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進來吧，開支委會！”劉小軍探出頭喊我們。
　　還沒和牛飛醞釀過，怎麽直接就開會了，難不成現在已經有兩個人和戰輝一條心了?
　　我是待定，牛飛未知，這個人只能是劉小軍了，如果他都放棄了，恐怕沒人會堅持了。
　　支委會按照議程有序進行，其他留隊人員全都討論醞釀完畢，戰輝特意把王達留在了最後。
　　“王達同志的情況大家都了解了，我再重述一下，該同志成長進步非常明顯，這裡面紀委檢查委員劉小軍同志功不可沒，但是鑒於該同志長期患有精神問題，留不留隊還需要大家再三斟酌。”書記戰輝主持發言。
　　“我先說吧，”副書記姚清風等戰輝話音剛落，就帶頭髮言，想給其他人打個樣，“我認為，本著對王達同志本人和單位負責的態度，我不建議留隊。”
　　“我和副書記是一個意思。”戰輝也急忙亮出觀點，二人有點一槌定音的意思，我瞬間沒了堅持立場的底氣。
　　“我倒是覺得留下來不礙事，新兵期間醫生給出的只是建議退兵，你看這兩年下來，王達同志表現優異，又榮立個人二等功，是個好苗子，為什麽不給他一個機會呢?”青年委員牛飛唱起了反調。
　　這個哥們的舉動總是出人意料！
　　戰輝表情沒有變化，他似乎已經料定牛飛的意見絲毫不會影響大局。
　　“我個人來說，非常希望王達同志留下來，這是我的兵，我對他有感情。但是書記同志說明過情況了，他的精神問題我最掌握，如果我離開了，恐怕沒人願意帶他，那麽我……”紀委檢查委員劉小軍暗示要放棄。
　　戰輝的思想工作著實厲害，能把這麽軸的劉小軍給說動了！
　　我的記憶裡，老劉可從來沒被別人的觀點影響過。之前參加坦克比武，排裡、連裡全都反對我們三個一組，尤其是反對我和王達參加，用吳梁梁的話說就是一隻受傷的狼拖著兩頭死狗，結局要麽狼被拖死，要麽狼一怒之下反身把狗咬死，這麽一組殘兵弱將代表先進的坦克二連參加，還不叫人笑掉大牙……比這難聽的話還有不少！可劉小軍一個一個懟回去，最後孤注一擲，非要連裡把我們加進去，否則就把他這個班長給撤了，說自己沒臉面對自己的兵，有點飛蛾撲火，給人當炮灰的架勢！
　　可現在劉小軍怎麽能放棄呢！我心裡為他著急，那可是王達，你護犢子護了兩年，不能現在撒手啊！
　　“我不同意，把王達交給我，我一定管得好他。”我忍不住打斷了劉小軍，說出心裡憋了很久的想法。可我和牛飛的意見目前屬於少數，我不抱什麽希望了，隻想讓他們聽一聽我真實的想法！。
　　“排長，你真的肯擔起這個責任嗎?”劉小軍表情凝重地！問我。
　　“請不要把行政職務帶到黨內會議來。”戰輝立刻糾正劉小軍。
　　“宣傳委員，你對剛才的話負責嗎?”劉小軍轉換語氣，再次問我。
　　“我肯定，我的兵，我不會放棄。”我回贈他一個堅定的眼神。
　　“可你都是宣傳科的人了，怎管?”姚清風不屑地問我，“你之前下過多少決心，有幾個最後辦成了?”
