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情困人,恩囚人,千絲萬縷,欲要還斷。道是人活著,七情六欲,無可避免,如修得清心寡欲,斷了所有情根,那真是成佛成仙也。
司空齋看著星追偷偷彎著腰,躲著別人慢慢過來,像隻小貓一樣,途路過她姐姐那邊,和無月還有小蝶說了什麽,之間手往這邊指一指,無月抬頭,看了下自己,然後又搖搖頭,很無奈的樣子。司空齋皺了皺眉頭,幾人說的定不是什麽好話吧。又看到小蝶哈哈大笑,也看著自己。司空齋很是納悶,忍不住了,站起身,直接走到無月桌前。“笑什麽?”司空齋看著無月,直接問道。
誰知道無月聽了司空齋問話,先是臉一紅,緊接著就滿臉不高興。“沒什麽。你不要問。”二人這一問一答,在小蝶看來,頗有歡喜冤家的氣氛。
“我問阿姐,你可願意……”星追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無月捂住了嘴。
“再胡說我打你了。”無月瞪了一眼星追,余光約莫著是瞟到了司空齋,很快地就轉過臉去,不去看他。
“還真是你挑的頭?”司空齋拉起星追,這個星追是越來越淘氣,總是說些讓人捉摸不透的話,和乾些讓人匪夷所思的事情。“跟我到那邊去。”
“阿姐,我過去了。”星追說道。不就是問了能否嫁給司空齋嗎,怎麽就動了肝火?不過他知道這個姐姐疼愛自己歸疼愛自己,一旦發火,揍起自己來,也從來不含糊。眼下看著是真的生氣了,先逃吧。
“去去去!”無月這時候讓星追給問得尷尬,巴不得他趕緊到別的地方去。
“師妹。”古君炎不知道什麽時候竄了過來。
“師兄?”無月隻當是古君炎過來說個過年的話,便起身端起酒杯,準備敬酒。“小妹酒量不好,還望師兄海涵。”說著就一口氣喝掉了杯中酒。
古君炎被這突然的一杯酒給弄得有點尷尬,他本不是過來喝酒,但是也不好說別的,轉身回去自己的桌子邊,拿了酒杯,倒滿了酒,又回來,當著無月的面喝掉。
星追和小蝶互相看了一眼,莫名其妙,轉身就問司空齋,“古君炎這是怎麽了?”
司空齋哪裡能知道什麽,便道了句“我怎麽知道?”三人齊刷刷地看著古君炎和無月。
“大師兄,你這是有什麽事情嗎?”無月問到。她心裡也是狐疑,古君炎向來不怎麽和自己說話,這今天是怎麽了?婆婆媽媽,似是有什麽話要對自己說。
“師妹,我……”古君炎有點不好意思,走得稍微靠近無月一點,輕聲說道“我有東西送給你。”
“啊?”無月內心一緊,她突然想到了早上曲紅葉過來找茬的事情,莫不是古君炎送給自己鐲子的事兒竟是真的。
“筠熙,你不是說不是給阿姐的嗎?”姐弟倆果真是心意相通,比任何人都快了一步猜到古君炎要乾的事情。
司空齋先是一愣,才反應過來星追說的話意。說著就拉著星追,往自己的桌子邊走去。星追回頭喚了聲小蝶,也把她叫了過來。“莫不是真的送給姑娘的?”小蝶也已經猜到星追的話意。說話間,還看看旁邊曲紅葉是不是在,如果她在,事情就不好收拾了。好在曲紅葉在幫著滕語心應付陪酒。
“古君炎要給阿姐送鐲子,這是幹嘛?要提親?”星追想到什麽就說什麽,總歸是童言無忌。但是哪個孩童能說出這樣老大人的話。
“你懂得還挺多。”司空齋看著星追,嘴角微翹,
邪邪笑道。“師妹什麽時候跟古師兄對付上了?” “沒有的事兒。”小蝶立刻否認。“我家姑娘每日習武,從沒有心思在這上邊。何況,古師兄入年二十,這差了六歲,哪來的話?”
