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1月，國務院向國家經貿委下發《關於服裝行業劃歸紡織部門實行行業管理的通知》，從而將服裝行業從輕工業部成建制劃歸紡織工業部管理，在國家管理層面形成了完整的紡織工業產業鏈。在此大框架之下，各地的服裝廠如雨後春筍一般蓬勃發展起來，服裝行業的生產規模取得了突飛猛進的發展。

　　郭大苗所說的“獵豹製衣廠”就是在此背景下成立起來的一個比較典型的鎮辦服裝廠。該服裝廠已經成立3年多的時間。目前，廠子裡一批女工辭職南下，車間嚴重缺人，正準備從社會上再招一批女工。

　　朱傳華此時算是歪打正著。她告辭大苗姐後，回家拿了2塊錢，然後騎車到鎮上，用鏈子鎖將自行車鎖在車站旁邊的一棵樹上。等了沒多長時間，就坐上了到市裡的客車。

　　客車正好經過常樂河南橋，她請司機叔叔給她停了一下車。她就在南橋的橋頭下了車，一下就看到右前方霓虹燈做成的“獵豹製衣廠”五個紅色大字，一閃一閃地，似乎在向她招手。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忐忑不安地走向紅色大字下那扇黑色大柵欄做成的巍峨大鐵門。

　　她剛到大門口，從鐵門旁邊的一扇敞開的小門裡走出來個帶紅袖章的門衛。

　　那門衛從頭到腳，仔細地打量她:“幹什麽的?我們這不讓隨便進。”

　　“叔叔，您好！我想到這上班。我想請問您，廠裡招不招人?”

　　“你才多大?就出來上班?我們這裡隻招18歲以上的，太小的不要。”

　　朱傳華一聽就知道這個廠子還要人，那就好。反正廠裡也沒人認識她，也不會有人知道她到底幾歲。她頓時有了主意:“叔叔，我只是看著小，我其實已經18周歲了。”

　　那人一聽就笑了:“來這上班的都這麽說。你多大，我還看不出來嗎?伢兒，我跟你說，在外面打工很辛苦的，一點也不能偷懶。要是偷懶的話，連飯都沒有吃的。說吧，你這麽小，為什麽不上學，要出來打工?”

　　朱傳華心想，反正她也不認識裡面的人，也不會有誰能幫她。她看門衛叔叔不像壞人，求求他，說不定他能幫上忙。

　　想到這裡，她就說道:“叔叔，我和您說實話，我確實沒到18歲。但是我必須要找一個地方上班。我爸爸被人騙了，不在家。我家裡的錢又被人偷走了。我媽媽還有我爺爺都在村裡種地，地裡的東西也賣不出多少錢來。可是我還有一個姐姐和兩個弟弟要上學，他們的成績都特別好，都是要考大學的。我的學習成績不好，讀不下去了，也沒錢讀書。所以我想出來工作，掙點錢給姐姐和兩個弟弟上學。叔叔，您就讓我進去吧，我真的很需要找到一份工作，求求您了！”

　　她把家裡的事都說出來了，只是將廢品被偷，說成了家裡的錢被偷走。那麽多的廢品被人偷走了，那不就是偷了她家的錢嗎?

　　那門衛見她說著說著，竟帶了哭腔，不由可憐起這個姑娘伢:“好，你別哭了，你進去吧。你看到那邊有一個白色小樓。你上二樓，找負責車間的王主任。王主任是個女的，大約30多歲年紀。她管車間招人的事，你進屋就能認出她來。你要是真想在這上班，她要是問你多大，你就一口咬定已經18歲，反正她也不會去調查。你進來上班以後，只要能給廠子裡乾活，她就不管你多大了。”

　　“好的。謝謝叔叔，謝謝叔叔！”朱傳華邊側身往裡走，

邊朝門衛叔叔連連鞠躬致謝。　　一切順利，王主任根本就沒問她的年齡，就讓她在一張用工合同上簽自己的名字。

　　朱傳華不知道的是，這個廠子剛剛接了一個大訂單，可偏巧有一批女工這兩天結伴離職去了廣東打工，王主任正急的要死，急需人補充進車間。她才不管招進來的是不是成手、年齡大小呢，先招一批進來再說。這種高強度的工作，也就農村的姑娘伢能吃得下苦，還得有耐心才能乾一乾。即使不是成手也沒關系，乾1、2個月也就乾出來了。

　　至於年齡，王主任清楚得很，廠子裡雖說隻招18歲以上的姑娘伢，但只是對外這麽說說而已。車間裡哪個姑娘伢滿18歲了?這些姑娘伢在這乾上一年兩年的，還沒等到18歲呢，有的就回家出嫁了，有的就跑到南方打工去了。反正這車間裡的活也不是力氣活，也沒有什麽危險。只要不是小學生模樣的，這幾天來一個要一個，先把空缺填滿再說。

　　朱傳華接過合同，根本沒看，就按照王主任的要求，在合同的空白地方戰戰兢兢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她就是想看，也看不明白這合同裡寫的內容啊！

　　王主任看她簽完字，留下一份合同，將另外一份交給她後，讓她回家，明天帶著行李來報道上班。

　　朱傳國沒想到事情這麽順利就解決了，她就像做了一場夢似的——中午還在家裡吃飯呢?這才多長時間，就找到工作啦！

　　說到午飯，她想起來她得趕快回家把晚飯做了。家裡人還不知道她跑出來了，他們都在外面忙了一天，別讓他們回家沒飯吃。還有，晚上就要和爺爺、媽媽說好，明天就來上班的啊！

　　朱傳國懷著興奮又忐忑的心情到了家。還好，時間還早，還沒到媽媽他們收工的時間。

　　她邊做晚飯，邊想怎麽和爺爺、媽媽說這事。

　　心裡有事，手上時不時就忘了往灶膛裡添加稻草把子。 等她想起來再添進去時，灶膛裡滾出一股股濃煙，嗆得她眼淚直流，咳得、熱得滿頭大汗！

　　哎呀，這大煙做出來的飯菜也不好吃啊。她乾脆放下了手裡的活，讓灶膛裡的稻草把子自行燃盡熄滅。她一動不動地坐在灶膛門前想心思。

　　她想萬一告訴家裡人，她看書眼睛疼，他們還是堅持要她上學怎麽辦?

　　哎，今天運氣好，能找到工作，不管他們同意還是不同意，明天就一定要去上班。否則丟了這個工作，以後說不定就沒有這麽好的運氣了。

　　既然決定了，那麽，她乾脆就來個破釜沉舟吧。

　　朱傳華上了樓，到了她和姐姐的房間。大姐走的時候，帶走了自己的課本。現在書桌上全是她的書，她有時間就會上樓學習。

　　她慢慢地將這些書一本本地又翻看了一遍，然後將它們全部抱在懷裡。她將頭埋在胸前的書堆裡，嚶嚶地低聲哭了起來！

　　她真不舍得放下它們，她真的還想要讀書啊！

　　此時，她好想她的學校、想她的同學、想她的老師！

　　抱了好久，她才把書放到桌上，抓過床頭擦汗的毛巾將眼淚擦乾。

　　接著，她從桌上隨便拿起一本書，翻到中間頁面，閉上眼睛，用力地撕下去。

　　書被撕成了兩半，她的心也碎成了兩半。

　　她抖著手將這本書又撕了四五下，才扔到地上，再去拿下一本，……

　　終於，桌上空了。她失魂落魄地下了樓，一屁股坐在天井裡的凳子上，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