　　“副書記，咱們就事論事，不要偏離主題。”戰輝提示姚清風。
　　我細細一想，3年前來到連隊，我答應過老連長把坦克專業練到良好，可剛達到及格水平我就扔到一邊了;
　　去年建制連年終考評，我答應所有人，絕不拖後腿，可幹部裡最後一名還是我;
　　今年我答應姚連長安心好好帶兵，可一個比武，又借調機關，壓根就沒在排裡呆多久。
　　這麽一想，我耳根子都燒起來了，這些決心本以為沒人關注，沒想到啊……姚清風的眼睛真和狼一樣尖，記性真和狗一樣持久！
　　現在他一開口，我就感覺發出的都是“汪汪汪”的聲音！
　　“宣傳委員從宣傳科回來可以接我指導員的位置，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可以好好管著王達同志，保證不出問題。”戰輝突然態度一百八十度轉彎，還是我學長體諒我！
　　仔細一想，戰輝也是擔心他離開連隊後，沒人操心王達了。指導員心裡是舍不得王達的。
　　“怎下一任指導員都定好了，沒譜的事情不要隨便打保證啊。”牛飛語氣酸酸的，“我改變主意了，我不讚成王達留下來，副書記說的對，要對單位和他個人負責任。”
　　這個牛飛，一聽指導員的位置輪不到自己，馬上就變卦了，顯出一副騎牆的小人嘴臉，令我作嘔。
　　“舉手表決吧！”戰輝提議，“同意留隊的，舉手。”
　　“刷”，除了牛飛，我們4個人全部舉手。
　　“對於好同志，我們還是要盡可能保留啊。”姚清風尷尬地解釋。這個貨怎麽是這個嘴臉?我暗想，不過他能站在我們這一邊，還是挺令我高興的。
　　“那麽不同意留隊的，舉手。”
　　牛飛緩慢舉起了手，額頭瞬間脹出兩道青筋。“不帶你們這麽玩的！”
　　“好了，表決完畢，我立刻上報營黨委。”
　　……
　　“說說吧，老劉！”離開房間，我拉著劉小軍走出樓，到了樓前的器械訓練場，我們分別坐在一個雙杠的兩頭，一根杠接著屁股，一個杠搭著腳。
　　“小達是我從他奶奶手裡接過來的。他是個可憐孩子，從小沒了爸媽，是奶奶養大的，上大學是供不起了，就送來當兵，新兵下連前一周，奶奶也過世了。這小子心思單純，又重感情，把我們當親人啊。”劉小軍回憶起來。
　　“他家裡還有誰?”
　　“有個大伯，每個月給他奶奶寄點生活費，但從不露面。”
　　“那我們就是他最後的親人了?”
　　劉小軍微微點點頭。
　　“你要把肩上的責任挑起來啊，帶兵不是玩‘過家家’，要用這裡。”劉小軍指了指胸口偏左的位置。
　　“你信我，你信我，行嗎?”我很想向劉小軍證明自己可以，可我想不出能拿來證明的依據，只能奢求他最後一點信任。
　　“我相信你，現在你眼裡已經能看到周圍的人了，我知道你對這群兵動心了。”
　　“老劉，還就數你看人眼光最準！”聽他這麽說，我鼻子又酸了。
　　“去了宣傳科也常回來看看，咱們連的指導員你是非當不可！”說著，劉小軍跳下杠，“回去點名吧！”
　　“好嘞！”我也跳下來。
　　“王達的精神問題，到底嚴重嗎?”我突然拉住劉小軍問。
　　“能有多嚴重?你看他呼嚕都不打了，只要不過分刺激他，根本沒事。”
　　“那我就放心了！”
　　王達這奇特的呼嚕還和精神受刺激有關，我又開了眼界。
　　一個小小的排房裡，每天發生著一大堆奇怪事，越品越有趣，我真的喜歡上了這個排。
　　點完名後，我帶頭喊:“我們是，鐵拳旅鐵拳營鐵拳連裡的鐵拳排！”
　　“我們是， 鐵拳旅鐵拳營鐵拳連裡的鐵拳排！”一個排的聲音回蕩起來！
　　“我們是——”
　　“鐵拳旅鐵拳營鐵拳連裡的鐵拳排！”
　　“我們是——”
　　“鐵拳旅鐵拳營鐵拳連裡的鐵拳排！”
　　……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直刺蒼穹，天上的星星都被震得一閃一閃，我看到王達扯著脖子，劉小軍暴起青筋，我也喊破了音，一種說不出的快感油然而生。
　　在此之前，我從來不組織排裡喊這個口號，平常聽到他們喊，自己也懶得張口，感覺是在沒事找事，可真當我帶頭喊出來，不自覺就被自己感動了。
　　我完全相信抗戰時期，喊一聲“打土豪、分田地”，可以激起無窮的戰鬥力，這種精神的驅動力是歇斯底裡的強悍。
　　熄燈前，我看到余夢發來微信:“陳老師，還來采訪嗎?”
　　我站起來幫上鋪的王達掖好被子，悄悄告訴他:“我們永遠和你在一起！”
　　“是，排長！”
　　“快閉眼！”
　　“是！”
　　聽他一聲聲緊張兮兮的“是”，我被萌到了，被這樣一個比我小7歲的弟弟萌到了，圓圓的腦袋，溜圓的大眼睛，長睫毛翹起來帶著卷兒，肉嘟嘟的厚嘴唇。
　　我笑著歎口氣，這小子真的好二，好二！
　　躺下來後，我回復余夢:
　　“等我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