“我方才還說著,阿姐嫁給筠熙才是最好的。”星追委屈道。“我不喜歡古君炎。”
司空齋哭笑不得,原來他們說的是這事。司空齋看著星追那委屈的樣兒,耳中聽聞星追的話語,內心裡,卻是不知道如何的一股奇怪滋味。凌無月長得很好看,星追隨她,二人對鏡成影,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每日和星追一起,看著星追的面兒,就和看到了無月一樣。雖然對無月沒有像以前那麽討厭,但是也不至於日久生情,談婚論嫁。星追在身邊,起初是因為自己拿星追試“攝魄大法”,給星追招惹無緣無故的事端,害得他受了大罪,自己內疚,就一直照顧著星追。要說世事造化弄人,二人相處半載,幾乎日日形影不離,司空齋對星追早已是一種今天見不到你,就有點別扭的情感,和星追相處的每時每刻,都是覺得天經地義,應該為之。現在突然聽到星追希望無月嫁給自己,有那麽一瞬間特別想知道自己在星追的心裡是個什麽樣兒?是兄長?朋友?一時間思緒萬千。但是他是司空齋,遊雲野鶴,不按常理的一個少年,縱使思緒亂糟了起來,竟也就隨著它亂糟地去說,便脫口而出一句“我有你就夠了。”
“那到也是。”萬沒想到的是星追也是隨口就答了這麽一句話。
司空齋一愣,轉而一笑,心中舒坦了。
小蝶在一旁聽著,二人這話語間,聽來有著極大的尷尬,但他二人卻說得如此輕松。怪不得族人傳言,司空齋和星追脾氣古怪,習性刁鑽,卻難得的投機,看樣是真有其事。
那邊無月和古君炎說了些什麽。古君炎手從懷裡拿出一個盒子,但是被無月給推脫回去,無月說話,也是聽不清楚。就看古君炎把盒子往無月桌子上一放,給無月行了個禮,就轉身要回自己的座位上。無月似是嚇得緊,趕忙把盒子藏到了桌子下邊,四處看了看,生怕被人看到。
司空齋本不是那種喜歡看人熱鬧的性子,但是看著星追死盯盯地看著對面,也就順著他饒有興趣地看了起來。“過來了!過來了!”星追說道。司空齋眼看著古君炎轉身要回來,就想把星追身子往後拉,掰過來,別去看古君炎。誰知星追也是看到古君炎要回來,就下意識往司空齋懷裡靠去。這一股拉的勁兒,加上星追急忙靠過來的力道,二力加疊在一起,星追一下整個砸到司空齋身上。司空齋也被砸得仰了過去,這一砸,正好碰到了剛回桌坐下的曲紅葉。
“你倆不要調皮。”曲紅葉從未被男子如此近地接觸到過,司空齋這還沒爬起來,頭正好壓在曲紅葉的腰窩處。可曲紅葉向來喜美男子,對這等男女授受不親之俗言,她從不放心上。
司空齋扶起星追,慌忙起身,對著曲紅尷尬笑道。“師姐,對,對不住了。我不是故意的。”
“不妨事。”曲紅葉看著這個小師弟,如此的美貌男兒,有那麽一瞬,心兒都不知道蕩漾成什麽樣了。“哎呀,師兄。”她看到古君炎走了過來,就起身相迎。“師兄,我正要尋你。”曲紅葉笑得好似臘月裡的梅花一樣,縱使司空齋玉如無雙,她心裡啊,還是古君炎最對味兒。
“啊,哦。是嗎?”古君炎看了曲紅葉一眼,他這會兒心思還在無月身上,便回頭望了無月。剛巧無月正看著司空齋和星追這邊,和古君炎四目對上,無月慌忙轉過頭去。
“師兄?”曲紅葉看著了古君炎和無月的窘況,心下有點不高興。這二人鬼鬼祟祟,怎麽了這是?要說他倆沒事,鬼都不信,心中猛然妒火猛燒。
“曲閣主,酒!”小蝶趕忙從莫大如那邊,要來酒壺,倒滿兩杯。
“師妹,敬你。”古君炎沒等曲紅葉反應過來,就從小蝶手中拿過一杯。他心中其實知道曲紅葉對他的愛意,但是妹有情,郎無意,這事情是勉強不得。他眼下,對小師妹凌無月很是上心。他也知道曲紅葉素來和凌無月不和,這個中原因,他心知肚明。於是,先發製人,敬曲紅葉一杯,估摸著曲紅葉不會駁了自己的面子,緩和下尷尬,也能護著了凌無月。
“師兄……”曲紅葉是萬沒想到古君炎會來這一招。在她的心中,古君炎不是這樣主動之人,從未這樣對過自己,心下突然高興,方才那些不快,竟然一瞬煙消雲散,開心得要命,從小蝶手中拿過酒,仰頭就喝了。“師兄,我今兒個啊,親手做了點你愛吃的,這就拿給你。”曲紅葉開心地拉著古君炎,朝著他的位置走過去,這樣一來,光明正大地就坐到了自己心愛的男子身邊了。
“曲姐姐,何苦來哉?”星追在一旁,都看在眼裡,他心思成熟,並不是外相這樣的稚嫩,看著曲紅葉開心,星追卻皺了皺眉,面露心疼之色。
司空齋一杯酒下肚,正要弄些吃食,聽聞星追說了這話,便放下了筷子。半載朝夕相對,他明白自己習性刁鑽,不與人群,族人也好,神教教眾也好,都覺得他格格不入,脾氣怪得跟,不走常人之路。遇到星追後,他終也不再覺自己另類,緣是這凌家弟弟,星追,更是不為常人事,不話常人語,和自己是半斤八兩,不相伯仲,就不再覺得自己孤身隻影。星追入年十一歲,說是清嫩少年,卻還是孩童模樣,口中說的那句“何苦來哉”,要旁人聽得,定會覺得星追是個老人精一樣,可司空齋,已然習慣,沒了驚訝,就想問清楚,到是如何覺得曲紅葉何苦來哉。“怎地就何苦來哉?”
