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老爹送葬後的劉天行感覺全身都被抽空了,這兩天忙前忙後的,畢竟葬禮前前後後得好幾十口子人打理。自己雖然是喪親之痛,但那麽多人是看著平日裡的情面,才過來幫忙打理的。不論是房族中的叔伯兄弟,還是遠房堂親,亦或是鄰居朋友,於情於理,都得安頓好人家,不能因為自己家裡的事,就給人家甩臉,讓人家心裡膈應。劉天行從小就明白的道理,人敬你一尺,你就得敬人一丈,所謂人情世故皆文章。
他就想趁這會兒回家,在炕上蜷成一團兒,然後可勁兒睡,沒人喊你,一覺自然醒,如果能做個舒服的夢就最好了。
想歸想,老爹雖然已經下葬了,但是事兒還沒處理完,家裡就自己和老媽兩個人,所以只能自己扛起來。
劉天行把幫忙抬棺的,主持的陰陽先生,前來奔喪的親戚朋友,還有給老爹打孔做墓室的幾位匠人攏到一起,帶回家吃頓發,該打點的也得打點。
家裡安排了早飯,趁著晨光趕回家,掐著時間差不多剛剛好。飯菜也不是多好的飯菜,西北的特色“滾蘿卜菜”,用不老不嫩的白蘿卜,就著粉條土豆“滾”一鍋,撒下去一鐵杓剁爛的肉臊子,出鍋的時候淋一杓辣椒油,撒上蔥花,出鍋就仨色兒,紅白綠。然後一碗菜就著白饅頭吃得毛孔發汗,渾身酣透淋漓。
或許會有人說,劉天行為人真摳扣,人來給你家幫忙出苦力,卻舍不得花錢給親戚朋友整點兒好的。其實這就是西北傳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習俗,家裡辦白事,不得擺酒席,這段時間一般就是面條和“滾蘿卜菜”。這傳承有多少年劉天行自己也不知道,小時候爺爺還在世的時候,劉天行問過一次,爺爺說他小時候也是這麽問他爺爺的。
這簡簡單單的“滾蘿卜菜”,或許就是那個時代的記憶傳承,就像那人和人相處一樣。紅的就是紅的,白的就是白的,綠的就是綠的,一眼就能瞥清。
劉天行看著大夥兒開始咂吧嘴,就知道吃的差不多了,他起身去裡屋端出來個盤子,上面放了摞了五盒好煙,擺了三隻酒杯,放了三個紅包,旁邊還有一瓶好酒。
他把這盤子端到陰陽先生面前。在老爹的葬禮中,陰陽先生的作用是不可或缺的,按照秦漢習俗,分金定穴,掐時下葬什麽的都得陰陽先生主持。人家操心勞力三五天,準備謝禮是應該的。當然,按照習俗劉天行端上來,陰陽先生也不能伸手就拿,自然得推辭一番,人家推辭,劉天行也不能真的不給,自然得推回去,這叫禮數;那端出去的東西呢,陰陽先生也不能全拿,五盒好煙呢一般拿兩三盒,三個紅包拿兩個,敬出去的三杯酒,得一飲而盡,空杯退回,代表主客相歡,這叫情分。
然後他會身又拿一條煙,擺上三個紅包,端到給老爹做墓室的匠人面前。人家給老爹修了身後要住的房子,必須得備謝禮。做墓室的一共六個匠人,這盤謝禮一般是端到這六個人中年長有威望能拿得了事的人面前,然後又是一番你來我往。最後端回三隻空著的酒杯,一個紅包,幾盒煙,還有小半瓶酒透著照進來的光輕輕晃悠。
劉天行做這些在外人看來熟門熟路的,出門背地裡自然會稱讚他有禮數。其實劉天行自家人知道自家人的事兒,他也就一個老爹去世,對這些怎麽可能熟門熟路,只不過小時候爺爺去世的時候就是看著老爹這麽乾的,最後問問房族的長輩也就八九不離十了。
他對老爹的葬禮謹小慎微,
事事想法兒做到最好,不是他有多愛惜羽毛,想博個美名什麽的。劉天行自打上學開始就和村子裡人接觸的少,大學畢業工作了,家都沒回個幾次,也沒必要謀劃這些個人情世故。他隻想讓老爹體體面面地走,老爹年輕的時候做了不少荒唐事,沒掙住幾分面子,做兒子的得幫他掙回來幾分。 劉天行把這該打點的事兒打點好後,先是陰陽先生、鄰居還有不怎麽熟絡的朋友退場,然後就是一些關系好一點的朋友和房族叔伯親戚過來安慰一下親屬退場。
劉天行把這一院子的人送走後,就剩下老媽和老妹仨了,妹剛開始工作,請了十多天假,她準備給老爹燒完頭七的紙再回公司,算是給老爹盡最後一點兒孝。劉天行招呼母親和妹妹一起把院子房間打掃一下,因為辦喪事挪來挪去的東西歸回了原位, 把借來的東西歸在一起,讓妹改天給送過去。
等所有東西規整完已經是中午了,院子裡突然間冷冷清清的,劉天行感覺如果他在院子裡大喊一聲都能聽見回聲,家裡缺了一個人感覺就跟缺了一個世界一樣。
“天行。”
“怎麽了,媽”
“你去糧倉裡把籮拿出來,在大門碼頭那兒釘根釘子掛上面去。”
“知道了。”
他把籮筐掛在碼頭上,擺正,這代表著這家人在守孝,閉門不見客,沒有要緊的事兒不要打擾。
劉天行站門口四處望了望,門前面有一十幾棵白楊樹,那是爺爺在老爹小的時候栽的,現在長得可粗壯了,想看到樹冠他得仰著脖子才能看到。門前面空蕩蕩的,也沒有一聲鳥叫,異常的安靜。
這時吹過一縷清風,吹起一片落葉打著旋兒飛向遠方,劉天行不自覺地咧開嘴笑了笑,他轉身進去將兩扇大門合上,閉緊。
劉天行來到上房,在老爹靈牌前上了柱香,合手做了一揖。
“媽,你幹啥呢?”劉天行衝著院子裡喊道。
“做飯呢。”王蓮花從廚房裡伸出頭。
“那你少做一個人的,我不吃了,我睡覺去了,就不要叫醒我了,你和妹吃就行。”說著劉天行爬上熱炕,蓋著被子蜷在裡面倒頭就睡去。
“啥少做一個人的飯,得少做兩個人的。”劉母在廚房裡轉過頭輕聲念道,不知覺一串眼淚滾了下來,在兩個孩子面前她不能哭,孩子已經夠苦了。
“睡就睡吧,睡會兒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