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空間通道中。
紀言川和冰梓月坐在一朵石心蓮的花蕊上,四周的花瓣組成了堅硬的牆壁,最上層的花瓣已經閉攏,形成了一個獨立的空間。
石心蓮是金系靈植,其花瓣堅韌如鐵。二品的石心蓮就可以抵抗千斤之力,可謂是防禦型靈植中的佼佼者。這類靈植在上玄大陸是較為常見的,其中高品階的石心蓮大多被金系靈師用來戰鬥了,余下一下低品階的,就常常被用於空間通道中。由於這種靈植非常堅硬,因此完全可以抵擋強大的氣流和撞擊,用來傳送空間通道中的人,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石心蓮上,冰梓月此時已經徹底地不必在乎形象了,直接大馬金刀地佔據了大半空間。這種張揚的坐姿,倘若放在一個樣貌稍微普通一些的人身上,難免給人以二流子的錯覺。但放在冰梓月身上,卻無端生出幾分灑脫的氣度來。
“你知不知道,我們找你已經找瘋了?”冰梓月現在看著紀言川就心裡來氣,拿起隨身攜帶的水壺,仰頭就往嘴裡灌了一口酒。紀言川知道,冰梓月喜歡喝酒。憤怒的時候喝、高興的時候喝、難過的時候喝、緊張的時候也喝,而且,一喝就是一整壺。
“整整一年,我們找了你整整一年。五個洲被翻了個底朝天,卻沒想到,你就這樣悠閑地呆在臨洮市這個破地方!”冰梓月的語氣很不好,但紀言川沒有在意。此時他已經被這一連串的消息震得腦袋嗡嗡作響。他們在找他?還找了他……整整一年?
紀言川能認識冰梓月等人,完全是出於一場意外。
上玄大陸的五大世家之所以能夠屹立千年不倒,就是因為,他們每隔25年就會把家族的繼承人送入傳承秘境,進行長達三年的歷練。傳承秘境是上玄大陸最佳的一個秘境,裡面靈氣極為濃鬱,靈獸、靈植眾多。人在其中,修煉速度能比在上玄大陸高出五六倍。
正因為傳承秘境有巨大的作用,所以五大家族對於秘境的入口都守口如瓶,從不對外提及。這個傳承秘境,就成了歷代家主少年時修煉的利器。
從秘境出來後,家族的繼承人們便會脫胎換骨,境界猛增。而兒時的友誼也能讓他們彼此之間維持聯系,這樣一來,五大家族互相扶持,同氣連枝,在上玄大陸上屹立了上千年。
而紀言川則不同。
作為紀家的私生子,在他十歲的時候,母親就撒手人寰。而按照她的要求,墳墓修建在一座山丘上,墳墓朝著的旁邊一處山洞。母親說,她要等待山洞中的什麽東西,又或者說……是在她死後存下一絲期盼和妄想。
紀言川不知道母親口中的“妄想”是什麽,或許她只是在彌留之際神志不清,說了一些不知所雲的話。但他還是按照母親的要求將她安葬。在此之後,他便時常去道那裡,和被關在墓裡的母親說話。
因為除了母親,沒有人願意聽他說話。
就這樣,過去了整整一年。而就在紀言川十一歲的時候,那個山洞裡面,真的出現了什麽東西。
那就是傳承秘境的入口。
……
紀言川就這樣認識了那五個來自五大家族的少年。雖然,後來他們一起在傳承秘境中度過了三年,雖然最後他為了救這些人損傷了自己的靈識……但他始終告誡自己,他和這些人,只不過是萍水相逢罷了。
就連血緣親情也不過是爾爾,又何況是這種無親無故的意外相逢呢?
紀言川此時的腦子很亂。
他很想問他們,為什麽要找自己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也想問他們為什麽會這樣在意他的失蹤。 但他猶豫了好久,最後卻只是對冰梓月道:“你的頭髮亂了。”
冰梓月沒有理會紀言川的話。她擦了擦灑落在外褂上的酒水,忽然轉過頭去,似乎想要掩飾她那有些發紅的眼眶:“紀言川,我真的想不明白,不明白為什麽在那之後你不來找我們。你是被什麽東西困住了,還是說……你從來沒有把我們當做朋友?”