星追拿起面前酒杯,舉杯飲下,盯著手中酒杯,轉臉問司空齋。“你說這酒,可是甘甜?”
司空齋沒有阻著星追喝酒,莫大如說的對,男子就該飲酒,方顯豪氣,只是這樣的豪氣,在這個星追身上,稍有格格不入之感。“莫長老的酒,要麽蜈蚣,要麽毒蛇,皆為五毒,能有多甘甜?”。
“這酒純而清,是為甘甜之相。”星追看著司空齋,複又望了一眼和古君炎正在談笑的曲紅葉。“曲姐姐好酒,再烈的酒,入了她的口,都是醇香。”星追伸手要去拿酒杯。司空齋拿起酒壺,給星追倒滿。二人一來一往,萬千自然。“五毒烈酒,曲姐姐品時,定是醇香,可過了這口香,滑過喉嚨,就會讓這酒的烈勁兒給灼著,等到入了心腑,便是那澀苦。”說著把酒送到嘴邊,不似方才那樣一飲而盡,只是輕啜一口,閉了眼睛,似是在品這酒中百般滋味。
司空齋聽著星追的話,心中莫名悸動。往日聽得星追說過那麽多不符合他年紀的話語,以前覺得星追和自己一樣,年少老成,思緒早熟,說多了,也就沒什麽了。有時候,還覺得星追能這樣說話,恰巧對了自己的口味,稱了自己的心意,而不是自己一直要以兄長的身份,在照顧年幼稚子,甚至都覺得可以和星追促膝而談。可像方才那翻說話,確是歷盡人生坎坷,望穿塵世浮生一般。要說歷盡人生坎坷,星追和無月身負血海深仇,孤苦伶仃,如不是讓外婆收養,入了神教,恐怕眼下是生是死都不好說,這樣的坎坷話語,司空齋聽得慣;然而望穿塵世浮生的言語,如果不經歷浮世情劫,不懂得情困人,恩囚人的道理,一個隻活了十載的孩童,何以品出個滋味。司空齋,隻覺得眼前星追,越發不似他可以捉摸透的人兒。
“曲姐姐,心中有古君炎。古君炎卻鍾情阿姐。明明看到古君炎贈與阿姐東西,心下氣憤,卻因為古君炎的一杯敬酒,那心中怒氣,就這樣消了去。”星追睜開眼,也不知道是酒烈,還是,星追心中有情,情始繾綣,睫毛下的黑瞳,起了薄霧。即便如此,司空齋仍能清楚地看到星追眸中自己的倒影。“筠熙……”星追聲音竟顫動起來,一滴清淚,滑落星追眼角。
司空齋心中並沒有思繁意亂,看到星追那淚滴,抬起手,輕輕擦掉了。他掌心貼著星追的面兒,柔聲道:“怎麽?”
