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到外地上學去了,朱傳華自動接手了家裡洗衣、做飯、喂豬、喂雞這些家務事。
前幾天下了一場大雨。天晴後,棉花地裡的棉桃齊刷刷地咧開了瓣,吐出一團團雪白的棉花。媽媽這幾天每天都是腰裡掛著裝棉花的花袋,在地裡沒日沒夜地揀棉花。
媽媽還是不讓他們姐弟去棉花地裡,她隻好留在家裡,幫著做做這些家務,有時間的話,也會上樓做一點作業。
這個假期,她眼見從小姣生慣養的兩個弟弟突然懂事了,還幫著家裡做了不少的農活,他們的身上腿上都是傷痕累累,以前從不做飯的爺爺這個暑假也動手做飯了,媽媽更是經常累得直不起腰,她好想能再多幫家裡減輕一些負擔。
可是後天就要開學了,她不僅不能減輕家裡的負擔,還將向家裡要錢去交學費。她心裡一點也不願意要家裡的錢。
前天,媽媽將家裡的芝麻挑到鎮上糧站賣了。那天,是她陪著媽媽一起去的。她看著自家那粒粒飽滿的兩麻袋芝麻被倒進了糧庫,隻換回來80幾塊錢。家裡所有這些錢,還包括借么姑家的錢用剩下的,也就剛剛夠他們姐弟三人的學費和讚助費。幸虧大姐上學不用家裡的錢,否則的話,根本不夠四個人上學用的。
親愛的大姐也是不願要增加家裡的負擔,所以那幾天說什麽也不肯上學,直到聽到杏林高中不用交費,才同意去了那裡上學。
爺爺從杏林高中回來後說過,大姐到杏林高中以後,不僅不需要交報名費和讚助費,還能獲得20塊錢的入學獎學金。她好羨慕大姐,她真希望她也能減免報名費,可又知道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大姐本來學習就好,現在去了杏林高中,明年一定會考上大學,上大學以後更要花錢。兩個弟弟是家裡的傳人,全家是無論如何也要供他們讀大學的,這些都需要錢。媽媽和爺爺都要伺候地裡的莊稼,可地裡長的莊稼再怎麽精工細作也賣不出多少錢來,還要受到天氣的影響。爸爸暫時還沒有出來,最近更不可能有收入。
她已經滿15周歲了,開春就要16周歲了。姑娘伢讀到高中就行了,不如像郭衛紅一樣,到常樂市裡去打工,也能給家裡掙一點錢回來。
郭衛紅是1隊郭大苗的堂妹,16歲就到市裡打工去了,後來去了廣東她大伯那裡。每年只有春節時才回家一趟,據說在廣東還掙到了不少錢。
可是家裡媽媽和爺爺能同意她不上學嗎?他們是打定主意,即使砸鍋賣鐵、借錢也要讓他們四姐弟上學的。她只知道,現在家裡每天吃的菜越來越少了,南瓜、黃瓜、半熟的西紅柿、茄子、韭菜等等這些菜多數都被媽媽摘下來,交給爺爺到早市上賣了換錢。連小弟也不吃香瓜和西瓜了,非要爺爺帶去早市賣掉。他們這是在一分錢一分錢地在攢學費和生活費呢!
可是地裡的這些東西也不能每天都有啊,得隔上好幾天才能長出來一些,賣出幾塊錢,這點錢管什麽用呢?馬上就是秋天了,過季以後,地裡的菜就少了,連這幾塊錢也沒了,家裡的日子怎麽過?大姐這段時間有獎學金,暫時不需要用錢,可是如果自己也上學,她和大弟在學校的生活費從哪裡來?難道這些都交給那麽辛苦的媽媽和年老的爺爺嗎?
所以她說什麽也不能去上學,她要幫家裡減輕一點負擔,最好是還能幫家裡掙出錢來。
那就必須先找一個借口,讓爺爺、爸爸和媽媽都能接受她不讀書的借口。
他們都知道,她的眼睛是迎風流淚的沙眼,遇到煙、風就流眼淚,那就用眼睛作為借口。就說眼睛不能熬夜,看書眼睛又疼又癢。只能這樣了,他們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她的眼睛就是不能再看書學習了。 不上學就是要去市裡打工呀。一想到要去打工,她又是興奮又是惶恐。她不知道市裡哪個單位需要人,怎麽去找呢?她就是去了招人的單位,可人家能不能招她?
