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八月初八,凌晨五點鍾,即寅時。
劉天行家裡已經人來人往,開始忙活起來了,上房的白色對聯被昏暗的燈光照著,對聯上的字若隱若現:出門見山山還在,進門叫父父不應。
按照前文所寫,今日卯時就是劉父出殯下葬的時間,按照二十四時計時法,便是早上七點鍾。還有兩個小時,劉家開始準備祭品,收拾其他東西,下葬要用一些東西都得準備好。
掐著時間差不多了,劉天行大伯招呼著劉家的一些親戚朋友開始“大殮”。所謂大殮,就是把停放在白簾後面劉父的屍身裝進棺中。
《南京采風記》中有記載:“入殮,屆時親人均須環顧,即將亡者臾入棺內,棺內諸物為:黃土、石灰、炭屑、雄黃、衾、褥、被、雞鳴枕、腳炭、紙卷:棺外諸禮節為:兜巾、暖肩、分筋、受釘、商凳、安位、較好、正薦魂幡。”棺裡先鋪一層用細篩篩的土,讓亡人靈魂升入天堂,鋪上每個子女準備的鋪蓋,一般男鋪女蓋,然後把屍體挪入棺裡,蓋上被子,封棺後寫上死者姓名準備起喪。封棺期間需在房間裡進行,因為亡人屍身不得見光。
當劉天行將父親屍身放入棺槨中,合上棺蓋的時候,心裡湧起了萬般的不舍。小時候給自己買糖買衣服的父親再也見不到了,從此父親的音容只能停留在記憶裡,即使在父親長眠於世的那一刻都沒有這時難舍。父親去世的時候,劉天行只是看到父親生理上生命特征的消失,但合棺的時候他才清楚的感知到,父親是真的走了。
劉天行摁著心中不斷撲騰的波瀾,用手掄起錘子將木製卯榫釘入棺中,咚咚咚的錘子和卯榫的碰撞聲敲在他心裡震蕩,這幾根卯榫不是砸在了棺槨裡,而是釘在了他心裡,被結結實實地砸了進去,在他心裡釘出來幾個窩窩,透著看過去應該是明晃晃的,不斷地滲出血,生疼生疼的。
劉天行心裡對父親的哪一點怨念隨著幾根卯榫的釘入煙消雲散。他不再責怪父親為什麽在他人生的重要階段沒有陪伴他,也不再責怪自己的父親為什麽沒有像大多數父親一樣提供一個不錯的家庭條件,也不再責怪父親為什麽不理解自己。現在,他隻想父親還活著,自己和父親和母親一起過一段安靜快樂的日子,不再去拚事業,不再幻想著有什麽卓爾不凡的成就。
劉天行想,如果是時間重來,自己不去幾千公裡以外的泉城上學,就呆在家附近,中秋端午什麽的回家陪陪父母,啥也不乾,就安安靜靜地坐會兒,聊會兒天。畢業了也不去幹啥銷售了,考個公務員呆在家裡挺好的,踏踏實實的陪著父母,實在不行考個教資,找個學校當老師,一年還有三個月的帶薪休假,帶父母出去旅旅遊,看看他們想看的那大千世界。
時間能重來多好,可是重來又怎樣,那個年紀的自己依舊會義無反顧地選擇離開這裡,自己依舊會去泉城,會去看一看那理想中的大世界。有些道理,有些事情只有經歷過,跌倒過,被狠狠地摔打,被教做人以後才能明白。什麽樣的教訓最讓人記憶深刻?
答案是,血淋淋的。
封棺結束後,劉天行和房族的叔伯兄弟一起將棺槨從上房抬到了院兒裡,來了個精壯的小夥子換下他,作為家中長子得在走在前面,端著父親的靈牌為父親的魂兒領路,從家去向墓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約有三四裡地。劉天行給陰陽先生沒少給錢,就想挑個風水好一點的,沒想著兒孫能夠發達,
隻想讓老爹住得安心一點。 “起。”
葬禮主事的人喊了號子,一時間黃沙卷起一地,鼓樂班子嗩呐鑼鼓齊鳴,跪在前方的劉天行將盛著倒頭紙的瓦罐從頭頂端到眼前,然後猛地一使勁往地上一摔,落地七八瓣兒。這刻,劉天行感覺自己的心也被摔在了地上,在滿地的沙土裡滾了幾個出溜兒,也不知道這顆之前以為堅韌的心臟被劃了多少道口子。
劉天行從大伯手裡接過父親的靈牌,站起來,帶著領著後面烏泱泱好幾十口子人去墓地。這一路上伴著開始肆虐的風沙,遠處微微有些亮光的天空,耳邊的嗩呐,後邊兒孝男孝女的哭聲,他感覺自己每踏出一步都得用去千鈞力氣。
有好幾次,劉天行就想著衝到後面兒去拿榔頭敲開老爹的棺材板,問問老爹:幹嘛開這麽大玩笑,自己都還沒成家立業, 老爹你說走就走,是不是看著你兒子給你收拾完爛攤子,肩膀上太輕松了,非得耍耍你兒子。你擱這兒一拍手走人不管了,可這一走,你兒子徹底沒依靠了,這世道的善惡都得你兒子我,自己一個人扛了。
劉天行在父親去世的時候沒留多少眼淚,一直憋著,老爹一走,自己就是母親的依靠了,可這一個人走在前面的時候卻讓風沙迷住了眼,滿肚子的湯湯水水就從眼窩子裡滾了出來,砸了一路。這堂堂七尺男兒啊,說到底也是水做的,只不過這男人的皮厚實,平常事兒,一點水能存得住。
也不知道渾渾噩噩地走了多久,感覺應該是走了好久吧,因為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走得腸腸肚肚都攪在了一起,打了一個又一個的結。等劉天行睜大眼睛的時候,已經走到墓地的田埂跟前兒。劉天行領著抬棺的十來號兒人把棺槨吊到墓坑中,下邊兒墊著滾木推到墓坑中去。
收拾妥當後,劉天行拍拍棺槨,對著老爹說:“您那,就擱這兒安心待著吧,以後家裡有我,放心吧。我不回泉城了,就待家裡陪你我媽,逢年過節什麽的,我還能來看看你,清明掃掃墓什麽的也耽擱不了。沒事別念叨,你兒子可不像你,靠得住。”
劉天行爬上葬坑,從旁邊兒人手裡接過鐵鍁(鍬),將旁邊的土一鍁一鍁扔到葬坑裡,逐漸的辦三米多深的葬坑填實填了起來,最後在外面摞起來一小土包。所謂人之一死,黃土一抷。
劉天行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響頭,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東方露出了魚肚白,時間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