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瀟颯,梧桐秋色,暮色人煙寒。
公元1627年,大明天啟七年,陝西省。
自山陽至洛南官道之上,一人直身寬襟棉袍,遍身風塵疾色,腳上卻著鍛面厚底靴,顯然絕非小民,此時他正順著官道一路往西行去,許久得見道旁一旗望,終於眉頭舒展,長籲口氣,三步並作兩步行至酒肆。
酒肆佇於道旁,面積不大,裡面錯落擺了十幾張桌子。
深秋天寒,行人為稀,幾無臨客。
櫃台後面一老板模樣的人老遠便看見他,待他進得門來,忙從櫃後轉出來,笑道:“客官辛苦,裡邊請,來點什麽?”客人並不答話,自顧自找了一張桌子坐下,邊從肩上解下包袱放於桌上邊道:“先端一壺茶來,再上三個包子。”店家一聽,面露難色,道:“包子沒有,茶管夠。”
客人一愣,回道:“那有什麽吃食?”“有饢餅和饃,還有半斤燒酒,尚溫。”客人手一揮:“酒不必了,來半張餅子,再拿三個饃來。
”“哎!”店家應下,轉去後廚,客人抬高聲音又道:“吃的你且忙著,茶要快些!”店家痛快應著,沒一會挑簾而出,左手拎一壺茶,右手上搭了一個大碗,大碗上又疊了一個小碟,大碗裡是饃,小碟裡盛的卻是一些鹹菜。
店家邊將碗放下,邊打量了客人一眼,客人端是渴的極了,從店家手裡接過茶壺,倒了一大碗,三兩口給喝了個見底。只聽店家道:“饢餅在灶上熱著,客官先墊補著。”客人飲了一大碗,口渴稍緩,又倒了一碗,回了句:“不急。”
店家見他三十如許,濃眉長須,闊面薄唇,口音卻不似北人,因而笑問道:“足下行色匆匆,是要趕在天黑前到洛南嗎?”
這客人官宦出身,雖不似其他士人那般,三六九等,眼高於頂。也自小讀“士農工商四民者,皆石民也。”然他為官多年,於仕林耳濡目染之下,對從商者免不了還是有些輕視。當下邊一手拿起一個饃,一手撕著往口中送,一邊道:“不去雒南,去府治。”
當時是,因避光宗諱,洛南改成雒南,但那只是官面行文,私底下,洛南百姓口口相傳數百年,哪那麽容易說改就改。店家顰眉一想,道:“料是足下對路途不熟,此去府治西安路途尚遠,如果不去洛南歇腳,恐怕足下今晚免不了露宿荒野。”
客人”咦“了一聲,口中吃個不停,抬眼望著店家,含糊道:“此去雒南還有多遠?”店家道:“不足三十裡。”說罷眯起眼睛,促狹一笑,道:“先前見足下腳力甚健,料想兩個時辰,定然能到洛南。“
客人吃完整個饃,拍了拍手,心中略一估摸,無心再作逗留,把那一大碗茶咕咚咕咚喝了個見底,嘴角水漬也不擦,道:”勞煩將剩下兩個饃和餅子一同包起來,算算多少銀子?”店家小跑著從後廚端來半個饢餅,連同兩個饃一同用油紙包了。道:“一共六錢。”客人起身從懷中摸出五枚銅板,攤在掌中一看,又摸了一枚出來,遞到店家手裡,將油紙包塞進包袱,又將包袱系在背後,這才向店家微一拱手:“敢問此去雒南,可有近路可走?”
