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已矣如月退青空,情到深處似星追瀚海。
要說筠皇和星追的往事,還得從龍吟風從凌無月手中救下星追說起。
話說那時龍吟風從無月手中搶下了凌星追,背著星追一路從苗疆朝著揚州的方向逃去。也不知過了多少時日,只是感覺四圍漸漸去了巍峨高山,景物婀娜秀麗了起來,知道是差不多到了江南地帶。
星追自吃了還魂續命的藥,身子骨到是一天天硬朗,氣色也是好了許多。雪白的面兒,泛著紅暈。那一襲苗疆藍衣,趁著青絲,確是冷美。如不是親眼所見,誰人道他是個男兒身。有詩為證:
雪顏雪豔唇豔,道是玄女下九天。
青發青藍衣藍,豈知此仙本少年。
星追動人,此不多贅言。
又奔了半日,像是來到了一個集市上,人頭攢動。星追叫喚餓了,龍吟風就近給他點了小吃,墊墊肚子。龍吟風知道,過了這個集市,很快就能到江邊,只要上船,不出一日,就到揚州,到了揚州也就到家了。
星追十六年紀,不曾見少年那該有的稚嫩,卻散發著邪教魔頭的乖戾氣息。想他扮胞姐凌無月,竟然瞞得了五仙神教一乾教眾,讓得旁人,確是做不到的事情。
龍吟風看著眼前的星追,飯吃得那叫一個香,完全不像是受重傷初愈之人。龍吟風年已二十,星追在他眼裡就是個孩童,孩童到底還是個孩童,吃的是滿嘴油光錚亮。龍吟風拿著袖子,去拭擦星追的嘴角。“你這餓死鬼托生的,慢點吃能餓死你嗎?”經歷了與星追出生入死、共患難的這段時日,龍吟風自也是現出了原本的性情,說話也不再顧忌一二了。
“你這小賊!說話無大無小,你們漢人自持禮節孝道,何以如此對待長輩?”星追邊啃著饅頭,邊瞪著眼睛斥責龍吟風。那模樣,到是可愛至極。
“什麽長輩。一個十六毛小子,還由不得人說了?”龍吟風笑道。
“你拜在曲紅葉門下,我雖不是無月那賤人,自是五仙神教的關門弟子,也是曲紅葉的師弟,於情於理,你都該叫我聲師叔,如今卻如此這般無禮,你不是無大無小是什麽?”星追擦了擦嘴,摸了摸鼓起的肚子,想是吃得很飽。
龍吟風看著眼前這毛小子得意的樣子,到是覺得有趣。不過話說回來,龍吟風也是相當佩服凌星追。雖說重傷已漸痊愈,因為被廢了的武功,如今都不知如何修煉回功,要是換做旁人,不因重傷而死,也會被眼下的光景急死。但是這個星追全然不擔心自己的處境,到是沒事就耍耍嘴皮子,當真是心大。
“我問你,”星追撿些肉骨與懷中狼崽吃了。“到你家還要走多少時日?”
“過了前面的江,不出半日就可以到了。”龍吟風這段時日,日夜背著星追行路。縱使星追輕巧,也是累得夠嗆。行走山林裡,都是住在山洞或者是茅草小屋,又擔心神教教徒追殺過來,沒有睡過一夜好覺,想到坐上了船,就可以美美地休息一下了,也就不願在此多費口舌。“吃飽了抓緊時間趕路。”
星追只顧喂懷中的狼崽兒,並未理會龍吟風。此話不表。
穿過了鎮子,來到了江邊。
岸邊,行腳之人,富商大賈,都要趕著這大船渡江。
“前日裡從那大戶人家偷來的銀兩,如今還夠渡江用嗎?”星追拽著龍吟風的衣襟,生怕自己走丟。
“你說話就不能小聲點。”龍吟風轉身瞪了他一眼。
銀兩是偷來的,還能那麽大聲嚷嚷,但見他那孩童般的模樣,心中有怒也是發不出來。“再扯這衣服就讓你給扯爛了。”說罷,龍吟風拉著星追的手,就衝著大船走去。 一路上,星追除了叨咕銀兩夠不夠,就是時不時地逗弄著懷中的狼崽,仍是孩童氣十足。
龍吟風付了船家些銀兩,出手闊綽了些,要了船中的一間上房。自然為了自己睡得舒服,到也是想讓星追沐浴更衣,怎麽說這也是到了漢人的地界。
大船午後出江,到揚州也是明日早晨的事。龍吟風讓星追換下苗疆衣裝,星追死也不願。他現在身上披著的,是他姐姐凌無月的衣服,口口聲聲地說自己的親姐是賤人,心中還不是有著絲絲縷縷的掛念?沒辦法,龍吟風隻好給他披了件漢人的外袍。
苗疆山高道險,比不上這江南山清水秀。星追這是頭一回坐船。他站在船頭,看著大江東去。那少年初成的稚嫩,卻是一點不失。退去暴戾和殺氣,星追也真是個招人喜愛的孩子。“千山萬水,我逃到了這裡。今後,又該如何是好呢?”可星追以說話,就總是那些從不似年少的他該有的話語。正是:
風拂青絲青山去,珠落稚顏稚淚滴。
“往後的事情,哪需要你擔心。我娘在揚州開染坊,還是有點家業的。養活你,還不跟養活個小貓小狗的一樣。”龍吟風到不是存心說話不敬,只是,想著法兒地逗他樂呵而已。
“如今我武功盡失。雖生,卻猶如身陷阿鼻地獄。”星追拂過風吹的發絲。“不是我貪戀武功,利欲熏心。只是,無月那賤人,用了陰招,退了我的功力。更甚,用鎖魂金針刺穿我的經脈,封住我身上的生死要穴。如今,就算我想再從頭修習,也是不可能的了。”
“剛剛你說的那金針,不是從你身上刺穿而出了嗎?怎麽還會封住穴道呢?”龍吟風聽聞星追話語,也是大吃一驚。心中歎道:這苗疆武學,深不可測,卻是中原武學萬萬不及的。
過了好一陣子,星追的臉色才恢復正常,歎了口氣,說道:“你哪裡知道《五仙神譜》的厲害!想必無月那賤人,是下了狠心讓我一生做個廢人,生不如死吧!”
