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趙回了禮堂,開車追上朱老爺子,把車停在老爺子的身邊:“朱叔,您快上車,我帶您一起去找。”
朱老爺子嘴裡連連謝著小趙,爬上副駕駛的位置。貨車飛快地往鎮上的方向追去。遇到岔路口,小趙就停下車,和老爺子兩人一起查看車印子的走向。辨別清楚後,接著往前追。
到了鎮上,地上都是水泥路面,來往的車輛又多,再也看不到分辨不出那輛車的車印子了。
朱老爺子讓小趙停車,放他下去。
小趙眼看沒法繼續跟蹤,隻得停了車,讓老爺子下車。
他剛要啟動車出發,看到老爺子還在往前走。他不放心,將車停在路邊,追了過去。
他一問才明白,老爺子準備去鎮上的車站,搭車到市裡,到廢品回收公司看能不能抓住那盜賊。
小趙看著老爺子心酸的很。老爺子的兒子朱老師遭陷害被關進學習班,是鎮上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
老爺子年紀大了,身邊連個幫忙的人都沒有,即使找到了賊人,能要回東西嗎?而且到市裡的客車不知什麽時候才能來。即使做客車到市裡以後,再坐車到廢品回收公司,那得費多長時間!那賊說不定早賣完貨走了。
自己家在鎮上,家裡也沒有什麽事情,乾脆好人做到底,幫幫老爺子。兒子以前在學校受到過朱老師的輔導,現在成績好得很,幫老爺子這一點忙,也算是報答朱老師的教導之恩吧。
想到這裡,小趙說了句:“朱叔,您等我一下。”
然後跑回到車跟前,上了車,一腳油門開過來,探身過來,推開副駕駛的車門:“朱叔,快上來,我帶您到市裡追貨去。您放心,我是自願的,不要您的錢。”
朱老爺子紅了眼眶,他看了一眼小趙,又望向別處,沒上車,也沒說話。他擔心自己一說話,會有眼淚掉下來。
哎,最近是不是年紀大了,受到一點挫折就流淚?解放前經過了多少大風大浪,不也都過來了?也沒怎麽哭過,現在怎麽就這麽容易掉眼淚呢?
這可憐的老爺子啊,他忘了,以前是在舊社會,每天過的都是苦日子,沒有盼頭。他的心裡早就麻木了,也就沒有傷心難過。而現在是新社會啊,他有了家,有了子女和孫輩們,有了牽掛,過慣了富足的生活,現在全家突然變得一貧如洗,讓他如何不難過,如何不傷心?
“上車吧,朱叔。快啊,您快上來,我們得趕快一點,免得那賊賣完貨走了。”小趙見老爺子還不上車,連聲催促。
朱老爺子聽了這話,心裡一驚。是啊,別耽誤了時機,讓那賊人跑了。
他爬上車,剛坐好,車就衝了出去。
“別急,穩穩地開,注意安全!”朱老爺子提醒道。他知道小趙這是替他在著急,心裡很感動。
“好的,好的,您放心,我心裡有數。不會超速的。”
小趙嘴裡回答,卻已連連超了好幾輛車。
朱老爺子心裡有點替他擔心,但也不好再說什麽。
朱老爺子偷偷觀察了一下馬路邊的限速牌。可別說,這小趙雖然車開的快,但也沒超速,車也開的很穩。看來,他的駕齡不短。他這才放了心。
一路都很順利,沒用半個小時就到了市裡的那家廢品回收公司,朱老爺子下了車,先去挨個辨認那些人,然後又在這悶不透氣的小院子裡一輛車、一輛車地查看,看那些車輛裡有沒有他的那些貨物。
他的貨物他當然認識。
可他找來找去,既沒看到昨天來到他站裡賣廢品的小販,也沒看到自己那熟悉的貨物。 他仍不死心,走過去問公司那幾個正給人過磅的職工,見沒見到有人來賣他的那些貨物。
一個年輕小夥子人不耐煩地說:“沒見到,沒見到。”
老爺子身後的小趙凶回去:“不會好好說話嗎?沒見到就沒見到,喊什麽?”
小夥子看了看小趙這身材,不敢吱聲了。
另外一個中年人剛才見過老爺子心急火燎地找人找貨,明白老爺子丟了東西,心裡著急。他好聲好氣地勸道:“老爺子,不是我們不幫您。您想想啊,每天這麽多人過來賣廢品,誰能記得住來了哪些人,又走了哪些人?即使來過,我們也記不住來的人都長什麽模樣啊。市裡的廢品回收公司也不只是我們這一家,橋東那還有一家。再說了,還有可能去了旁邊的玉峰市。玉峰市區離我們市區也不遠,開車過去不到半個小時就到了。”
朱老爺子一聽傻了眼。他乾這行才幾個月,還不知道有這麽多的廢品回收公司。去不去呢?已經到市裡了,哪舍得不去?可要是去的話,顯然還得耽誤人家小趙的功夫和油錢。
老爺子正在心裡合計呢,旁邊小趙說話了:“朱叔,這裡沒找到,我們趕緊往橋東那邊去找找。”
老爺子隻得再次麻煩小趙,跟在他後面上了車,往橋東方向駛去。
可是在橋東的廢品回收公司也沒找到那批人和貨。小趙又堅持著去了玉峰市,一路打聽,找了玉峰市裡三家廢品回收公司,還是沒有找到那批貨。
兩人垂頭喪氣地上了車,一路無話地回到鎮裡。
下車謝過小趙的一路陪伴和幫助,朱老爺子拿出5塊錢給小趙買煙抽, 可對方堅決不要,又塞回到老爺子的口袋裡。
朱老爺子只能在心裡感激這個非親非故的好人。這個小趙熱心地幫他跑前跑後忙了一整天,他不僅連一口水都沒請人家喝,中午人家還給他買來兩張油餅做為午飯吃了。
哎,這世上也不是只有那遭天譴的盜賊,還有像小趙這樣的好人啊!
在鎮上告辭小趙後,朱老爺子買了一把鎖頭,愁眉苦臉地走回大隊禮堂。
禮堂仍然像上午那樣,地上只有一些掉落的碎紙亂布條。
朱老爺子頹然地靠牆坐在地上,看著眼前這空蕩蕩的禮堂,如同做了一場噩夢。他多希望這只是一場夢,醒來以後還能看到他那些打好包的寶貝廢品!
那寶貝廢品可是一家人的支柱啊!可是現在這支柱被人抽走了。他家的日子該怎麽支撐下去呢?他如何面對他的兒子、面對他的兒媳婦、面對他的孫兒子孫姑娘們啊!
在這被洗劫一空的禮堂裡,朱老爺子的悲傷如同江湖決了堤似的,再也止不住。他雙手抱頭,慟哭起來。
禮堂窗外的幾顆樹上,知了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壓抑哭聲驚得呆了,停止了激昂高歌,適應一會之後,才又合著遠處知了的節拍嘶鳴起來。
天漸漸黑了,朱老爺子眼淚已流乾。他怕家裡人擔心,扶著牆站了起來。他看看變得昏暗的禮堂,走到桌前,拿出抽屜裡的計算器、本和筆(可能是因為在桌子的抽屜裡,沒被發現,這些東西沒被偷走),走到大門外,用新買的鎖頭鎖上了大門,然後孤孤淒淒向著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