她還是先找個人問問吧。萬順河這邊的村子,從第1生產隊到第5生產隊,她只聽說郭衛紅打過工、賺到了錢。可是郭衛紅現在人在廣東,她可沒錢也不敢去那麽遠的地方,還是留在市裡打工吧。
那她就去找大苗姐,問問她,衛紅姐原來是在市裡什麽地方上班,那裡還需要不需要人呢?後天學生就要開學上課,大苗姐現在應該已經在學校開始備課了。
說走就走。朱傳華等家裡人吃完午飯後,她洗好碗,來到前屋,看到爺爺、媽媽和弟弟們都已經拿著工具走遠了。爺爺牽牛要到芝麻田裡耕地,媽媽又要去棉田裡揀棉花,兩個弟弟約好去割兩大籃子豬草和牛草回來。
她推出自行車,鎖好門,就往大隊的小學騎去。
郭大苗果然在學校,她剛吃完午飯,正要午睡,見到朱傳華來找她,滿是詫異。她知道朱家的幾個伢兒成績都很好,都是要考大學的,但不知傳華跑到小學裡來找她有什麽事情。
“來,到我宿舍坐一會,宿舍太小,沒有椅子,你就坐我床上吧。馬上要開學了,你不在家好好做作業,跑到我這裡來,是有什麽事嗎?”
朱傳華跟著大苗姐進了宿舍,和大苗姐並肩坐在那張小床上:“大苗姐,我不上學了,我一看書,我的眼睛就疼。”
“怎麽會這樣呢?你不上學,你家裡的人能同意嗎?再說,你學習好,不讀也可惜啊!”
“我也想讀,但我這眼睛就是不行。我一看書,它們就癢、就疼,你說我有什麽辦法?”朱傳華故意歎了口氣,接著說道,“大苗姐,我不能上學了,家裡的那些農活我也做不好,我總不能在家裡閑著啊。所以我想到市裡去打工,掙點錢。但我不知道市裡什麽單位能招人。聽說衛紅姐以前在市裡打過工,你知道她原來的單位在哪裡嗎?那家單位還要不要人?”
“我倒是知道衛紅以前上班的地方, 但我不知道那裡還招不招人。那地方就是一個服裝廠,我聽衛紅說,她當時一直在機器上做衣服,眼睛很累。你的眼睛看不了書,估計也做不了這個工作。”郭大苗同情地看著身旁的姑娘伢,勸道,“在那個地方上班,真的很辛苦。你還是繼續上學去吧,你看書眼睛累了,就歇一歇,等眼睛不累了,再看書啊。歇著的時候,你心裡可以默念那些公式定理和英語單詞啊。”
“不行,試過了。歇了也沒用,只要看書眼睛就疼。大苗姐,你有沒有那個廠子的地址,我想去試試。”
“那個地方挺好找,就在市裡常樂河南橋的橋頭,在長途客運站的對面。你站在南橋橋頭就能看到‘獵豹製衣廠’幾個紅色的大字,衛紅當時就在那個廠做的。不過,我還是勸你去讀書吧。對了,你姐在家,還是去複讀啦?”
“去複讀了。”
“你看你姐都堅持讀書,你也應該堅持去上學。”
“我姐的眼睛不疼,但我的眼睛不行啊。大苗姐,你認識那個廠子的人嗎?要是認識的話,能不能把我介紹進去?”
“不認識。我沒進去過那個廠子。你要是真想去,就去問那個廠子的門衛,門衛應該知道廠裡還要不要人。”
“好的,大苗姐,那我先去市裡看看。哎呀,這事還不知道能不能成,你先不要告訴別人。等我上班了再說。”
“行,你放心吧。我不說,希望你有好運!”
“謝謝大苗姐,那我先走了,你趕緊睡一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