龍吟風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隔了一會兒問道:“如果我幫你打通那穴道,倒是如何?”不過此言一出,也是後悔非常。在苗疆的那段時日,凌無月把《神字訣》內功心法傳授給了自己,所以,功力大增,但是內功修為,仍不及星追一二,在這個昔日魔頭面前怎可以如此口出狂言?
“你這一說,倒是提醒了我。”星追回想起和無月惡鬥的情景。“那日,我與賤人在竹林中惡鬥廝殺,其間被她的金針封住了脊背穴道。無奈,我只能逆行運功,本是想著魚死網破,死路一條的下下策。沒想到,金針逆行遊走,竟把穴道衝開,自己打開了一條生路。”星追一拍手,頓時悟道:”莫非,竟是這般?”
“你是說,中了無月的鎖魂針之後,反其道而行之,運功將金針再衝進穴道?”龍吟風驚道。如果星追所言不假,那星追當真是武學奇才了。哪有人會想到,只有讓金針暗器傷得更深,才能柳暗花明、有起死回生的奇效?
“正是!死馬當活馬醫吧?今天晚上,就在這船上,你用我的五仙針,扎我的死穴。說不定,死不了還能度過這個難關,到似那鳳凰涅槃、浴火重生一般。”星追道,“只是,我已無星點兒功力,你必須從旁助我。用你的內力,將針打進我的體內,或許能衝破穴道。”
“你說真的還是假的?”龍吟風看著他。”你這不是自己找死的嗎?”
“無需諸多廢話。我已然決定。”星追繼續道:”你只需助我一臂,不許多言。”
吃過了晚飯,龍吟風憂心忡忡,可那星追到是像沒事一樣。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稍有差池,星追的小命就會丟在自己手上。
“龍吟風!”星追叫過龍吟風,將手中的銀針遞過去。
“這根針,如果能衝破穴道,那就是我福大命大,上天憐我。如果不能,你就不用管我了。將我扔到江裡,你自己回揚州吧。”
“可是……。”龍吟風接過那針,還是猶豫不決。
“龍吟風,我知道你對我好,想我活著。”星追看他猶豫,說道:”無月那陰招,給我的內傷太深,絕不是你想得那樣被廢功而已。眼下,暫時靠著曲師姐的藥,我得以苟延,如若日後,內傷複發,定是生不如死。橫豎都是一死,不如一搏!”
“那,你覺得不妥的時候,要馬上跟我說!”龍吟風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
星追除去衣衫,裸出上身。那背後的要穴處,傷痕未愈。龍吟風運足功勁,反手將銀針打入傷痕處,那正是生死之穴。星追悶哼了一聲,便咬緊牙:”照著那穴道,氣遊太乙,經百匯,轉到手掌,拍!”