“我……”紀言川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隻吐出一個字,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能解釋什麽呢?冰梓月說的確是事實。
就像這次,如果不是自己真的沒有辦法了了,如果不是連最後一點退路都被堵死了,紀言川知道,自己是不會到雲東王城找沐子軒幫忙的。
“你知道嗎,小時候,我特別想和一個女孩子做朋友,”紀言川開口了,但他沒有直接回答冰梓月的話,“可是那些人告訴我,我不配做她的朋友。”
“於是,我跑去問我的母親。她告訴我說,‘朋’這個字中,那兩個‘月’是需要並肩而立的。如果其中一個和另一個不平等,那便不是‘朋’。”
“實力、地位不夠平等的人,是做不了朋友的。也許可以做仆人、可以做敵人、可以做故人……卻做不了朋友。”
紀言川的聲音有些低。那天母親這樣告訴他的時候,他沒有聽話,他天真地覺得自己可以成為一個例外。
所以,後來……他就失去了唯一的朋友。
“可我們就是朋友啊,”冰梓月搖了搖頭,她並不認同紀言川的話,“我不知道以前你經歷了些什麽,但我知道,我們的確是朋友,是一起經歷了生死的朋友。”
紀言川怔怔地望著冰梓月,眼裡帶著一些莫名的情緒,像是在透過她看著另一個人。他當然知道他們是真的在擔心他,也是真心的把他當做了朋友,可是……隨著二者之間的鴻溝越拉越大,終有一天,再深的友情也會消耗殆盡。
“我知道你的擔心,”冰梓月歎了口氣,又往嘴裡灌了一口酒,“在傳承秘境裡,我們所有人都是一樣的。沒有靈獸、靈植,也沒有家世、背景,所以你並不是特殊的那個。可出了秘境,我們都是家族的少家主,可你……”
冰梓月說著,看了一眼紀言川身上有些破爛的衣服,終於說出了她內心最真實的想法:“說那麽多,你其實就是在自卑吧。”
紀言川:“……”
還能不能愉快的聊天了!
冰梓月笑了笑,把空了的酒壺拋到一邊,略微朝紀言川湊過來:“你當初拒絕我的時候,跟我說你心裡有喜歡的女孩了。這個女孩,不會就是你剛剛說的那個和你做朋友的女孩吧?”
紀言川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否認道:“不是……”
話說到一半,紀言川又忽然反應了過來:“不對,我分明不是用這個理由拒絕你的。”
冰梓月是個標準的情場浪子,一年能換三十個交往對象。據杜能介紹,冰梓月最高的記錄是七天就換了三個。
偏偏,還有不少世家公子就吃她那一套,前赴後繼地掉進她挖的坑裡。總有些人覺得,自己能夠成為她最後一個男人。
所以,拒絕冰梓月,紀言川當然不會用這種正經的理由。紀言川還記得當時冰梓月跑過來,問他要不要做她的男人的時候,他的回答是:“你今天是不是沒洗頭?有種奇怪的味道。”
後來,冰梓月整整半個月沒和他說話。
“拒絕我的理由,不是重點,”冰梓月輕輕一笑,歪著頭看向紀言川,“重點是,你心裡藏著的,就是那個女孩吧?”
紀言川沉默。此時,他的心就仿佛被人狠狠地扯了一下,有些生疼。
“後來發生怎麽了,以至於給你心裡留下這麽深的陰影?”冰梓月問道。
後來……
紀言川雙拳不自覺地握緊,腦海中閃過了無數個畫面,鮮血、笑聲、一張張扭曲的人臉……
“嘩啦”。
正在這時,頭頂上方傳來了一個聲音。二人抬頭,原來是石心蓮的花瓣開始緩緩舒張開來。
“看樣子要到王城了。”冰梓月沒有再問下去,只是慢悠悠地站起了身,還一邊優哉遊哉地拿起自己的酒壺,理了理略顯蓬松的頭髮。
“那走吧。”紀言川也站起了身。
兩人就像是約好了似的,不再提起剛才的話題。方才古怪的氛圍隨之迅速中止,一切莫名的情緒和回憶,仿佛就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不複存在。
“可是……外面怎麽這麽鬧?”紀言川聽見外面的喧嘩聲,腳步一頓,有些詫異地問道。
要知道,空間通道的出口一般是在郊區,除了少數來接人的親朋,基本上是沒有什麽人的。例如紀家的子弟要到王城來參加雲東大比,通常就只有一兩個人來接人,起到幫他們引路的作用。而現在,這出口處簡直就像是集市一般的熱鬧。
“哦,你說這個,”冰梓月一拍腦袋,“忘了和你說了,進入通道前,我用千絨傘給沐子軒傳了個訊。我告訴他你還活著,並且馬上就要來王城了。”
“……所以呢?”不知道為什麽,紀言川心裡忽然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預感。
“所以……”冰梓月朝外面張望了一下,然後聳聳肩道,“他應該來接你了吧,好像還帶著一千個三品護衛的樣子。”
紀言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