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苗神的時辰已到。滕語心由巫族部族長司空瞭引著,走在最前邊,向著祭祀的地方過去。祭祀大典,需要滕語心割血奉神。巫族的儺巫,會將滕語心的血和五毒酒混在一起,由他奉給苗神,以表五仙神教之誠心,祈求苗神護五仙神教族人萬世安康,風調雨順。
滕語心赤腳過地獄火谷,越五毒血池,用最誠的心,順著自己的信仰之路,一步一步走上祭壇。滕語心伸出手指,儺巫用祭祀法器在她的手指上剜了個血口,血汩汩流入鬼神法器中。眾教徒和巫族苗寨的人,見到滕語心的血進入法器,全都跪下,大呼“五仙神降,聖教主法架再世,神教括四海江湖,千秋萬代。”
滕語心轉身,接受眾教徒和巫族部的摩拜,彰顯其至高尊位。
身後儺巫,念誦咒文,一群男女,圍著苗神神像跳著咒術舞蹈。
司空齋和星追跪在一起。司空齋已然習慣這樣的場面,他擔心星追,天寒地凍,一個小孩子,跪在地上,凍著身子就壞了。約莫著祭祀還得有段光景。司空齋時不時看著星追。只見星追長發雲披在肩頭,有些凌亂,風吹過發絲,映著祭壇上的火光,猶如蛇蠍曲蜒竄動。
祭壇上儺巫和巫族鬼司在大聲念著,唱著,群魔亂舞般跳著。滕語心已經轉身,也跪祭著苗神。那祭壇上,按照東西南北的四個方向,立著四根石柱。苗神神像在四根石柱中間。四根石柱上分別刻著蜘蛛、金蟾、蠍子和蜈蚣的圖騰。苗神神像上並沒有圖騰,但是手臂部分卻雕刻成纏繞著一條蛇的樣子。此乃五仙之相。
星追如今修煉《五仙神譜》的《仙字訣》,煉製五毒蠱毒,為的就是填周身軀殼,使自己成為蠱王,完成引功,以便修習更高深部分的武學。眼下蜘蛛、金蟾、蠍子、蜈蚣這四蠱之毒已經充斥全身,就差靈蛇蠱毒。方才星追聽得教中長老莫大如說,司空齋給自己喂的酒是蛇酒,莫不是泡製酒的蛇,具有毒性,蛇毒和體內另外四中蠱毒相遇,已然產生引功之效?不對,《仙字訣》中所載蛇蠱一毒,是最難煉製的一種,需要找到一身二首的毒蛇才可以煉製。一身二首的蛇,百年難得一見,可遇不可求,這也是星追至今未完成引功的原因。烈酒遇蠱毒,酒更烈,毒更猛。好在星追是蠱殼,本就是個蠱毒的容器,他不必擔心自己會中毒身亡。星追有些難受,雙手按在地上,雙爪嵌入土中。聽著儺巫的咒語,望著苗神神像上的靈蛇。星追看著眼前光景,漸漸感到胸中燥熱難耐,身體血液仿佛在竄行周身,內力開始衝向體外,似乎要炸裂開來。更甚者,自己的身體,好像要衝破一個皮囊,欲破殼而出一般。星追實在燥熱難當,扯開衣物,漏出胸懷,讓冷風吹著身體,也可緩解燥熱之苦。
司空齋看到一旁的星追,臉蛋已經紅透,赤裸著上半身,急忙將他的衣物穿回去。“你想凍死嗎?”司空齋再看星追面兒,眼神已然迷離,似是醉酒。心下就斷定,是剛才自己誤給星追喝了烈酒,他才會這樣暈醉。真是恨透自己,三番兩次害著星追。
星追一動不動看著司空齋,自己瞳孔中少年的面孔,已然模糊,星追甩甩頭。“酒烈而已,無礙。”星追揮手,示意司空齋自己無事。這一揮手,讓司空齋覺得眼前星追,竟不似自己所熟識的星追,一個小娃娃,舉手間透露著難以琢磨的王者霸氣。星追聽得那些儺巫念動的咒語,心神愈發亂糟,乾脆閉著眼睛,捂著耳朵,不去看那苗神神像,
不去聽那儺巫咒語,便挪了挪身子,靠向司空齋。司空齋伸手摟過星追,用手捂住星追的耳朵,護在懷中。此處不表。 祭祀結束,眾人返回大殿。
滕語心坐上大殿中正位,俯視教眾,看得教中教徒和巫族一部,臣服於自己,嘴角泛出笑意。待眾人坐定,滕語心道:“各位今年為神教效力,本座都看在眼中,定會銘記於心。我神教日益強大,族人安居樂業,這都是大家的功勞。本座先敬諸位一杯。大家滿飲面前酒。”說著,滕語心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教主英明,神教千秋!”眾人也是端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
五仙神教設有“靈蛇”、“金蟾”、“赤蜈蚣”、“黑蠍子”和“玉蜘蛛”五個子部,分有五位長老統領,卻又和滕語心以及她的四位弟子有著上下監督關系。靈蛇一部長老項珍,是五位長老中唯一的女子,她和滕語心的大弟子古君炎首先出座,朝著騰語心跪拜。