店家摸著下巴思忖一會,而後遙指西北方向,道:“足下可沿官道行至平瀾口,再行不二裡,便見一三岔口,沿西北小路一直走,約十余裡可至洛南。”客人謝過後轉身行出酒肆。
看著他走遠後,店家攤開手,望著手裡靜躺的六枚銅錢,苦笑著搖了搖頭,
歎道:“這年頭哦,相公的日子也不好混咯。” 又說那客人行至平瀾口,再行二裡許,果見一三岔口,於是便按那店家所說,由西北向一小道快步行去。
行不多時,林風漸起,卷起秋葉漫天。
此時恰值深秋,寒風凜冽,砭人肌骨。客人不作他想,棉袍又裹了裹,呵了呵手,將手插入袖中,繼續趕路。又走一會,天色漸黯,目難視路。客人抬頭看看天色,但見陰雲蔽日,風雷隱隱,暗道一聲:“苦也。”原來雖非天色已晚,只是天將下雨。
他當下奔走更疾,身體雖已極疲憊,卻仍舊不敢停下。
“轟隆隆”一聲驚雷炸響,緊接著一道閃電刺破陰雲,一瞬間將大地映的亮如白晝,少頃,風雨驟至。
初時淅瀝,俄爾澎湃。
行人無可奈何,隻得於林中尋一較為粗壯的樹木,靠著大樹底坐下。畢竟讀書之人,心胸遠較常人豁達,要不然也經不住太祖皇帝那煉獄般地八股取士,從而脫穎而出,成為讀書人當中,乃至天下萬民之中的佼佼者。
雨水沁透了棉袍,黏在身上,方才一番跋涉,此刻腹中早已饑腸轆轆,只見他苦笑著從包袱中取出半塊饢,淋著雨掰開一大塊咬在嘴裡,又將剩下的大半塊放回包袱裡,雙手托著包袱蓋在頭上。就這樣,他口中含饢,不能講話,突然讓他想到了“束馬銜枚”的典故,想到自己此刻豈不正如那馬,再也憋不住“哈哈哈”笑出聲來,嘴巴一張,餅“吧嗒”一聲掉到了泥裡。
這人樂極生悲,低頭看著泥裡的饢,還不忘吟詩一首道:
青楓颯颯雨淒淒,秋色遙看入楚迷。誰向孤舟憐逐客?白雲相送大江西。
哪知一首詩還未吟罷,便聽有一聲尖銳哨聲自林中深處傳來,嚇得他趕緊閉嘴,雙手還在頭頂托著包袱,也忘了放下來。這邊不容思索,緊接著便有十幾騎快馬自雨幕中破霧而出,經由他樹後小道上馳過,金鐵皆鳴,刀甲鏗鏘,濺起一陣雨泥。
馬上騎士皆披雨蓑,看不清衣著,再加上馬快雨疾,實在看不清別的。待十幾騎消失於視線中,他才從樹後探頭探腦地出來,先是張望了一會,確定再無人馬之後才頂著包袱來到小道上,蹲在了一個馬蹄坑旁。他三兩下將馬蹄坑中的泥水清乾淨,待看清馬蹄鐵印出的繁複紋路後,他霍地起身,口中喃喃道:“錦衣衛?”
雨勢仍不見緩,那行人的心也恰如這清秋冷雨一般,沁寒入骨!
此刻他也顧不得用包袱遮雨了,腳下步履如飛,隻奈何林路難行,更兼大雨,道路全是泥濘。他如此行不裡許,終於停下,抬首望天,細密的雨珠撒豆似的淋在他的面上,雨水順著兩頰滑落,渾身上下濕透尤不自知。
他此刻心想:我自得知消息以來,片刻不敢耽擱,為防消息泄漏,隻身跋涉入陝,光是馬就跑死了兩匹,眼看西安在望,料想定會快人一步,將消息稟於胡公,也好未雨綢繆,早做準備。卻何曾想到那狗賊下手如此之快,錦衣衛如今都進陝西了。而我盤纏用盡,前路又多坎坷,教我如何是好?
他正暗暗著惱,心中驀地想起那句話,這句話曾無數次在他舞杓之年讀書時,束發之年遊學時,弱冠之年科舉時,直至後來而立之年,為官一任,無不曾與他砥礪而行。又有多少次,於他迷茫,失望與痛苦時給他力量,給予他重新爬起來的力量。那句話便是:夫萬事萬物之理,不外於吾心。於是心下暗道:我梁文舉絕不讓王學為我蒙羞!
