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夢,我來了。”
我再見到余夢時,距離上一次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女兵排發生了不少變故。
“哦!”余夢見到我,並沒有我期待的表情,很冷淡。
眼前的余夢,瘦了很多,下巴上也長出幾顆痘,眼窩下陷,能看出黑眼圈。
這些日子,斷斷續續會有女兵排退兵、鬧事的壞消息傳到我耳中,也有女兵出現了第一個“十星狀元”的好消息傳來,可有時候,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余夢已經被壞消息折騰的心力交瘁了。
我該如何安慰她呢?
像她之前把手伸進我的手掌心那樣,讓她感受我掌心的溫度,不說話。我試探著拉拉她的衣袖,她勉強擠出點笑容。
手指一寸一寸順著小臂滑向手掌,是溫熱的,也是害羞的。
她突然掙脫出被我控制住的手,“這裡是學習室。”
余夢在提醒我,可我並不滿意,上次是誰在學習室抱我的,怎麽現在要見外呢?
我也深知,軍營沒有私人場所,拉手這樣的私密動作在軍營是不合適的,即使是結婚的軍官夫妻,都很少會在軍營並排走路,出了家屬樓就假裝陌生人一樣,隔得老遠。
但我總感覺這一定不是理由。
余夢啊,余夢,你到底怎麽了?
我想問她,我想告訴她我很擔心她,可面對這樣一張冰冷的臉,話到嘴邊竟吐不出來,空氣凝固,寂靜無聲,我望著她,她望著遠方。
“你來做什麽?”許久,余夢打破了僵局。
“聽說你的兵出現了‘十星狀元’,我來宣傳宣傳。”
“對,是江之琪。”
“她現在比李思銘還厲害啊!”我沒話找話。
“我沒想到她進步這麽快。”余夢答。
“整個新兵團目前就只有不超過5個新兵,所有課目全優,能帶出這麽厲害的兵,你這個排長臉上也有光吧!”
“都是司甜甜帶的好,我這個排長早就被她們罵死了。”
“你溫柔又漂亮,大家都說你好呢,怎麽會罵你?”
“怎麽不會,你看看她們的檢查裡寫的,全是誇司甜甜的話,一說到我就是標準高、要求嚴,我想我之前給她們準備洗腳桶、買紅棗、協調洗澡、寬限她們周末多用一個小時手機……這些事情在她們眼裡都成了我應該做的了,我憑什麽?”余夢說著,難過的情緒透過半皺的眉毛、鼓起的下巴顯露出來。
她從抽屜裡拿出來一厚遝信紙,應該是所謂的檢查,看著這些,我心裡咯噔一下,並不舒服。
“新兵不太懂事,你別往心裡去。”我依然努力安慰她。
“現在連長都向著司甜甜她們,有啥事都不問我了,歐陽浩都把我架空了。”余夢帶著哭腔。
我深深地看著余夢,不知道她的痛苦究竟來自哪裡。她為女兵發自肺腑的做好事,她希望得到什麽?是她們成天掛在嘴上的甜言蜜語,還是對余夢言聽計從、一心一意,甚至她和司甜甜之間產生分歧,女兵也要以她為準?
如果余夢需要的是真心換來真心,這樣的痛苦就太沒有意義了。女兵們依然尊敬她,和第一次見她時一樣,付出從來都不應該用回報來衡量,關愛下屬的舉動就會為自己帶來心靈的愉悅。
可余夢想要的更多、更實際,所有失落也更多。
“你希望女兵怎麽對你?”我問。
“她們,哼,她們給臉不要臉,要不是司甜甜慣著她們,她們敢頂撞我嗎?”余夢面目在猙獰。
“她們頂撞你什麽?”
“算了,過去了!”余夢一撇嘴,把臉橫過去。
“余夢,司甜甜是個好班長。”
“我知道,她比我強。”余夢不甘心地說。
“江之琪是個好兵。”
“是,她不錯。”
“李思銘也是個好兵。”
“她,嗯嗯。”
“她們都很尊重你。你知道嗎,”我斜跨一步,把臉正對著余夢的臉說,“我來之前,江之琪和李思銘讓我勸勸你,說她們知道你不容易,是為她們好,她們希望你能原諒,不要因為她們氣的睡不著覺、吃不下飯,她們不值得。”
“我,我沒有生氣她們,我是氣我自己。”余夢眼圈紅了,“你知道嗎,我不知道為什麽,我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人,我當兵時最恨的人就是我的排長,可我現在和她一模一樣,我懲罰她們,我要她們凡事都在我的掌控中,我對她們很惡劣。”
人總是這樣,很容易會從一個極端跑到另一個極端,剛剛余夢還想自己為她們付出了很多,現在又想起對她們要求苛刻,把自己從好人貶為壞人。
說自己是好人,把責任推給別人,可以讓自己輕松些,內心平和些,我剛開始乾排長就總是這樣,排裡建設有問題,都是劉小軍的錯,把自己看的高高在上。
說自己是壞人,是反思,是真正的願意面對過錯,想把責任自己扛起來,可一旦超出了度,就會陷入自責,陷入悔恨,甚至破罐子破摔。
從余夢消瘦、憔悴的臉上,我知道現在她說出了心裡的話,這幾天的自責和怨恨讓她心神不寧, 她沒有了發泄口,歐陽浩不來找她,女兵不敢找她,一個人的自責如臨深淵。
“你不是壞人,我眼中的余夢是善良的,是愛戰士、愛連隊的。”
“你看看,我讓她們寫了多少檢查,她們晚上加班寫,我就在床上睜著眼睛等她們,我不想她們這麽累,可我什麽都不願意改變,她們是自找的,她們不聽話,這是規矩,規矩要求她們的。”余夢捏著那一厚遝信紙,言語顛三倒四。
“去談談,去找她們談談好嗎?”
“我該和她們道歉嗎?”
“你可以不用卑微,平等的談談就行。”
“讓她們給我做思想工作嗎?”
“我是說,你們平等的談談!”
“有什麽好說的呢。”
我被余夢弄生氣了,她放不下排長的架子,她不願意把新兵當成朋友。
“你就這樣一直把自己裝在‘套子’裡面嗎?”
“不,我知道了,我要找歐陽浩談談。”
“這樣也好。”
“我的歐陽連長。”余夢低聲說,可這句話鑽進我的耳朵裡,卻不是滋味。
“原來,你最在乎的是歐陽浩的感受啊。”
“他現在根本不理我,你們是同學,你幫我勸勸他,畢竟他是連長。”
“因為他是連長?”
“你怎麽不是我的連長啊!”余夢突然撒嬌。
“花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