“稟教主,靈蛇部司武教習,除了日常教習武功之外,另完成教主的旨命,從千名弟子中,選拔出百人三十歲以上男子,於入年四月閉關修習。”項珍道,她的武功在教內屬於中高層階,為人心細,適合當個教習。古君炎道:“稟教主,靈蛇部項長老所言屬實,我教新教徒武功進階已達二重,入年後均可修習第三重功力。”
“好!”滕語心笑道。“行走江湖,光靠仁義不行,我等強大,神教自會立足江湖而不倒,項長老,受累了。”滕語心示意項珍起身。“炎兒要好好協助項長老。”
“謹遵聖教主法旨!”項珍和古君炎退下。
“教主,老夫這沒什麽大事兒,都是日常照搬,風平浪靜。”赤蜈蚣一部長老莫大如笑道。他所掌管的赤蜈蚣一部,每日就是讓種蠱奶奶煉製五毒之蠱,以供教眾使用,尤其是項珍的靈蛇部所需的暗器,都以五毒之蠱來喂製。“倒是奶奶們甚是辛苦。”種蠱奶奶都是教中上了年紀的蠱巫婆婆,二十余人,雖然有年少蠱巫幫助,但是要煉製全教所需的所有蠱毒,確實也是辛苦萬分。
“風平浪靜,不出錯亂,才是最可喜可賀。”司空齋起身對著莫大如鞠躬。“稟教主,莫長老常年煉製神教所需蠱毒,每日不辭辛苦,甚是勞累。奶奶們也是勞苦功高。”
“二位就不用如此客氣,老朽本職而已。”說話的是種蠱奶奶的頭領,越阿彩。越阿彩年紀和滕語心相仿,卻比滕語心顯得老,因常年與毒物相伴,那手都好似枯樹皮一樣,臉上泛著紫氣,形如病入膏肓的老人。
“老夫勞累到沒什麽,只是釀製了那麽長時間的美酒,到是讓少尊主身邊的小兄弟給練功玩了。”莫大如捋了一下胡子,笑道。他到不是生氣,只是覺得可惜。
“小孩子稀奇,不傷大雅。晚輩代星兒給您老賠不是了。”司空齋向著莫大如又深深鞠了個躬。星追靠坐在桌邊,眼神迷離,估計剛才那酒實在烈得很。
“齋兒用內功將莫長老的酒系數逼出體外,星兒卻仍然醉暈,可見,莫長老的酒,釀得妙啊。”滕語心這一誇,就知道莫大如不會再說些什麽。
“得教主稱讚,老夫足矣。”莫大如生平最喜歡的就是別人誇他的酒好,一高興,轉過身,對著在場的所有人說道:“老夫釀的酒,滿滿一酒窖,足夠大家今日不醉不歸,敞開肚子,盡情喝!哈哈哈哈!”
“師姐,您老人家也受累了。”滕教主對著越阿彩說道。是的,越阿彩確實是滕語心的親師姐。
越阿彩擺擺手,笑著不語,舉杯把酒一飲而盡。
滕語心不作言辭,陪酒一杯,隨後目光轉向曲紅葉。
“肖長老近日得了風寒,嗓子甚是不爽,就由徒兒代替肖長老說了吧。”曲紅葉走了出來,對著滕語心跪拜道。“啊呀,肖長老,您老就坐著吧。”金蟾一部長老肖錢,剛要起身,就讓曲紅葉給按了回去。
“紅葉說的是,大過年的,不必拘泥。紅葉說吧。”滕語心示意肖錢坐下。
“金蟾一部司行商買賣,今年將教眾所種糧食和所製衣料、銀器等物事,與周邊外族交易,共得利錢五萬三千七百八十六兩,其中三萬兩已於昨日分給苗寨各戶,苗寨每戶分得三十至五十兩不等。余下二萬三千兩,二八得作,分於司空巫族。”曲紅葉喜愛金銀奢華,最喜歡銀錢之事,她和肖錢管理得天衣無縫,近年神教豐衣足食,二人功不可沒。
“好!”滕語心看得教眾衣食無憂,還剩有余錢,這就是最開心的。
“只是,師父,神教范圍,最近漢人增多,好多未曾來過的漢人,也都過來了。道是,朝廷課稅繁重,這裡才是什麽天堂雲雲。”曲紅葉幽幽說道,那一顰一笑,一舉一動,著實讓人心動不已。
“曲師妹方才所說,老夫也有所聽聞。”玉蜘蛛一部長老柳書柏起身,拱手說道。“玉蜘蛛一部所得情況,確如曲師妹所言。老夫雖不懂陶朱之道,但是我神教領域漢人增多,實在不是好事。更有者,司空巫族的司空遷,近日與什麽蘇州的哪個門派頗有來往,這不,如今祭奠也缺了,到現在都未現身。”柳書柏最看不慣就是司空一族的司空遷,那人尖嘴猴腮,不知道內裡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盤算。柳書柏直屬滕語心所管,本來這人就心直口快,是個沒有心機的好人,所以在教主面前,他更不用隱著什麽。
司空族的人聽了,齊齊瞪眼過來。礙著聖教主在此,誰也不好發作。況且確實司空遷連最重要的祭祀都能缺席,也沒有臉面和人計較,只能吃著啞巴虧,任由柳書柏說著。
