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浩見到江之琪後端詳了好久，才問我:“是那個高中生嗎?”我說“是的”。
　　歐陽浩也沒想到自己會來新兵六連當連長，整個連隊兩個男兵排，一個女兵排，可以男女搭配，這倒是讓他興致勃勃。
　　選歐陽浩過來，是李參謀長提議的，歐陽浩做事乾脆利落，最大的優點是為基層辦事盡心盡力、不怕事兒，上次擺平黑心小店的事跡就是最好的例證，已經在全旅廣為流傳，上上下下口碑俱佳。
　　至於新兵六連的前任連長，現在已經被新兵連的官兵用唾沫砸回了老連隊當副連長了。
　　事發那天是國慶後的第3天，我也在新兵六連蹭飯。
　　那天的飯菜還和往常一樣不見起色，除了量管夠，其他色香味一應俱無。旅裡給新兵團專門撥了一筆開支用於加強新兵營養，一時間菜品花樣多了，肉食分量也足了，可炊事班的手藝還是不敢恭維。如果說豬蹄上的汗毛、鯉魚上的鱗片留著是為了鍛煉新兵的牙口，那接下來的一幕怕是要鍛煉新兵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全把筷子撂了！”司甜甜突然一聲令下，我和余夢應聲望去，新兵全都放下筷子，挺直腰板端坐著，司甜甜手裡拿著半塊發糕，揚言要找炊事班理論一番。
　　我和余夢跟過去，看到司甜甜扭著炊事班長到了連長面前，把發糕往他們眼前一放，厲聲問炊事班長:“怎麽解釋?”
　　這炊事班長頭上戴著炊事帽，一身工作服油乎乎的，一口煙熏的大黃牙，嘴角還粘著白色唾液，眼袋蓬松無神，他舔舔嘴唇，似乎感到很無奈:“這樣的情況，誰也不能保證啊。”
　　那連長也把眉頭皺成一骨碌，反而勸說司甜甜:“把上面的東西去掉就好了，炊事班每天起早貪黑不容易，不要為難他們。”
　　余夢搶過發糕一看，立刻表現出作嘔的樣子，我也好奇湊上去瞧。竟是一大塊產自人類鼻孔中的結晶，刹那間感到有些暈船的症狀。側臉一看，齊小鳳面前吐出來半塊嚼過的發糕，看面色惡心的眼圈都紅了，還在一陣一陣咽吐沫，才勉強抑製住生理反應。
　　“好了，好了，不要看了。”連長搶過發糕直接扔進了泔水桶，隔靴搔癢地“痛斥”炊事班長:“大家都知道你們乾活辛苦，但是平常也要注意細節，在坐的是新兵，不是久經善戰的老兵，她們很難適應這些！”
　　炊事班長立刻順著台階說:“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這個“下次”到底是哪一次呢?余夢也意識到，如果現在不把問題搞複雜，很快又會被連長的“化事綿掌”給“化”乾淨了。我也看出來這個連長是個和事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和稀泥手法高超。
　　“連長，應該好好整頓一下炊事班了吧！”余夢說，同時還“嘖嘖嘖”的對炊事班長一身汙黑油膩表示不滿。
　　“我們忍了好久了，幫廚時就看見炊事班的人把煙灰彈進大鍋裡;還有的洗滌劑沒衝乾淨就盛湯;那天有人切菜切破了手，把血和進白菜也不挑出來，當天的白菜我們一口沒碰，第二天竟然又做成燴菜;還有炒菜時往鍋裡打噴嚏……”司甜甜立刻接茬，越說越氣憤，揮起拳頭在炊事班長鼻子前面舞來舞去，抖著雙腿，一個勁的跺腳。
　　“姑奶奶，部隊大鍋飯比不上你們在家吃飯，你一個做幾十個人的飯試試。”炊事班長擺出一臉苦樣子，後退兩步和司甜甜保持距離。
　　“是啊，咱們相互理解，大家都退一步，炊事班以後注意點。”連長還在“和稀泥”，擋在中間化解怨氣。
　　“把碗都扣了！”坐在一旁觀看的邱谷絲一聲令下，新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聾了嗎?”
