系吧,可苦了這群丫頭了。
看著余夢身材纖細,玲瓏可愛,一個人躲在一邊冷的發抖,我勸她去太陽下,她立刻擺手,說怕紫外線曬黑,還微微朝新兵望了一眼。
她的顧慮是有道理的,一對比就能看出,女兵的臉幾乎和我一個膚色,算不上黝黑,反正不白,有的黑裡還透著紅,武城的紫外線是有力度的!
“你們一個一個晃個鳥蛋,晃,才幾分鍾就皮癢了?”聽到這富有殺氣的一聲,我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循聲看去,是個女班長,正在女兵身後挨個頂她們的腰,測試誰站軍姿偷懶。
“那個下士叫什麽?”我問余夢。
“那是甜甜!”余夢的口氣帶有些調皮。
“就這,還甜?”我難以想象,這麽凶的女班長怎麽起了這麽可愛的名字。
“哎呀,她私底下可甜了,現在帶兵當然要凶一點,她全名是司甜甜,今年春晚主持的就是她。”
“是她?”說起旅裡春晚的主持人,我印象是聲音甘甜悅耳,眸子秋水含睛,皮膚白裡透亮,和眼前這個滿眼凶光,粗聲粗氣的女班長真是判若兩人。
“她天天帶新兵,大太陽底下訓練,臉都曬傷了,你聽她聲音都變粗了,她可是多漂亮的小姑娘啊!”余夢歎氣,為她惋惜。
“你就讓司甜甜組訓,自己在旁邊看著?”
“那怎辦,你不希望我也曬成她那樣吧,嫁不出去了都!”說著,余夢還咧著嘴笑。
“你還好意思笑,好像這個排不是你的一樣!”我無意中訓了余夢一句。
眼前的余夢像極了三年前剛下部隊時候的我,能躲就躲,管理訓練全都倚靠班長,想想劉小軍,我耳根子都燒。
我突然感覺余夢的臉並不美,反而在扭曲,也許我剛剛來到部隊時,別人也這麽看我吧,真的太醜了!
“陳老師,你凶什麽?我這不一直在訓練場陪她們嗎?我天天都在操心這些新兵!”余夢看我臉色不對,立刻解釋。
我笑而不語。
“小鳳,你一直駝著背好看嗎?”司甜甜的聲音傳來,她在專門糾正一個小個子女兵的軍姿。
她用手幫女兵張肩,“定在這裡,聽明白了嗎?”
可一松手,女兵又駝回來了。再張肩,駝回來,再張肩,駝回來,來回幾次,司甜甜沒了耐性,“你他媽有完沒完,好玩嗎?”
我聽到那個女兵開始低聲抽泣,不停地吸溜鼻涕。
“你哭就完事了?”司甜甜聲音更大,女兵哭聲也更大,旁邊有其他女兵悄悄說,“小鳳,別惹班長生氣了,堅持一下。”
“現在已經30分鍾了,你接著哭,其他人休息,你啥時候哭完,啥時候結束!”司甜甜看起來真的生氣了。
“班長,我陪她站吧,讓她看著我。”江之琪主動站在女兵面前,挺起胸膛,立起標準的軍姿。
“班長,班長,我們也陪她!”嘩一下,一個班的女兵都過來了,排在江之琪身邊,挨個挺起胸膛。她們都是一班的新兵,班長就是司甜甜。
戰友情總是從一起受罰開始,變得堅固!我想起我在軍校新訓時,隊列沒走好被罰俯臥撐,也是大師兄先站出來陪我,後來一個班都趴在地上。
那天我們趴在地上堅持了1個小時,一直相互鼓勵,才完成了100個俯臥撐,臉下面全都濕了一大片。比起之前我的俯臥撐不過20個,那天真是超神了!第二天全班端碗的勁兒都沒了,胳膊壓根抬不起來。
對新兵而言,站軍姿到了半個小時,基本就到了她們的極限,可這下連著又站,無異於在超負荷承受別人的過錯,這樣難得的團隊意識,來到軍隊只不過半個月,她們就培養出來了。
“你站不好,連累其他人受罰,你高興了?”司甜甜接著問那個女兵。
“我們沒感覺在受連累,都是自願的。”江之琪一帶頭,旁邊女生異口同聲,“班長,我們是自願的。”
“好,你們的精神讓班長很感動,一個班就要一條心。小鳳你看到沒有,所有人都沒有放棄你,你不要放棄你自己,用力挺胸,張肩!”
女兵眼淚還是成串往下落,但她狠狠咬著牙,一個勁地挺胸。張肩姿勢還是不對,司甜甜在身後一直幫她糾正。
“把胸打開,小鳳!”江之琪喊道,“對,使勁夾緊肩胛骨,脖子往上頂。”
“加油,小鳳!”其他人也不斷鼓勵!
軍營裡從不缺少鼓勵的聲音,戰友不同於普通朋友最大的區別就是,戰友永遠不會放棄你,再難、再苦,都有人陪你一起,並為你加油!
從這個角度看,如果讓退伍老兵聚集起來創業, 絕對能創造出一個王國!
在全班的努力下,女兵總算找到了感覺,眼淚也漸漸收住,只在黑乎乎的臉上留下兩條白色的痕跡。我這才發現,原來女兵臉的黑,還有一部分原因是汗水混著沙土附著在上面導致的。
趁著司甜甜讓所有人都停下來休息的空檔,我趕忙上去自我介紹,然後脫口而出了一個問題:“你們出門沒有照鏡子嗎?”
問完,我知道,這個問題沒過腦子!
她們聽完我的問題,你看我,我看你,全都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有的突然哭喪起臉,一臉嫌棄地說:“陳乾事,我們哪裡敢照鏡子啊!”
有的一個勁在搖頭:“醜死了,醜死了。”
有的在旁邊人臉上使勁搓了一把:“你看,臉一撮都掉泥渣。”
被搓的人,又立刻回搓,兩人扭在一起,搓來搓去。
還有人用嘴吹著自己的頭髮說:“你見過女孩子頭髮剪成這麽短的嗎?我們哪裡還是女孩子。”
立刻有人接著她的話:“我們是女戰士!”
“對,我們是女戰士。”一聽到這個詞,大家都來了精神,臉上漾起自信的笑容。
最後初步一統計,她們來到這裡第二周開始就完全不看鏡子了,甚至有時候路過鏡子都是低頭滑過去,只有拿手機開美顏的時候才會好好看看自己。
不知為什麽,我卻覺得這群丫頭,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