陝西布政司西安府提刑按察使司衙門一書房內
一尊浮雕獸首紋三足鎏金香爐擺在書房正中的藏藍地毯之上,縷縷輕煙彌漫而出,無論室外如何淒風冷雨,屋內卻依舊溫暖如春。一張暗紅色櫸木大案後,端坐一人,身形消瘦,高鼻朱唇,細眉長眸,面白無須,望之不過而立,一襲白色雲紋錦袍,黑色長發順於肩後,端是一副難得的好相貌,只是雙目流轉之間,病態難掩。
案前站有一人,四十露頭,身長六尺,微胖黑面,青色官服儼然,胸前補子上赫然綴著白鷳。然而就是這樣一位大明五品當堂,卻於案前屏息肅立,不敢打斷白袍公子的思緒。
白袍公子沉吟半晌,抬首道:“惟賢,消息確切嗎?”那名被喚作惟賢的官員聞言忙道:“臬台當知我們的消息渠道,縱比當年文皇帝當朝,錦衣衛全盛時期也是不遑多讓。”這點顯然白袍公子也是不疑有他,聞言下巴一揚,和顏道:“惟賢別老站著,坐。”官員偷眼環視書房一圈,心下暗道:“這書房除了有你一把座椅,哪還有別人坐的?”心裡雖這般想,面上哪敢稍有不遜,拱手道:“謝臬台,不過下官一路車轎,早就硌的屁股疼,還是站會吧。”
話音剛落,忽有涼風過處,帶起窗扉半開,“簌簌”順著窗柩侵進些許雨來。
經這涼風一吹,白袍公子本就白皙的面龐上更顯蒼白,片刻後便劇烈咳嗽起來。官員連忙幾步走到窗前,將窗戶緊緊關上。待白袍公子咳聲稍緩,官員扶案問道:“臬台,不是聽聞京裡來的名醫已來府上多日,還不見好轉嗎?”白袍公子不答,怔怔望著案前那封拆開的密信出神,信上透著點點水痕,是被剛才雨水侵濕的。
良久,就在官員鼓起勇氣準備再問一次時,他開口了:“這次一定要讓他死!”片刻後又道:“你從明日起派人暗中監視巡撫衙門四門,晝夜不斷。但有風吹草動,即刻來報。”官員一震,失色道:“他堂堂陝西巡撫,封疆大吏,府周扈從如雲,我如何敢監視於他。一旦被發現,下官職司難保還在其次,就恐再難效力於臬台麾下。”說著竟有些哀求地看著白袍公子。
白袍公子大怒,一把拍在案上,厲聲道:“錦衣衛緹騎不日就至,屆時他不過一階下之囚,你到底在怕什麽?”情緒上的起伏令白袍公子胸腔猶如火燒,他強抑咳意,拳頭握的指節發白,就這樣雙目盯著案前的官員,眉宇之間的狠厲之色令他早不複先前儒雅之姿。官員登時手腳冰涼,猶豫再三,終是不敢再講什麽,稽首道:“下官,遵命。”
又說那姓梁名文舉的行人,一路雨中跋涉,此刻腿腳盡皆泥濘,渾身濕透尤不停下,天上陰雲蔽日,讓他難以估算時辰,使得他內心更加焦灼。
待他走過一處山谷,前方出現一大片竹林,竹林廣袤,放眼望去茂林修竹,不見邊際,謂之竹海亦不為過。
此刻腳下有兩條路,一條便如那店家所描繪的那樣,是夯土路,連接山谷繼續向西北蜿蜒。還有一條不起眼的小徑,碎石鋪就,通向竹海最深處,小徑極窄,僅可二人並肩而行。梁文舉抬足便朝西北行去,走過小徑時身形不由自主地頓住,扭頭向小徑望了一眼,小徑幽深,通向不知名處,間或有鳥雀“撲棱棱”一掠而過,竹枝搖曳,珠雨灑落。
梁文舉收回目光,走了兩步又複停下,伸手入懷摸出一塊環形玉佩,晶瑩剔透,黃如蒸栗,雨滴落在玉佩之上,凝而不散,顯然是一塊極好的黃玉。這是他成親之時嶽父贈予他的,一直小心珍藏,隨身攜帶。他低頭用手摩挲著玉佩,反覆踟躕良久,終於轉身步入碎石小徑。
林海浩瀚,茫茫無垠。但腳下的碎石,證明了附近絕對是有村落,至少也是有人煙的,梁文舉堅信。不知是竹葉繁茂,還是雨真的小了,天色似乎也稍微明亮了些,順著竹林幽徑走了將近兩炷香,果見前方燈影幢幢。
