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寨神教,邪魅非俗。
少年初成,女相男晟。
雌雄無分,飾粉皮囊。
雙生蛇蠱,星齋緣生。
江湖權謀,道盡怨爭。
誰情誰緣,緣君而成。
兩朝更替,時境變遷,鬥轉星移,歲歲年年。當今天子登基業已十載余,褪去了那年孩童之氣,繼承大統,已然二十有四。曾經的太子筠,現在是麾下百萬大軍的天之驕子。今日率浩蕩一隊精兵,到不是去平戰事,是要找到一個人,讓他從見天日。
“皇上,離京已經五日了,朝內事務都沒了章法,要不……”身邊的貼身太監王鹿細聲提醒道,很怕驚了筠皇。
“無需多慮,朕自有主張。”筠皇睜開眼,看了看眼前景色。常說天之驕子。天也,天命大統。這天之驕子到是如何的驕法,無人說出。歷代皇帝說是國之驕色,讓周圍蠻國傾羨不已,蠻國主動示好,要公主嫁來和親。但是,民間無人所見,就無法定言,到頭來便只是人雲亦雲而已。可這筠皇的模樣,當真是俊美難容。有詩為證:
星目挑眉冠玉面,淡雅如霧碧水仙。
賽潘安勝蘭陵,人神如幻白雲間。
“王鹿,這是什麽地界?”筠皇繼續閉目養神。
“回皇上,已到無錫地界。”王鹿應道。他不明白筠皇為什麽放著朝政不理,來到這江南是和用意,也不敢猜度。
筠皇睜開眼,眼神中略顯焦急。
“前邊差不多就到了。皇上……”王鹿一邊安慰著皇上,心裡一邊琢磨著,若是來此間古刹求佛,又何必帶著一乾士兵,宮中本就不缺大內高手,只要吩咐自己一聲,地方要員必定也是隆重接待,豈不是更加舒適悠閑,愉悅自得。莫不是跋山涉水,就是要吃盡苦頭,來此還願?
“加快腳步,務必天黑前趕到。”筠皇又閉了眼睛。
王鹿也沒有再繼續問原因,只顧著吩咐一行人趕路。
約莫又行了半個時辰。說來也奇怪,已是入秋之時,夜長日短,這個時辰,本該天色入黑。可今兒個,非但天仍魚白,而且那夕陽周邊孕有五彩之色。這是個何等奇觀。王鹿一行人竟然都看傻了。他本是耐不住性子的人,看到這等異色怪景,就和周邊士兵喧鬧起來。筠皇聽得周圍吵雜,睜開眼。看到這般奇景,筠皇微笑了一下,方才那稍許的焦急也不見了。王鹿侍奉筠皇多年,對筠皇的脾氣秉性了如指掌,眼中靈活,卻也是沒有注意到筠皇方才的那一笑。
“西行三裡,轉南二裡。”筠皇略顯興奮。“停!”筠皇說道。
王鹿到是沒問什麽,只顧著吩咐。他知道,本朝問鼎以來,歷代皇帝中,行走過江湖,出入過武林的,也就是這筠皇了。奇門遁甲,天下武學,不說精通各門各派,也算是武林高手。本朝盛世,自筠皇而始。
一行人照著筠皇的指點行走,來到了一個小土堆前。土堆周邊應是鬱鬱蔥蔥的樹林,只是入了秋,已然落葉凋零。王鹿看著這個土堆,感覺違和異常。但是哪裡違和異常,卻也是說不出個一二。
“你是想問,這土堆為何寸草不生吧?”筠皇笑了笑,走到土堆前,平靜的語氣中帶有不安和期待。
“皇上所言正是小奴疑惑的。”王鹿被筠皇點破,這才恍然大悟,方才正是這樣不合常理的違和感。雖然已經入秋,葉落大地,回歸泥土,卻為何只有這個土堆和周圍寸草不生,毫無生息?