“你不覺得曲姐姐很傻嗎?”星追面兒已然泛起紅暈,可憐面兒,脫了司空齋的手掌,端起酒杯。“莫長老的蛇酒,魅惑人心,真是讓曲姐姐看不清了自己。”星追把杯中剩的酒,複又倒入酒壺。“迷了心智,自己做什麽都不知道。旁人看來,就算心知肚明,又如何說與一個傻子聽。那人在身邊時,酒美心甜,可那人走了,入夜後,不仍然是孤身一人。酒,終究是苦的。”
司空齋不知道星追以前經歷過什麽,這番話語,到似個借屍還魂的古鬼所言。入教前,星追所受苦難,絕是他無法想象的。星追越是這樣說話,司空齋心中就越是疼惜,他隻道星追歷了苦難,如今能在這守歲過年,感慨不堪過往,才以至於淚出。這樣的時候,伸過去自己的手,能夠拉著星追的手,就是一種萬分難得的體貼。
卻未曾料到,星追右手在司空齋的手伸過來之前,先一步拉住了司空齋的手,繼而十指相扣。左手拿起面前酒壺,晃了晃,竟仰面一口飲盡。
“如何?”司空齋也想知道星追飲下這個酒,是個什麽滋味。
“有你在,自是甘甜。入了心腑也是。”星追眼中泛淚,笑著說道。
司空齋司空齋望著星追,都不知道自己的嘴角,爬上的笑意,有多柔和,笑而不語,手拉著星追的手。此間不表。
“稟教主。”司空遷的兒子司空宇從大殿外進來,直奔滕語心座前,跪拜道。“阿爹已和外客行至寨子口。”司空一族的長老們,被柳書柏說得無地自容,身為司空族人,卻缺了祭祀大典,這是對苗神的大不敬。好在神教教主滕語心並沒有追究,但是,司空長老們,總不能就把自己這一列的四個位置這樣給空著,於是吩咐了司空宇速速去了外邊打探司空遷和那些外客的行蹤。
“知道了。你去喝點酒,暖暖身子。”滕語心揮手示意,心下有所盤算,走下座位,去和司空瞭和滕紫茵說道商量。
“謝教主恩典!”司空宇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望向司空齋的位置。只看到司空齋在和過來敬酒的教眾說著話,身邊那個叫凌星追的娃娃,閉著眼睛,抿著嘴唇,似乎是要睡著了一樣。莫不是小娃娃喝酒了吧。司空宇突然覺得好笑,那二人古怪脾氣如此相投,定是逞能喝酒,現在恐怕難受得要命。眼神掃了一圈,卻沒發現她,司空齋的侍女彩忻。今兒個是沒過來嗎?不對,司空齋過來了,彩忻不會不在。當下有些失望。看了看自己右邊,是種蠱奶奶越阿彩。這老婆子笑個什麽勁兒?越阿彩笑嘻嘻的,泛著紫的枯樹皮面孔,這一笑,夾著深溝皺紋,火燭跳動之下,還真是可怖。看誰呢這是?司空宇順著越阿彩的眼神望去。那個小娃娃?回過目光,看到越阿彩站起了身,手裡捏著個小布袋,朝著小娃娃那邊走去。
“娃娃兒。”
星追昏昏沉沉, 聽見有人喚自己,慢慢抬起眼簾,睜開眼睛,猛然看到眼前這個枯樹皮紫臉的老嫗。他知道這是種蠱奶奶,卻從未見過她。
越阿彩露著黃牙,笑嘻嘻的。“娃娃兒,酒烈,可不宜多喝。”
“……”星追被嚇著了,這老太婆,不笑就已經讓人瘮得慌,這一笑,更是老鬼婆一般。
“莫要怕。奶奶這有解酒丹。”越阿彩從手中小布袋裡,用手捏出了個紅色的藥丸一樣的物事。說是用手捏,其實是用那尖長的指甲給夾出來的。“來,服下!”說著,就捏著那個紅色的藥丸,遞了過來。
星追不願意去接。轉頭看看了無月的桌子,無月和小蝶都不在。在回過頭,這個老太婆仍然笑嘻嘻的。笑嘻嘻是笑嘻嘻,笑著笑著,就伸手過來,抓住了星追的手臂。
人受到驚嚇之時,要不癱軟在地,要不竭盡所能去反抗。星追修習《仙字訣》,雖未完成引功,但是已然習得基本外功套招,內力也是初成。星追心裡害怕,加上飲了烈酒,思緒已亂,一時間忘記了騰語心囑咐的不要外漏武功的事情,竟拚了氣力要去反抗。星追被越阿彩抓著手臂,猛然一抖,一招靈蛇出窟,手臂從越阿彩的手掌裡竄脫了出來。
“娃娃兒好招數。”越阿彩似是已經猜度到了星追會有這一招,但她沒有追招,仍是把藥丸要遞給星追。
“……”星追打開了越阿彩的手,慌忙站起身,也不知道周圍有沒有人看到剛才他使出了武功,只顧朝著大殿門外跑去。
越阿彩笑著,說道:“妙哉!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