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陳，哥問你，那天晚上我讓高炮一連的指導員按照流程辦事，是不是在你們基層官兵看來特別面目可憎?”劉宇突然和我聊起了那天晚上他值班發生的事情。
　　“也不是特別，只能說有點。”我正面回答了他的問題，說完後我就知道劉宇生氣了。
　　“你懂什麽?”劉宇果然面帶慍色，提高音調，透過眼鏡射出兩道迫人的光芒。我心想你自己還好意思不要臉來問我，明擺著惹人煩，自己心裡沒點數嗎，但依然保持表情平靜。
　　“人在機關，要保證一切按規矩、走流程，這是保命的意識，不講規矩就是不講政治，你明白嗎?”
　　我微微點點頭，又搖搖頭。我知道要按規矩、走流程，可我不懂為什麽這就是“講政治”。
　　“規矩和流程都是組織定的、領導審過的，照做肯定沒錯，那天晚上之前，沒有在規矩中給出類似的特例，我當然要猶豫了。”
　　劉宇眼巴巴地想解釋自己做得對，甚至想說換成其他機關人員都會用一樣的處理方式，看他又像在和我說，又像自言自語的樣子，我突然很可憐他。
　　那個指導員受到批評後，特意給李參謀長打電話解釋了那天夜裡的情況。劉宇是剛剛從李參謀長辦公室回來，似乎是被劈頭蓋臉教訓了一頓，我倒是挺為那個指導員感到解氣，但劉宇畢竟是帶我入機關的老乾事，只能勉強過去安慰他。
　　“劉乾事，這個事情主要還是那個指導員不懂機關辦事的特點，連累到你了，別太在意，時間長了，李參謀長就知道你是為了旅裡好。”話說出來，我自己都感覺耳朵燒，應該說時間久了，李參謀長就更清楚你就是這樣一個人了！
　　“你來到科裡這麽久，怎報紙上還見不到你的名字，馬上3個月借調時間到了，再這樣下去，該把你清回去了。”劉宇突然扯出了我的事，難道他看出了心裡對他的鄙視?
　　“報紙新聞哪有那麽好寫，你不也沒發幾篇嗎?”我聽他把事找到我身上，也撅著嘴懟回去了。
　　“你長本事了啊，還管起我來了，你感覺自己牛逼了，已經是正兒八經的陳乾事了?”劉宇面色猙獰，看起來有種吃人的衝動。
　　“沒有！”我的氣焰立刻被打消了，從他的口氣中，我感到我能不能留在機關，以及未來前途命運，都受製在他的手中，決不能惹惱了眼前這個人。
　　“你他媽的……”
　　接下來40多分鍾的時間裡，劉宇在我的耳中塞滿了各種對我的鄙視和不滿，將我貶的一文不值，甚至當初在報紙上發表的那個軍事文章也狗屁不是，似乎將之前李參謀長對他的批評加以百倍的汙水傾倒於我。我如他腳下的螞蟻，只有祈求他稍稍抬抬腳的份，這是我26年來所受到的最大的心靈衝擊，被一個比我大兩歲的男人，我竟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講。
　　“兒子罵老子”“兒子罵老子”“反了天了，兒子竟然罵老子”……唯有精神勝利法能拯救在精神上如此卑微的我，我被罵的渾身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嵌入握緊的手掌裡，扎的生疼。
　　長吸一口氣，劉宇終於熄滅了這場高密度的炮火攻擊，冷冷說道:“快滾回去好好寫稿子！”
　　我拔腿就跑，離開了西院，不願再來到這裡，不願再見到這個戴眼鏡、娃娃臉的男人。
　　“誰稀罕當乾事，誰稀罕來宣傳科，老子求過你嗎?”坐上回北院的車，我感到有千斤重物壓得我喘不過氣。
　　“陳乾事，你哭什麽?”司機斜著眼睛問我。
　　“困了，打哈欠呢！”
　　“歐陽參謀，你看現在作訓科還缺人嗎?”我厚著臉皮撥通了歐陽浩的電話。
　　“已經滿編了，你之前不來，現在剛過來的乾程正借調呢，也不好把人家趕走吧。”
　　乾程，那個時常跟在李參謀長身邊，春光燦爛的家夥，比我還晚畢業一年。
　　我回到科裡，坐在自己臨時坐了1個多月的椅子上，我不知道還能在這裡坐多久，正好看到武科長從我身邊走過。
　　“科長，你說我能來宣傳科嗎?”
　　“肯定能，劉乾事一走，不就給你把位置空出來了嗎，放心吧小陳，你現在就是跟著劉乾事好好學業務。”
　　“科長，你杯子沒水了，我給你加點。”
　　“嗯！”
　　我起身接過科長手裡的水杯，這個動作我已經很熟練了。
　　中午吃飯時，我回到連隊，被劉小軍拉著去食堂一起吃。連裡已經沒有我的餐盤和碗，是王達去炊事班借的。
　　我照舊坐在一排餐桌的第一個，是排長的位置，劉小軍主動讓到旁邊。
　　“牧園來了，來來，上連部桌，你一個堂堂大乾事怎麽能擺不清楚身份，被別人看見還說我招呼不周呢。”姚清風過來把我拽到了連部桌子上，戰輝親手幫我盛了碗湯。
　　吃飯的氛圍其樂融融，可我感受不到從前“家”的感覺。
　　在劉宇眼裡，我是個卑微如塵的小排長， 可在姚清風眼裡，我是機關下來的大乾事，我究竟是什麽?
　　“連長，我要是回來當排長，你覺得怎樣?”
　　“別胡鬧，人家不要你了?”姚清風問我，眼神裡隨時準備著譏諷。
　　“嗯，沒有，科長說想把我納進去，讓我放心。”我強撐著說。
　　“那就好好乾，連裡都支持你，乾出點成績，讓首長看看坦克二連的幹部就是不一樣。”戰輝立刻鼓勵我。
　　“就是，就是。”姚清風接著話屁股，連連點頭。
　　“我明白。”我在牽拉臉部肌肉，使勁扭出一張笑臉，可心裡卻感到冰涼透體，我意識到——沒“家”了。
　　我恨姚清風非要把我從排裡拉出來，我更恨戰輝直接把我回到連隊的路都堵死了。
　　放下筷子，劉小軍和王達已經帶著排裡的兄弟離開了，他們沒有和我報告，他們也毋須和我報告。
　　回到公寓，客廳依舊空蕩蕩，我把頭蒙在被子裡，仍憑淚水揮灑。這個屋子不是我的“家”，如果這裡是我“家”的話，我為什麽不敢放聲大哭?！
　　起床鬧鈴響起，我的眼睛被厚厚的眼屎粘著，廢了好大勁才分開。
　　“陳老師，你怎突然走了，說好的一起在連裡吃午飯呢！”
　　是余夢的微信。
　　“我有事回科裡寫稿子，以後有機會再去。”
　　寫好稿子，搞好業務，我的——頭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