“莫非是墳塚!”王鹿驚道。
“是墳塚,卻又不是。”筠皇抬頭看天,那五彩之色和夕陽正環繞凝聚,眼看就要混成一團,閃爍耀眼。筠皇一聲令下,命士兵中武功高強者,匯集內力將墳塚打開一個缺口。就見空中的五彩霞光,傾瀉般地射進缺口。本不起眼的墳塚,頓成綻開的蓮花,花心之處,顯現出通道的入口。眾人皆驚訝,道是見得如此神奇之事,此生足矣。
眾人進入密道內。入口雖小,但墓室卻極為寬敞。筠皇小跑,行在前頭。“皇上,小心啊!”王鹿有點擔憂墓室內會有機關布置。筠皇沒有理會他。
眾人跟著筠皇來到了墓室中央。見中心處有五彩斑斕之光。正是方才從空中傾瀉進來的神光,正被一塊水晶般的石壁一樣的物事吸入吐納。在眾人驚歎這仙境一樣光怪陸離的奇景之時,突然中間有人大呼一聲,手指著水晶石壁,嚇得癱坐在地上。眾人循著他的方向,看到那石壁裡面,竟藏著個人。正是:
虛也幻也非真實,真也實也似虛幻。
雌也雄也無分,龍也鳳也不辨。
人也鬼也幽,仙也精也玄。
正是匹宋玉,卻更賽貂蟬。
石壁裡的人,正是現任苗疆五仙神教聖女凌無月的龍鳳胞弟,凌星追。
筠皇眼中晶瑩,袍袖揮去,喝道。
“眾將士,跪下!”
連夜快馬加鞭地趕程,就這樣回到皇宮大內,也是三日後了。
王鹿端著禦醫按照筠皇所給的方子配的藥,朝著筠皇行宮走去。這幾日的王鹿,心驚未定,肉跳未平,想想,幻如夢境。
那日在墳塚中,眾將士在筠皇的指揮下鑿開了水晶石壁之後。裡邊的人兒,猶如困在了阿鼻地獄的惡鬼一樣,脫然而出,一下撲到了筠皇身上,發絲猶如得了靈性,將筠皇包捆住。在眾人皆愕然之時,筠皇抱住了那人兒,在那人兒耳邊輕說了幾句話,那人兒就暈了過去,倒在筠皇懷中。王鹿看那人兒,如同妖邪鬼魅一般,卻生得天下少有的美麗俊俏。看身形,也就是十五、六歲的女娃,後來才知,原來卻是個少年。返程的路上,筠皇一直抱在懷裡,像是得了件天下少有的寶貝,疼惜著。眾人心中疑惑重重,心驚肉跳,卻沒人敢問個究竟。王鹿也是,不敢過問一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這碗藥的藥引子,竟然是筠皇自己的真龍天子之血。要先飲了筠皇的血,然後,喝藥才會見效。每日,筠皇都要割破手腕,對著那人兒的嘴,緩緩滴入鮮血。然後,筠皇將他抱入懷中,親自藥喂。盡管那人兒仍未蘇醒過來,卻也是猶如生人一般,臉色一天比一天紅撲。
那人兒吃了藥之後,筠皇緩緩地將他放回到枕頭上。很是疼惜地握著那人兒的手,一直不想松開。筠皇每日處理完朝政之後,就立刻回到自己的行宮,不再去后宮。就這樣每日癡醉地守候在那人兒的身旁。
王鹿心系天子安危,看著筠皇這樣,心中很是擔憂。作為管事太監,他還是憋不住地說道:”皇上?”