龍吟風照著星追所教法門,把內力經太乙,過百匯,至手掌。沒想到,經此手法,卻使得自己的內力瞬間充沛,變得更有勁道,渾厚綿長。這星追,之前的武功到底高到什麽地步,真是難以想象。
龍吟風使勁一拍,星追頓覺自己的體內,有股力道在遊竄。但是,卻怎麽都到不了脊背的生死穴之中。“果真不行嗎?”星追急道。星追熟知《五仙神譜》的法門。但是,如今體內遊走的卻是他人之力,就算知道法門,也沒法主導控制,隻得由那股力道肆意亂竄。
龍吟風更是急得一頭大汗。這股內力已然打入體內,如果想撤出卸掉,要不星追用內力相抵,要不星追受更重的內傷。星追身體就是個空殼,星兒點內力都沒有,如今這樣下去,星追舊傷加新傷,只有死路一條。龍吟風控制著自己的內力,不讓其盲目遊竄,盡力集中在星追的後背要穴周圍,但是,卻怎麽也打不進穴道之中。
星追已是大汗淋淋,想必是疼痛所致。不知道星追在忍受著多麽大的痛苦。那針,在穴道裡,並沒有深入進去,也吸不出來。
“龍吟風,你一掌打死我得了。我,我不想活受罪!”星追嘴唇都咬破出血,哭了起來。
“你不要說話。”龍吟風自是不能放棄最後的希望。但是,時間耽擱的越長,危險越大,星追也就越是遭罪難受,當真是生不如死了。
正當急忙慌亂之時,呼呼地,聽得背後有風聲。
有人進了來。
沒等龍吟風反應過來,那人一指戳到龍吟風的後背,龍吟風頓覺體內真氣歸一,變得有條不紊。那人拿起龍吟風的手,朝著星追的脊背穴道拍了過去,只聽得星追”啊!”的一聲,銀針竄出了星追體內,釘在了對面的牆上。
龍吟風想回頭看那人是誰,但星追卻突然倒了過來。龍吟風扶住星追再回頭時,那人已然不見蹤影。
龍吟風納悶,一頭霧水,自不必多說。
剛才的那股真氣太強大,想是星追受不了,暈了過去。看星追的氣色像是沒有大礙,穴道衝沒衝開,也不得而知。倒是那根銀針已被打出了體內,實在是萬幸。龍吟風抱著懷中的星追,也算松了口氣。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龍吟風睜開了眼睛。看到身邊的星追,很均勻地呼吸吐納,也就知道並沒有什麽大礙了。想起昨夜的驚險,真是後怕得很。暫不問星追的穴道有沒有被衝破,功力能不能恢復,至少現在人是平安的,要感謝神靈的庇護。
過了正午,船靠了岸。
龍吟風背著星追下了大船。星追現下的身子極是虛弱。
“到了前面的集市,便是到家了。”龍吟風一邊行路,一邊轉頭跟背上的星追說話。
星追沒有吭聲。那嘴唇,已經灰到泛白。昨夜裡那有驚無險的折騰,別說他這個孩子,就是成人壯漢也未必能經受得了。
“昨晚那人是誰?到現在我都覺得很不可思議。”龍吟風只顧自己說話。“肯定是一個世外高人。但是,為什麽要幫助咱們呢?”
“你哪兒來那麽多廢話?”星追弱聲道。“那人是敵是友,你我也不得而知。且不管這些,既然是助我打通了穴道,看來有極大的淵源。暫且不去想了。”星追抬頭,看著天。他怎能不知那人,他又怎能不曉那人。兩年前,雖是少年,卻以無月的名分,和大了自己六歲的那人有了結發之情、婚媒之約。這孽緣種種,皆因《五仙神譜》。星追不願想起往事,自顧閉上眼去。
“也是,現在就是想破腦袋,也沒用。”龍吟風把星追往上背了背。“你今天怎麽又舍得換衣服了?”
星追早上起來,脫掉了苗疆的重色衣裝,換上了簡便輕巧的漢人裝。即使是男子的著裝,穿在星兒的身上,倒像是個女扮男裝的俏丫頭。正是:
褪鉛華褪去重色鉛華色
著霓裳著上彩雲霓裳雲
“不用多問。你隻管繼續行路。”星追緊抱著懷裡的狼崽,還有那個包袱。
包袱裡是無月的黑袍。昨日,那高人在相助之時,也不知是何用意,使了個招法,將星追每日穿在身上的黑袍劃開了一指長的口子。星追眼尖,看到那黑袍中,露出了白色的裡子。在暈厥過去之前那一刹,隨即將衣服掩藏了起來。龍吟風只顧著接住暈倒過來的星追,也沒注意到有什麽異樣。半夜,星追醒來,趁著龍吟風熟睡之際,借著月光,看到那白裡兒上有字。竟然是無月所修習的《神字訣》!上邊所載內功修習之法,正是與自己所持《仙字訣》的內功心法相輔相成。
怪不得無月的招式同自己相同,而那內功運行之法卻大相徑庭。
想是無月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便將這黑袍與了自己。既還了血肉之情,又給神譜存放找到了最安全的地方。反正死人是沒機會再練神功的了。無月啊無月,你算計來算計去,不想到頭來你修習的內功心法,卻還是到了我星追的手上。當真是老天有眼!
於是,星追當夜就抓緊修習《神字決》的內功。按照秘籍的心法口訣,試著運氣修習。沒想到,果真衝破了穴道之後,無月所封的練門,竟然讓星追奇跡般地浴火重生,星追震驚不已,隻道這是老天不想絕了他的後路。如若是《五仙神譜》的其他三本,就是都拿來也救不了星追。無月所修習的《神字訣》,外功和星追如出一轍,神奇的是內功運行法門卻全然不同。所以,只要修習《神字訣》的內功,即可起死回生,達到神通境界。
星追內傷剛好了一點,加上連夜修習《神字訣》的內功,確實疲倦了,不想與龍吟風多說話,只顧睡去。
龍吟風聽不到星追的回話,隻想這人也要休息,也就不再多問。此處無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