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姣一路上牽腸掛肚,到了鎮上。
這臨河鎮雖說是個鎮,但其實只有兩條十字交叉的街道,其中東西向的這條街道是主街道,正好位於省道上,一天到晚車流不斷,塵土飛揚。
南北向的街道雖然短一點,但是安靜得多。
兩條街道的兩側,並排著鎮上的機關部門、學校和各種各樣的門市。派出所就位於那個十字路口的東北角。
桂姣進了派出所,被人領到會見室。她在屋裡坐立不安,一會站起來一會坐下,焦急地看著裡屋的門,不知道她那俊朗的丈夫會變成什麽模樣?
終於,她看到丈夫低著頭從門後走了進來。她那從來都清爽俊雅的丈夫,現在變得她都快要不認識了。
才十幾天不見,他就滿臉胡子拉碴,頭髮也長長了不少,粘在一起,趴在頭皮上。他身上的衣服也是皺皺巴巴的,上面還濺滿了不少的油汙和泥點子。
這是遭的哪門子罪喲?桂姣話還沒說一句,眼淚就嘩嘩地就下來了。
家裡的活、地裡的活,即使再苦再累,她也沒有掉過一滴淚。身上的那些痛哪能比得了這種親眼看見親人受到苦難時的鑽心之痛!
“別哭了,我在這裡還好。你回去好好照顧爸爸和幾個伢兒吧。”
“嗯,我知道。”桂姣擦了一把淚,坐在丈夫身邊,將飯菜端出來,遞給他,“家裡的事,你就放心吧。爸爸的身體和精神都還好,幾個伢兒,現在也都懂事的很!”
“以後不要送飯過來了,這裡有飯吃。我剛吃過飯,一點也不餓。”朱老師接過飯菜,放到面前的桌子上。
“我知道這裡有飯,但這裡的飯哪能好吃?今天正好過來,就順便帶了飯菜,這是家裡的味道,你好歹吃幾口。”桂姣坐在丈夫身邊,勸著他,偷偷觀察他的手臂。還好,手臂上沒有什麽傷。她又站起來挪了一下凳子,裝作不經意地順手撩了一下丈夫的衣領,悄悄往裡瞧了一眼,後背上也沒看到什麽傷痕。她心裡暗暗地舒了一口氣。
“你不用擔心,這裡沒有人打我。裡面的看守長是我以前一個學生的爸爸,他對我很照顧。”
桂姣聽丈夫這麽說,這才放下那顆緊緊懸著的心。
“還有,現在是‘雙搶’正忙的時候,我和爸爸都幫不了你。你讓傳文挨個去找他的幾個姑媽姑父,讓他們抽空過來幫幫忙,早點把早稻收了,碾打出來,別哪一天下雨被雨水給淹了。回頭我和爸爸商量一下,要不,那晚稻就轉給別人,今年就不種了吧,我一時半會也出不去,回頭晚稻熟了,還是沒人幫忙,又是麻煩事。”
桂姣一聽,急了,她趕緊打斷丈夫的話:“胡說什麽呢?那時派出所肯定已經抓到了騙子,你也肯定早就出來了。這晚稻肯定還是要種的,莊稼人不種莊稼,那閑著幹什麽?不種晚稻,明年上半年吃什麽?地裡的花費、伢兒們的學費,尤其是傳國的複讀費,從哪裡來?總不能坐吃山空吧。外面的事情你就別操心了,大不了,我和別人換幾天工。”
“雙搶”期間的“換工”不同於平時,是要等別人家裡忙完“雙搶”後,她請幾個人過來幾天,幫忙搶收搶種。等自己家的“雙搶”忙完以後,她就要到別人家的旱田裡,替人打農藥、種菜等,給人家“還工”回去。平時不太忙的時候,換個工身體還可以接受,但是經過“雙搶”那麽長時間的連軸轉,那麽大的強度,就是一個男的壯勞力也要休息幾天,
何況一個婦女?她再去給別人“還工”,那不是會要了她的命嗎? “不行、不行,你的身體不要了?你就是不想著自己,也要想想伢兒們。萬一你累倒了,他們怎麽辦?你要是堅持留著晚稻,就找妹子和妹夫他們幾個過來幫忙。”
“好吧。我讓傳文明天去找他幾個姑媽姑父。哎,其實他們家裡也要搞‘雙搶’,哪裡能抽出時間來。”
“讓他們都擠一擠吧,每家就是抽出兩天時間來,也能先幫我們把早稻打出來。晚稻可以稍微晚一點插秧,等他們插完秧後,再來給我們幫忙,晚一點就晚一點吧。”
“嗯,我知道。你別操心外面的事情,外面都有我呢。”桂姣看丈夫沒動飯菜,她又端起飯碗,拿起筷子,送到丈夫手裡,“你先吃點飯吧,好歹是我和伢兒們的一點心意。”
桂姣見他聽到伢兒們時眼圈泛了紅, 她心裡也不好受,默默地看著丈夫扒了一口飯在嘴裡慢慢地嚼著。
探視的時間過的飛快,她感覺和丈夫還沒說幾句話,探視時間就到了。她眼看著丈夫低頭進了裡屋,她眼裡的熱淚傾盆而下。她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淚後,收拾丈夫隻吃了三兩口的飯菜,離開會見室。
桂姣走出門外,頭頂火辣辣的太陽似乎要將人烤焦,滾滾的熱浪讓她頭昏目眩,白花花的光線更是刺得她睜不開眼。
她閉上眼睛稍微適應一下,這才取了門口樹下的自行車,騎車離開。她騎到回家必經的那條萬順河邊,找了一塊陰涼地坐下,取出飯籃裡丈夫剩下的飯菜,含著淚慢慢地吃完,這才上車繼續向家的方向前進。
下午的陽光更毒,村裡各家門前都是空蕩蕩的,連一個人影也見不到。
她騎車到了家門口,正要下車,抬頭卻赫然見到自家的大門被貼上了封條!
桂姣的心“砰砰砰”地急跳起來,胸膛突然就像要裂開似的。她中午離開家的時候,屋裡還好好的,這才幾個小時的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她的伢兒們呢?他們有沒有事?
桂姣心裡如焚,她迅速跳下車,隨手將車扔靠在身邊棗樹的樹乾上,衝向大門。大門上,兩張長長的封條交叉貼著,組成了一個觸目驚心的“X”字。兩張封條上都是白紙黑字,各寫著一個大大的“封”字。
她心慌意亂地跌坐在門前,忘了一切。
但是很快,她突然又站了起來,扯著嗓子喊著幾個伢兒的名字,幾乎要哭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