“稟教主,我爹去接迎外客,估計在路上耽誤了。還請教主見諒。”說話人是司空遷的兒子司空宇。此人年長司空齋二年,入年十九。本應來成家立業,之所遲遲未結親,就是在等著神教聖女確定,可他心底現在也有個心上人,每次司空遷和自己說起將來的事情,總感覺矛盾異常。矛盾歸矛盾,在司空遷的言說下,他終究是也想當這個族長,也想繼任教主之位了。他小妹司空若蘭,今日並不在場。已然被教主判定有罪的人,就是自己家的大殿,都無法登堂入室。
“此事年後再議,今天有外客,我等要以禮相待。”滕語心知道柳書柏為人正直,就是過於死心眼,這只要說與眾教徒和眾位長老悉知一年來的好處就行了,年三十的,誰也不想找不痛快。但說話人是柳書柏,那就不好說了。滕語心還是比較了解自己屬下的,就對著柳書柏笑道,“本座已然了解,柳長老,辛苦了。今日放開肚子飲酒吃肉。”
柳書柏腦子太直,還想說什麽,但是看到凌無月在一旁努嘴示意,就拜了謝,回了座。他比較聽凌無月的話,凌無月在他心中,正如自己孫女一般。柳書柏也是跟凌家姐弟有緣,心下疼著無月,也惜著星追,所以才會告知全教,星追不會武功,習武之時,要注意不要誤傷星追。也正是疼惜凌家姐弟,就更看不得別人欺負他們。那日若蘭傷了星追,柳書柏本來就不待見司空遷,現在好了,只要提到司空遷就惡向膽邊生。
“顧長老,這一年也是辛苦了。”滕語心主動舉杯相敬。黑蠍一部,目前也是滕語心一手監督統領,本應該是凌無月的勞作,無奈無月入教時日尚短,武功修為也不甚高,騰語心也就代勞,待有朝一日無月可以獨當一面,夠資格接任,滕語心就可以全權交出這個權位。
黑蠍一部,是神教中,最神秘的一部,部中有多少人,修習的什麽武功,無人知曉。因為黑蠍一部,純粹是為了神教鏟除異心的一部。人人心中明了,這個也不能拿在台面上說出來。顧功不苟言笑,獨坐一桌,看到滕語心敬酒,站起來,話也沒說,就一飲而盡。隻說了一句“多謝聖教主。”
“外客未到,我們先各自歡飲,外客至此,再做說法。”滕語心一聲令下,眾教徒就開始各自歡快起來。滕紫茵帶著丈夫和兒子,給滕語心敬酒拜年;各部長老互相舉杯;教眾開吃開喝,好不快活。
“阿爺,喝酒。”星追迷糊了一會,在眾人說話的時候,回醒了過來,看到柳書柏想說話又說不出的樣子,知道他肯定憋得難受。拿著杯子,偷偷地竄到坐在無月身旁的柳書柏身邊,舉著杯子就敬他。
“……”柳書柏原有個孫子,如果不是夭折,算著年紀,也應是和星追一般大小。柳書柏手顫顫的,他是天天做夢都想喝上孫子給自己敬的酒, 看著星追可愛,心中感慨,這是老天待自己不薄啊。沒了孫子,還有星追,就是有眼緣,沒辦法。“乖!”接過星追的酒,一飲而盡,差點老淚縱橫。
“阿爺,星兒過會給您拜年。”星追乖巧道。
“好!好!”柳書柏樂道,是真把星追當成自己孫子了。
莫大如到處給人送酒,順便還要誇讚自己的美酒一番,轉了一圈回來,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無意間,看到越阿彩在看著誰。順著越阿彩的目光,是在盯著柳書柏那邊。“越師姐,你這還想著那個老頭嗎?”莫大如也是信口開河,瞎說一氣,打趣這老太太。
“你莫要胡說,當心我毒爛你的嘴。”越阿彩也不生氣,隨口應說到。“你可認得柳書柏身邊的那個小娃娃。”越阿彩指了指星追。
莫大如眯著眼睛瞧過去,“哦,認得。別人不認得,我還認不得他嗎?方才把老夫的美酒當著涼水玩耍。”莫大如苦笑道。
“那到是誰人?”越阿彩饒有興趣地看著。
“教主關門弟子凌家無月師妹的胞弟,凌星追。”莫大如說道。“怎麽,想認個乾孫子?”
“妙啊。妙啊。”越阿彩呲牙一笑,加上那透著紫氣的臉,說不出的詭異。
“妙什麽妙,你想認孫子,人家娃娃未必願意。老太太喝酒喝暈了也是。”莫大如看著這個老毒物,嬉笑道。說話間,又有教徒過來敬酒。莫大如嗜酒如命,在興頭上,就只顧自己喝酒去了。
越阿彩仍是盯著星追,不住讚歎:“妙啊!實在是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