　　一陣劈裡啪啦，滿桌子都是碗底子和飯菜湯汁，余夢看形勢也不願再多糾纏，扭頭把隊伍帶走了，臨走拋下一句:“這一桌子你們炊事班收拾了，下次再這樣，我們就絕食。”
　　司甜甜重重踩了炊事班長一腳，惡狠狠地吐出幾個字:“王八蛋”，也大步走了出去，炊事班長疼的蹲在地上“哎呦喂”地亂呻吟。
　　連長對著炊事班長搖搖頭，歎口氣說:“你們這次確實過分了，換成我看見發糕裡有這些東西也想吐。”
　　炊事班長黑著臉，反過來質問連長:“她一個小下士敢踩我這個上士，你不管?還有我的腳受傷了誰負責?”
　　“這次算輕的，聽說司甜甜之前在野外駐訓時，把一個偷看她們換衣服的陌生男人差點踢的不能生育了。”
　　“哎呦，我滴媽，真是瘋女人。”炊事班長不自覺彎著腰，用手遮一下襠部，似乎在腦子裡測算是自己手擋的快，還是司甜甜的腳快。
　　“少在這裡瞎胡鬧，趕快給我好好敲打一下炊事班的人。”
　　炊事班長立刻集合人員，當著連長的面開始批評教育，還捎帶著埋怨:“都說了這群女娃娃不好伺候，你們還不注意，平時鍋裡滴點清鼻涕、哈喇子也就算了，起碼出鍋看不見，你們倒好，把鼻屎都揉進麵團裡了。”
　　連長在一邊聽著感覺不是滋味，拽著炊事班長後衣領說:“就是清鼻涕和哈喇子也不行啊，你們不是應該戴口罩嗎?”
　　炊事班長立刻湊到連長耳邊嘀咕兩句，聽罷，連長緩和了口氣說:“都注意點！”扭頭走了。
　　晚飯時，女兵桌上壓根沒人收拾，中午的剩飯剩菜都凝固在一起，上面飛著幾隻大蒼蠅。要說喝湯喝出了蒼蠅，不過塞進嘴裡當塊肉，連我都吃的下去，可看見了鼻屎，真是要人命的惡心。
　　司甜甜先發現了桌子沒人管，急忙回去報告余夢，余夢氣得暴跳。
　　“要不再和連長說說?”我輕聲提出建議。
　　“說個屁，他自己私底下吃小灶，辦公室裡都是炊事班送的水果、甜品， 他當然不管我們死活了。”余夢揭出了老底。
　　“你確定?”
　　“陳乾事，這些我們都是親眼所見，一看連長平常不和我們一起吃飯就知道有鬼。”邱谷絲說。
　　“好，那咱們就直接把這事捅到參謀長那裡。”我自信李參謀長一定會還大家一個公道，不然下一次還不知道炊事班會在女兵的飯菜裡添加什麽佐料呢。
　　說乾就乾，余夢立刻帶著邱谷絲走了……
　　當天晚上，由新兵五連炊事班開夥，為女兵加餐，新兵六連炊事班成員全部換成列兵銜，下到作戰連隊“重拾初心”3個月，連長也當晚打背包走人。
　　李參謀長處理事情從不拖泥帶水，臨了，他給這位新兵連長一句忠告:“若再把戰士的吃飯當小事，就建議旅黨委把他的成長進步也當成小事。”一句話嚇得人家小腿肚子打顫。
　　第二天，歐陽浩接下了新兵六連連長的位置，一來就向官兵宣布:“自己一定和所有人同吃同住，決不搞特殊，歡迎所有人監督。”自然這裡的“同吃同住”是一個標準的意思，畢竟男女不可能同住。
　　“你也來參軍了?”歐陽浩認出江之琪後順嘴問。
　　“嘿嘿，連長好！”江之琪敬了禮。
　　“別把手心露出來！”歐陽浩卻笑呵呵地指出了她敬禮動作的瑕疵。
　　我在旁邊近距離看，感覺現在的歐陽浩和劉小軍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