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姣上午來到棉田,繼續給棉花松土。
天上的太陽明晃晃的,一絲風也沒有。
今年的這天真是邪乎了。從“雙搶”開始,這麽長時間,天上就沒有落下來過一滴雨。大地被炙熱的陽光曬裂了口子,地裡的莊稼都被曬得蔫頭耷腦,棉花葉子、棉花的花瓣也打了蔫、低下了頭,只有躲在棉花叢下的那些野草仍在恣意生長。
她站在棉花叢裡,用鋤頭邊松土,邊將地面的野草齊根鋤斷。她就不明白,這野草怎麽就長的這麽快,前幾天剛鋤完,怎麽這麽快就又冒出來新的一批?
桂姣手裡的鋤頭飛快地翻飛,她想上午搶著把棉田裡的活乾完,下午她還要帶著四個伢兒去看他們的爸爸呢。
公公今天到市裡會買回來化肥,明天她就要給中稻和晚稻去施肥了呀!
想到晚稻,桂姣心裡慶幸又感激。“雙搶”時,幾個小姑子和妹夫們幫了家裡大忙,現在那晚稻苗已由黃綠色變成了嫩綠色,那就是完全緩過來了。只等化肥施下去,那禾苗就會變成墨綠色,“蹭蹭蹭”往上猛竄呀!桂姣似乎已經聽到了禾苗生長拔節的聲音。
當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桂姣正好乾完棉田的活。
她扛起鋤頭,拿起放在田埂上的水壺和毛巾,往家走。一路上遇到不少從棉田回家吃午飯的村民,大家幾乎都是同樣的裝束。
這半年來,家裡每天的三頓飯幾乎都沒有什麽區別,無外乎辣椒炒蔬菜和白米飯。有時伢兒饞了,最多能給他們加一個半個的雞蛋。至於蔬菜,後院裡有什麽,家裡就吃什麽。好在伢兒們現在好像已經習慣家裡的條件,不再挑剔抱怨了。
桂姣剛進家門,就看到飯桌上擺好了碗筷,飯桌中間是一盤炒茄子、一盤炒黃瓜和一盤炒絲瓜,都裝得滿滿的。看來,傳國姐妹兩人早就給菜地澆完水了,回家還做了這幾個菜。
朱傳華給媽媽打了井水,讓媽媽洗臉,衝腳。
吃飯的時候,朱傳章反常地沒有出現在飯桌上。
哥哥朱傳文在樓梯口喊他幾次,也沒把他從樓上喊下來,只聽到了一句“我不想吃”的回話。
大姐朱傳國等得不耐煩了,直接上樓,生氣地擰住他的耳朵,將哭哭啼啼的他拽到樓下。
這姐弟倆經常這麽打打鬧鬧,家裡人見的多了,早就習以為常。
農家裡,大人們都忙著自己的活計,哪有多少時間來照顧伢兒?伢兒多的家庭多是大的看護小的,就這麽過來的。
自奶奶去世後,朱傳章幾乎都是被大姐“照顧”長大的。他受了欺負,大姐替他出頭。他調皮搗蛋,大姐會毫不手軟地教訓他,他挨大姐打的次數都數不過來。
桂姣本來不想管這兩姐弟的打鬧,可看著哭得甚是委屈的小兒子,還是心痛地拉到懷裡,替他擦掉眼淚:“怎麽不想吃飯呢?是不是身上哪裡不舒服?”
朱傳章還沒說話,就聽到朱傳國“哼”了一聲,說道:“他能有什麽不舒服的?肯定是嫌這菜不好吃,鬧的唄。早上那雞蛋也是他吵著要吃,爺爺才煮的吧?本來一人吃一個也就算了,可爺爺偷著把自己的那個雞蛋也給他了,沒想到被我看到了。朱傳章,你說你,你最小,爺爺疼你,我也沒話說。你看看你現在這樣,知道晚上有肉吃,中午連飯都不吃了,這就不像話了。是不是又想挨打了?”
“你胡說,我才不是等著吃肉呢!”
朱傳章在媽媽懷裡好不容易停止哭泣,
聽了大姐汙蔑他的這話,氣憤地喊道。他“蹭”地從媽媽懷裡站起來,作勢就要撲向大姐。 朱傳國不覺好笑地輕“嗤”一聲:“怎麽?你還想打架還是怎麽的?你要打架,我奉陪到底。至於是我胡說還是你胡說,你自己心裡清楚。”
她心裡明白得很,她這個小弟從小到大,一直被爺爺和奶奶教育著要忍讓、要忍讓。她多希望她小弟什麽時候能變得血性一點,也能主動和人動個手、打個架什麽的,不要總是被別人欺負!
她知道,人越是忍讓,別人越會蹬鼻子上臉、更進一步!小弟他總是這麽忍讓,結果後來他的眼角被人用鏟子打得流那麽多的血,也不知道要還手。哼,要是她,就是打不過,咬也要咬對方一口。
只可惜,她當時不在跟前,她要是在跟前,管他什麽太奶奶在不在旁邊,她會衝上前替小弟教訓動鏟子的那個混蛋堂弟,讓那個混蛋也留下一條大疤痕。她早就下過決心:誰對她好,她會湧泉相報;誰要是欺負她或她的家人,她會痛恨他一輩子!
朱傳章並沒有真的向他大姐撲過去,可還是繼續堅持:“我就是清楚,我就是沒有胡說。晚上就是沒有肉吃。”
朱傳國冷笑一聲:“喲、喲、喲, 誰說沒有肉吃?你說沒有就沒有啊?爺爺說了,他到市裡會買肉回來,晚上就是要給我們做肉吃,你當時沒有聽到嗎?你不知道晚上有肉吃,這時又為了什麽不想吃飯呢?”
朱傳章突然小聲地說:“反正就是沒有,你不信拉倒。”
他不想再和大姐爭辯下去了,他擔心自己說多了,會說漏嘴。爺爺可是讓他暫時不告訴家裡人的。
朱傳國剛要說話,被媽媽白了一眼,不敢再吱聲。
桂姣因為擔心,所以剛才一直在觀察小兒子,見兒子的神態不像是在瞎說,她突然發了慌,心裡就如同十五隻吊桶打水似的,七上八下。她的丈夫還在學習班,家裡可千萬不要再出什麽事啊!
她又想到,是不是司機臨時有事沒來,所以公公今天沒有去市裡賣貨?如果真是這樣,他就應該鎖了門,回家吃完午飯再去啊!可是小兒子看起來為什麽那麽不高興呢?難道是他爺爺打他了?可他一直和爺爺親,爺爺怎麽會舍得打他?
桂姣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心中反而更增添了慌亂。她探身過去,一把將小兒子拉過來,看著他問道:“你告訴媽媽,爺爺那裡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是不是司機沒來?”
“沒有,什麽事也沒有。”朱傳章將頭扭來扭去,躲避著媽媽的眼睛。
“到底出什麽事了?是你還是爺爺?”桂姣看他這樣,更覺得不對勁。
一旁站著的朱傳國此時也變得緊張起來,不敢再說再動。坐在飯桌旁的朱傳華和朱傳文,也一眼不眨地看著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