“你想問朕這人是誰?為何那日教眾將領跪拜?又為何如此悉心照料他吧。”筠皇撩起那人兒的發絲,微笑著接過王鹿的話。
“吾皇英明,小奴確實疑惑。”王鹿心想,嘿,這可好,省著我問了。
“王鹿。”筠皇將那人兒的手放入被褥之中。站起身,走到桌前。王鹿慌忙倒了杯茶,遞給筠皇。“朕這天下,如何得之。你是最清楚的。”
“小奴不敢胡言。”王鹿聽到這話,心都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筠皇十八歲登基,如何得的這個天下,這可是當朝禁諱之言。
“沒出息的東西。是朕自己說的,你怕個什麽勁兒?”筠皇笑道。
“小奴不敢。”王鹿心想,那還是你自己說吧。
“朕那時,不可能成為太子。皇兄太子霽,本應為當朝天子。但是,他不學無術,乃荒淫無度之人,怎可以治理天下?以何治,何以治?他若登基,必定餓殍遍野,連年戰亂,這世道,何談太平?”筠皇的眼睛,從未離開過床上的那個人兒。
“那賊人如果登基,一定會民不聊生。吾皇登基,這是百姓的福分!”王鹿恭維道。
“話是如此說,可朕也沒想過篡位,也知道這事有悖倫理,有違常綱,本想作罷也是。可朕卻不曾料到,太子霽卻先起殺機。囚禁母后,殺朕皇姐。那時朕還年幼,不知如何是好,萬念俱灰,逃到江邊上,也就想一死了之。天緣而至,碰到了星兒。”筠皇口中的星兒就是現在正躺在床上的凌星追。“朕師從五仙神教教主司空齋。現在,朕的一身武藝,皆出自苗疆五仙神教。論輩分,星追乃朕的師叔。朕的天下,有一半是星兒的。莫說一乾將士,就是朕見到星兒,也要行跪拜之禮。”
“這小童,和皇上有這樣大的淵源啊!”王鹿聽得入神。他只知道當年筠皇和太子霽爭奪皇位時的刀光劍影,卻不知背後竟還有這麽多神奇的故事。看這星追,小小的年紀,卻是如此了得的人物,一時隨著思緒,脫口而出:”這小童”,倒是把自己也嚇一跳,慌忙跪下賠罪。“小奴該死!小奴該死!”
“你起來說話。”王鹿是筠皇的心腹貼己,也正因為這樣,才想把憋藏在心中許久之事一吐為快。“你說他小童,也不為過。但是,你可知你口中的小童,六年前可是叱吒風雲,欲一統江湖的邪教大魔頭。”
“這……”王鹿雖不是武林中人,卻也聽說過六年前江湖中邪教大魔頭的傳聞。可是,萬萬沒想到,那個傳說中殺人不眨眼的魔頭,竟然是這個可人兒的凌星追。“那……”王鹿說“這”的意思是,這個人竟然如此了得嗎?說“那”的意思是,那又如何會被冰封於墳塚之中?
“星兒為了朕能得到天下,修煉神教上乘武功。星兒那時是為天下第一也不算為過,卻在神教一戰中,與他那反目成仇的胞姐凌無月廝殺,敗下陣來,落得如斯田地。想來,如果當時朕能堅持把星兒留在身邊,不讓他跟著龍吟風那廝去奪什麽江湖,也不會出了這般差池。去爭什麽武林霸主?想來也是造化弄人。朕登基,這天下,不也是你的嗎?”筠皇回過頭,看著星兒。“朕,虧欠星兒的太多了,此世,來生都報達不完!”筠皇看著星追的面兒,往事在心中浮現,鼻子一酸,竟然落了淚。
“就算是虧欠,等星主的身子骨好了,榮華富貴,任他盡享不就……”王鹿也只能想到這些。
“庸俗!”筠皇到是沒發怒。“朕和星兒的感情,豈是榮華富貴這種庸俗之物能夠度量的?”
“小奴該死!”王鹿心想,今兒個我也是倒霉催的,問那麽多做什麽。“只是,皇上這每日以自己的龍血做藥引子,可是大傷龍體啊!”
“朕的命,都是星兒救的。”筠皇站起了身,走到星追床前,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龐,言語無以形容的憐惜。“朕,曾經中了蘇州天劍宗的迷藏劇毒。半個月裡,星兒一直用自己的內力每日為朕續命。那毒,奇寒無比,卻又毒熱難耐。時而複返,生不如死。星兒為了救朕,竟自己也服了此毒。朕與星兒的毒發時間不同,朕冷他熱,朕熱他冷,星兒以身體毒熱邪寒來緩解朕的痛楚。比起他,朕只不過用血做個藥引子,又何足掛齒?”
“話雖如此,皇上,可得保重龍體。皇上可是國之本源啊!”王鹿跪道。
“別動不動就跪著。讓禦膳房準備些膳食。今夜,朕護守星兒,你與朕同飲。”
“皇上可是要與小奴道來往事?”其實,現在的王鹿比誰都更加好奇,比誰都更加想聽。
“你是朕身邊心腹,這事與你道來,也算是舒緩了朕的心悶。去吧!”