正前方是一泓湖水,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碧水微瀾,澄澈盈盈。而最吸引他注意的,是一堵一半在地,一半接水的白牆,高約丈余,牆頭砌成波浪狀,高低起伏,覆以黑瓦。牆內有參天銀杏古株,約有四人合抱粗細,華蓋如蔭,許多樹枝蔓牆而出,斜風細雨偶過,枝搖葉落,頓時金黃漫天,霎那間恍然若夢。樹後隱約有重樓鬥拱,似是二層樓閣的飛簷一角,雨幕中葉落如歌看不真切,朦朧迷離,引人入勝。
梁文舉嘖嘖稱奇之余沿著碎石小徑走著,腳下路有三條,兩條通向林中別處,想是另有人家,一條彎彎曲曲至眼前的黑瓦白牆之下,一個月洞朱漆的大門緊閉著。他行至門前,輕輕叩響了門扉,“咚咚”幾聲響後,不見回應,他退後幾步,抬首看向牆後院內,待看到隱立於大樹之後的二層樓閣內確有燈燭之後,又複進前叩門。
響聲終於驚動了院內的人,他聽見樓上悉索有聲,抬首循聲望去,二樓南面的這扇窗子被緩慢地推開,一個小腦袋探頭探腦地露了出來,小臉圓圓的,皮膚黝黑,洗的倒是乾乾淨淨,約摸六歲年紀,最奇的莫過於他的頭髮,既不結髻,也不束結,竟然是滿頭短寸,長不過指寬。
梁文舉好奇心起,高聲問道:“孩子,你是胡人嗎?”男孩隻搖了搖頭,並不答話。梁文舉這才想起正事,道:“在下有要事趕路,途徑此地,現有一事相求。”梁文舉見男孩目光炯炯的看著她,以為他在細聽自己講話,遂咽了口唾沫繼續道:“不知府中大人安在?事成在下必有重謝。”男孩扭頭離去,梁文舉一下子愣在原地,良久,男孩去而複返,手中多了一把竹骨傘,對梁文舉道:“大人不在,請恕不便開門,你且用它遮雨。”說罷用力一擲,哪知男孩使盡力氣,竹傘也沒有飛很遠,梁文舉一句“多承好意”還未出口,就見竹傘受那大樹密葉所阻,歪歪斜斜的複又墜入院內。男孩一見,小臉頓時一紅,“噔噔噔”跑下樓去,連窗子也忘了關。
“吱吖”一聲,門開一道小縫,卻不見有人出來,梁文舉低頭一看,囅然而笑,只見一截竹傘正悄悄、緩緩地伸了出來。
梁文舉踏前一步,將門推至半開,裡面男孩低呼一聲:“你幹什麽?”而後奮力想去合上大門,怎奈他再如何用力,門依舊半開,紋絲不動。梁文舉左手扶門,右手迅速入懷摸了一樣東西在手上,伸進門內,攤開手掌說道:“在下無意冒犯,府上可有健馬,煩請牽來與我,這個你拿去。”
男孩以為是什麽呢,見是一塊黃不拉幾的石頭,心中一陣鄙夷,又加上他無禮在先,頓時沒好氣道:“家裡沒馬。”梁文舉失望之余又道:“騾子也行。 ”男孩翻翻白眼,道:“家裡也沒有騾子。”梁文舉大失所望,正欲賠罪告辭,手足還未來得及收回,就聽後面一陣低沉的聲音悠悠傳來:“大明律,若今時無故入人室宅廬舍者,其時格殺之,無罪。”
其實聲音甫一開口,梁文舉就回頭了,從林中小徑緩緩而來二人一驢,當前一男子牽驢而行,天命之年,身披蓑衣,頭戴鬥笠,短須微胖,鬢角斑白,步履雖呈老態眼神卻極富神采,驢上坐著個藍衣女子,撐一把繪以寒梅的茶色油紙傘,看不清樣貌。
梁文舉回頭嗔怪地對男孩道:“君子以言有物,你不說府上既沒有馬也沒有騾子嗎?”男孩理直氣壯地道:“你看清楚了,那是驢。”
男孩見得來人,一陣雀躍,立時將門扉大開,喊了聲:“大伯,阿姊。”梁文舉這才看清男孩的模樣,身上竟是如此消瘦,隻那肚子卻是圓鼓鼓的。
梁文舉此時無暇細想,順勢回身,衝著那老者拱手為禮,道:“在下前有所懇,但有冒昧唐突,尚希恕之。”
二人一驢走得近了,藍衣女子翻身下驢,將傘一收,反手握在手上,看向梁文舉,梁文舉看清女子容貌,頓時一陣失神,心下不由覺我形穢,只見她面如新月,鳳目隆鼻,眉淡如秋水,似顰非顰,體姿高挑,往那盈盈一立,清雅如九秋之菊。
“哼,所懇什麽所懇?”卻是老者看他一眼,從他身旁走過道。梁文舉不敢與藍衣女子對視,聞言忙將目光移向別處。男孩從老者手裡接過韁繩,牽著驢去門外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