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老爺子此刻正在廢品回收站裡忙碌,對家裡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自1980年大隊開始聯產承包責任製承包到戶以後,大隊的大禮堂就已完全廢棄不用。
他的廢品回收站就設在這個寥落禮堂的一個角落。
他剛給兩個收廢品的小販過完秤,二孫姑娘朱傳華很快就算好帳,將錢分別交給那兩個小販。
爺孫倆將廢品按類整理放好,二孫姑娘照例拿出練習本開始寫作業。
朱老爺子看著在角落裡靜靜學習的這個孫姑娘,心裡安慰不少。
大孫姑娘剛高考完,雖然落榜了,但是離分數線只差了幾分,一定要勸她去複讀一年,爭取明年考上。
二孫姑娘開學就上高二了。這伢兒用功,腦袋瓜好使,課文讀個三兩遍就能背下來,考上大學應該不成問題。
大孫兒子開學上初三,有點貪玩,需要好好板一板。
小孫兒子才上小學5年級,離大學還遠著呢,讓他先玩一玩也沒什麽,等上了初中,再督促他好好學習就是。
他現在最為自豪的是,兒子和兒媳婦給他生了這兩個孫姑娘和兩個孫兒子,“好”事成雙,而且是兩個“好”字,他當然有高興的資本。他對孫兒子和孫姑娘們都很寵溺,四個伢兒的名字也都是他給取的。
按照他家祖先世代口口相傳,流傳下來的說法,朱氏“紫陽堂”是自老祖先紫陽先生開始設堂記載,然後一世一世地開枝散葉傳下來。
據傳到他們這一支脈的朱氏宗譜裡記載,朱老爺子這一世為“大”字輩。以後的輩分要從“大”字開始,依照“大德傳芳久,詩書賜福長,……”一世一世地接著傳下去。
他這個一家之主給“德”字輩的兒子,取名為朱德唐。孫輩是“傳”字輩,他就給孫輩的四個伢兒按國華文章分別命名為朱傳國、朱傳華、朱傳文、朱傳章。他是希望他們能腹有詩書氣自華,能為中華民族崛起而讀書、成為國家的棟梁之才啊!
但他是農村的老人,生長在農村,農村重男輕女的封建思想殘余對他還是有重要的影響。因為他要在農村生活,他如果想在村裡能扎下根,要說得起話,要理直氣壯地做人,家裡必須要有男丁!
他雖是一名老黨員,但也免不了有這重男輕女的思想。
他能不重男輕女嗎?如果家裡沒有男丁,一家人不僅在村裡抬不起頭,而且連蓋房子的屋台子都分不到。
他只有一個兒子,家裡只能有一塊屋台子。他看到那些兒子多的老友們,少的家裡能分到3、4塊屋台子,多的像劉家有6個兒子就能分到6塊屋台子,他真是又是羨慕又是嫉妒又是擔心!羨慕嫉妒別人家的兒子多,擔心兒子不能給他生出孫兒子。
大孫姑娘朱傳國出生以後,因為這是他的第一個孫輩,他自然欣喜若狂,嬌慣得很。但是當他的二孫姑娘朱傳華出生以後,他心裡一直都很不痛快!
好在2年以後,他的大孫兒子出生了。朱老爺子覺得家裡簡直是如同天星降臨一般,全家也都喜慶洋洋!
這時他才在村裡揚了眉、吐了氣!
後來兒媳婦桂姣趕在大隊實行計劃生育之前又懷上一個,雖然她在1980年上半年生產後,家裡還因此被罰了一台電視機,但是值得!
他又多了一個孫兒子!他做夢都能笑醒!
他重男輕女的思想是被他的兒媳婦給改變過來的。
他還記得那次,
那時小孫兒子還沒出生,他的兒子那段時間吃住都在學校。晚飯的時候,這個二孫姑娘在飯桌上不知怎麽把飯碗弄翻了。 其實在孫輩的這四個伢兒當中,二孫姑娘是最讓人省心的,老實乖巧的很。他想也沒想,當著一大家子的面,給了她腦袋一筷子。結果她趴到她么姑懷裡大哭起來,她么姑和奶奶怎麽哄也哄不好她。
嗨,也難怪伢兒當時哭,不管大孫姑娘和孫兒子怎麽犯錯,他從來都不舍得說他們一句,更不用說打了。
二孫姑娘不明白為什麽大姐和弟弟犯多大的錯,爺爺從來都不說他們一句,自己灑出這麽一點飯就被爺爺用筷子打?他現在想來,當時她痛哭的不僅僅是因為疼,更多的應該是覺得委屈和憤憤不平。
兒媳婦當時也哭了,她“啪”的一聲放下碗筷,掉頭就出了門。她一個人,黑燈瞎火地走了3、4裡的夜路,跑到學校找他兒子告狀。
那晚,兒子陪著兒媳婦回了家。半夜三更,家裡大的哭、小的叫,鬧得雞飛狗跳!從
那以後,他再也不敢輕視這個小孫姑娘了。
可他那出生在民國13年的老伴王氏,雖然也是從舊社會過來的農村老人,她就沒有這樣的重男輕女思想。他老伴好像對孫姑娘們更好一些。
前年老伴去世之前,還剩一口氣。當時除了在鄰鎮湖垸鎮上學的大孫姑娘不在跟前外,其他人都圍在她旁邊。可她的手一直指著外面,說什麽也不肯閉眼。直到見了聽到消息請假跑回家的大孫姑娘一面,她才咽下最後一口氣。
每次想起去世的老伴,他就暗自愧疚和難過。他的老伴原本是東頭楊柳村地主王家嬌滴滴的大小姐。
可當時老伴進他的門時,他幾乎是家徒四壁,除了兩分水田和兩分旱地以外,就只有2斤大米。他心裡暗暗發誓,一輩子不讓她辛苦,他要讓她跟著自己享一輩子的福。可成親以後的好長一段時間,家裡都是依靠他給人打零工挺過來的。
老伴嫁給他這個窮小子之前,在家裡從來沒乾過活。
因為他老娘去世的早,老伴生下的5個兒女,不僅需要她獨自帶大成人,而且她還帶大了4個孫兒子孫姑娘,更是將家裡的事情,像洗衣、做飯、喂豬、養雞、養鴨等大大小小的事,全都承擔下來。
直到前年去世的那天,她還給家裡做了飯。她做完飯後,就倒在地上,眼看是不行了。他將她抱到床上,她躺在床上,一直吊著最後一口氣,等到大孫姑娘回來,見著面,老伴就撒手歸西了,一點也沒讓家裡人給她操心。所以後來兒媳婦總說她婆婆是被累死的。
哎,生在農村,能有什麽法子?老伴王氏這一輩子過的是太苦了!他唯一能有所安慰的是,家裡不管忙成什麽樣,他和兒子、兒媳婦從來沒讓老伴下過水稻田裡乾過一天的活。
老伴給他生養了一個兒子和四個姑娘。他的四個姑娘中,二姑娘嫁了一個做紡布的手藝人,日子過的還算不錯。另外三個姑娘都是嫁給了莊稼人,每家都有了自己的幾個伢兒。家家都一本難念的經,她們各家也有著各家的悲喜。
自老伴去世後,她們回來的就少了。她們過得好與賴,也不用他怎麽操心。他只能用老語“兒孫自有兒孫福”自我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