吩咐了王鹿,筠皇靠在星追的床邊,閉目。此處無書。
情仇愛恨多傷身,緣何寧陷心也真。
前塵今生幾秋過,隻緣逢君斷癡嗔。
說,筠皇讓王鹿去準備了一桌晚餐,今夜就守候在這行宮裡。按照日子推算,不出差池,今夜就是凌星追還魂回魄之時。筠皇是絕不會睡去。他得等著在凌星追醒來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皇上”王鹿斟了酒。”星主今夜能回元嗎?”
“星兒命硬得很,定會的。”筠皇一飲而盡。回頭看著星追,想到那時與他們初遇時的情景,又微微地笑了。
“皇上和星主,是怎麽遇上的?”放著三宮六院的嬪妃暖床不去,就在這冰涼的行宮裡耗著,就算是大恩人也好,也不必如此這般吧?命是要自己留守和愛惜的,像這樣一天天地耗下去,早晚身體會垮掉。王鹿擔心的就是這個。可王鹿卻又想聽聽筠皇和星追的往事。
“苗疆,有五仙神教,實力強大,佔據一方。俗話說,天高皇帝遠,也是對朝廷沒有構成什麽威脅。那時候,朝廷和武林勢力波及不到這一方土地。可就是星兒十四那一年,隻身來到中原挑戰武林,闖各派,殺少林,結下了大梁子。他那邪教妖女魔頭的名字,也就這樣得了。”說到此時,筠皇的眼神中沒有憂慮,反而多了一絲得意。
“邪教妖女?”王鹿聽得糊塗。“星主雖面生女相,卻是男兒之身。何來妖女之稱謂?”
筠皇笑道:”既然你都說了是男身女相,那被認為妖女也屬常理。”
“您瞅小奴這腦子,當真是糊塗啊!”王鹿調菜,伺候筠皇進膳。“其實也是因為星兒的胞姐,凌無月。”筠皇吃了幾口菜,端起酒杯仰頭滿飲。“那時候,五仙神教有四方護法,各佔五仙神教四方神位。北方掌教教主古君炎;南方五仙宮尊主司空齋;東方摘星閣閣主曲紅葉;西方紫竹池就是星兒的胞姐凌無月。四人皆為神教高手,四方守護,護神教基業千秋萬代。五仙神教秘傳一部江湖上人人都想得到的神功秘籍,謂之《五仙神譜》。可除了聖教主和星追,無人知道,這秘籍並非像江湖上傳聞那樣為一部整書,而分《精》、《靈》、《神》、《鬼》、《仙》五冊字訣。老教主和四方護法每人各一冊,修煉的神功各不相同。只是,四方護法和眾人都不知道, 老教主暗自收了星兒做了關門弟子,又把自己修煉的《仙》冊神功傳授給了星兒。”
王鹿已經聽得入神,忘記了斟酒調菜。
“星兒在修煉《仙字訣》的時候,無意中聽老教主說過,如輔修《神字訣》的話,將成為武林至尊而得天下。為了得到胞姐無月的《神》字訣,星兒鬼迷心竅,竟然一時起了殺心,使了個手段,陷害了無月。星兒和無月雖然年差三載,卻如雙生龍鳳,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本來相貌以成少年,卻因朕的師父司空齋而重受內傷,以至發身成長異於常人,就是比無月,還更像女兒家。也是因為如此,星兒每日模著無月的樣兒,瞞過一乾教眾,更用無月的身份,挑起中原和五仙神教的恩怨。本以為修煉完神功,便可以稱霸天下,一統江湖。哪知半路殺出了個龍吟風,星兒計略敗露。因龍吟風,無月重見天日。姐弟倆一頓廝殺,殺得是天昏地暗。朕雖未親眼目睹,只是聽得此事,以星兒的武功造詣,想來也是驚心動魄。星兒仗著多學了一冊《神字訣》的功夫,輕敵於無月。不料,無月竟有移換穴道的本事,結果星兒慘敗,被無月廢了武功。可又是這個龍吟風,救了星兒,帶著他逃出苗疆,來到了江南,這才讓星兒和朕相遇。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也!”
這些往事在筠皇心中憋悶了多年,今日得以一吐為快,自是心中舒暢,越說越精神,越說越一往情深。筠皇看著凌星追,感慨世事無常,說是感謝凌無月也不為過。沒有她那日對星兒的無情懲罰,筠皇這輩子,也不會有機會與星追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