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姣最近因著急上火,嘴上起了好幾個大燎泡。
上半年,她丈夫失了業,這幾天又被關進學習班。公公要照看廢品回收站,掙點錢補貼家用。家裡的事是指望不上他們父子兩個了。
眼看著別人家地裡的早稻被大片大片地收割下來、被打成捆、被挑到打谷場、被堆成篙。
她家水田裡的水稻還隻開了個頭,才割了不到1畝地,還有5畝多的早稻等著收割。
屋後菜地裡的各種瓜果蔬菜,她倒是先伺弄好了,要不這一大家子吃什麽?旱田的棉花正是關鍵的幼果期,急等著鋤草、打農藥,可她實在是顧不上了。
早晨天剛泛白,她就叫醒了老大和老二。老三和老四還小,昨天也幹了一天的活,讓他們再睡一會吧。
她洗了把臉,先趕到稻田。一會的功夫,公公帶著四個伢兒也趕過來,到地裡開始乾活了。
原來是老大沒聽她的話,將兩個弟弟也喊醒一起過來了。
她看著年老的公公、睡眼朦朧的兩個兒子、懂事的兩個姑娘,天還沒亮就趕了過來,說不心疼是假的,但是地裡的活要搶著乾出來,她也只能狠下心來裝著不在意。
桂姣埋頭彎腰飛快地揮動著鐮刀,機械地“刷、刷、刷”割著稻子。她有時用余光瞟一眼跟在側面的伢兒們。伢兒們以前沒怎麽乾過地裡的活,他們割稻子的速度很慢,但是也好過無人幫忙。
她的二兒子朱傳章太小,乾不了什麽,但也懂事地拿起一把鐮刀,跟在媽媽旁邊,左手抓住一小把、一小把的稻杆,費力地割斷,放到地頭。
雖然稻子已是金燦燦的,但這稻杆仍是黃綠色的,割起來更是滑不溜秋。稍不注意,那鋒利的刀刃就會從稻杆上滑到左手,割傷手掌、砍傷小腿。
所以他只有站的離稻杆盡量的遠、左手高高地抓住稻杆的最上頭稻穗部分,右手才敢揮刀割下去。
紅火的太陽慢慢升起來,她給公公和4個伢兒交代了一聲,回家簡單做了早飯,還抽空喂好了豬,趕出夜晚關在籠子裡的雞,這時正好老爺子帶著四個伢兒回了家。
一家人吃完早飯,分頭出發。老爺子去了廢品站,桂姣和四個伢兒帶著鐮刀又回到稻田。
哎,這些還沒發育好的伢兒們啊,去年還被爺爺和爸爸媽媽寵上了天似的,這個暑假突然間都長大了。此刻,他們在炎炎的烈日下,和媽媽一起揮灑下汗水,想將這些稻子盡快收回家裡。
這農村的日子就是靠天吃飯!夏天的雨說來就來,萬一哪天下一場雨,淹了稻子,那上半年的辛苦就算是都白費了,所以這個農忙時節最怕的就是天降大雨。
桂姣雖然想將這些稻子盡早穩穩妥妥地收進家裡,可是她知道,自己家裡的“雙搶”,現在才只是開始了萬裡長征的第一步。
早稻收割完,打好稻捆,挑到打谷場以後,因擔心雨天,所以當晚必須先堆成篙。
等家裡割完所有的早稻以後,再將堆好的稻杆一捆捆打開,在打谷場上攤平,趕著拉著大碾輥的牛從這些稻杆上一遍遍地碾過,才能把稻杆上一粒粒的稻谷碾壓下來。
接著用揚掀將打出來的稻谷揚起來,輕的碎稻葉和癟的稻殼被揚走,而重的飽滿的稻子落在身前。
最後將這些飽滿的稻谷在打谷場上曬乾,收到家裡,那上半年的辛苦才能說沒有白費。
只是不知道她家的這些工序到什麽時候才能結束。
上午10點半,天上的太陽變得更是毒辣。
桂姣帶著伢兒們回了家,讓他們累了一大早上的小小身板能休息一下。她自己都累得要死,更不用說這些沒乾過活的伢兒們了。
她做好午飯,吩咐二姑娘一會吃完後給在廢品回收站的公公送飯過去。
大姑娘高考沒考好,心情不好,就讓大姑娘在家裡緩一緩吧。
桂姣沒顧上吃飯,拿來飯籃,和大姑娘一起給丈夫裝好了飯菜。
她一手拎起來,掛到自行車的把手上,右腿一偏騎上車,風風火火地趕去派出所看望他的丈夫。她想趕在中午前把飯菜送到丈夫的手上,讓他能吃上一口家裡做的飯菜。
她不知現在丈夫在裡面是什麽樣,也就不敢讓伢兒們跟著她同去。
她的丈夫,那個一直都是文質彬彬、單純善良的丈夫,從今年春上開始,不知走了什麽霉運,受了騙,破了財,遭了災,最近更被關了學習班。
她想起丈夫,就想起和他的過往。
她家裡在大隊施加的強大壓力之下,被逼無奈,隻得讓她表姐李菊枝陪她一起,到朱家去收回庚帖,交給大隊。
那時,她雖然與朱德唐訂了婚,但還從沒見過自己的這個未婚夫。
到他家的時候,他家裡正出了事, 家裡家外都是一團糟。他卻仍在農校,也不在家。
她表姐說,他家都這樣了,乾脆趁這個風氣和時機,與他的事就算了吧。但她想到,她媽剛給她“說婆家”的時候,找人給她算過的命。
算命先生說,她以後找的婆家將是一個家庭裡的獨兒子,而且是個讀書人,兩個人年輕時可能會受苦,但是老了以後會享很多的福。
她家裡按照算命先生的這個說法給她留心張羅,後來給她找到了朱德唐。
既然一切都符合算命先生的說法,所以這庚帖她雖然是收回來了,表姐也這麽勸她放棄,但她仍堅定地把自己當成了朱德唐的人,心裡絲毫沒有動搖。
後來她帶著花鼓隊演出的有段時間,朱德唐從農校剛回到農村當了老師。她沒料到他在農校裡還學會了拉二胡、吹口琴、打快板。
她還能想起來第一次遇見丈夫時,那個身穿風衣、修長大腿的年輕男子,那時正站在河邊柳樹下輕快地吹著口琴。他俊朗臉孔上的鷹鉤鼻讓她尤為傾倒。
那時她和朱德唐都熱愛文藝,一人唱歌,一個伴奏,日子過的是多麽快活!兩個人後來順理成章地成了親,他成了她的丈夫!
可是現在她那親愛的丈夫卻為人所害,進了學習班。
桂姣聽說,學習班裡什麽人都有,還有yù霸,專門欺壓新人!
她不明白,她好好的丈夫,怎麽會突然成了犯人?為什麽好人沒有好報?他的丈夫要怎麽樣才能不受欺負、不受折磨哦?學習班裡的夥食估計也不會好,他在裡面能不能吃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