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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夷平江賦》第3章 情與質信可保兮,羌居蔽而聞章
  梁文舉寫罷,輕輕一喟,吹幹了紙上墨跡,此時天色愈晚,屋內視線昏暗,便將案上的燭燈又挑亮了一些。再回過頭時,只見老者已將鳥籠上的籠布取下,裡面兩隻蒼色鴿子,都較尋常鴿子更大,羽條長,覆羽寬,其眼黃如李鳥,橙黃發紅。

  老者這邊將書信撚成極小的一卷,然後投入一根細竹管內,小竹管綁著一根繩,繩子的另一頭系在一隻略小些的鴿子腿上。老者左手托著這隻鴿子,右手拿著一根茶葉狀的物什喂在鴿子喙邊,那隻鴿子仿佛被那東西吸引著,輕輕點啄。

  隨後,老者手托著鴿子來至窗邊,攤開手掌任它自去,鴿子撲棱著翅膀沿著老者的掌緣沒有規律地跳來跳去,但始終不飛,老者也很有耐心,就隨它玩鬧,終於這樣過了差不多有半盞茶,那鴿子才停止騷動,奪窗振翅而去。

  靜聽銅壺滴漏,夜月微殘。窗外飛花落雨,一人長身臥榻,輾轉難眠。

  翌日拂曉,恍惚間若有若無地一陣細微交談聲傳入廂房,梁文舉本睡的極輕,聽到聲音,便悠悠轉醒,只聽一個男孩聲道:“阿姊,本來多好的一處花田,非要刨了去,種這些難聞的苦草。”

  又一個女子聲音,婉聲道:“傻孩子,若沒有這些難聞的苦草,你哪還有命在?”梁文舉聽二人聲音,知道是昨天那個被喚作寧兒的男孩還有藍衣女子,梁文舉心裡一暖,隨即便翻身下榻想去後窗瞧瞧。

  昨夜與老者閑談之中他已然知曉,老者姓樓,號玄闓,身為晚輩,名、字自是不敢動問,回去後定要請教家師這位玄闓先生到底是何許人也?

  後來他也自老者話中得知,他只有一個女兒,就是那位藍衣女子,那個男孩則是被他收養在府中的,其中還有一段故事,老者也說與梁文舉聽了。

  近年西北大旱,尤其是陝西境內,盜寇為患,賊匪橫行,以致日月不光,流血川野,很多百姓活不下去,易子而食者在所多有。男孩父母皆為反賊所殺,男孩為葬考妣,於梨樹下徒手掘地,從旁經過的老者為其所感,曾予他銀錢讓他活命,男孩手捧銀兩跪地對老者道:“敢問先生,此銀幾兩?”老者頓生不悅,道:“此乃紋銀五兩,足夠你吃到明年。”說罷轉身欲走,哪知男孩又道:“敢問先生,紋銀五兩可買得棺槨?”老者訝然道:“怎麽?你拿了銀錢不去活命嗎?”男孩頭伏於地,啞聲道:“區區賤命,生死何異,但……求一棺槨,以蔽父母身軀,別無……他求。”男孩聲音嘶啞,話不成句,卻蕩人心肺。

  老人感念他至孝,與他買了棺槨,葬了雙親之後,便將他帶回府中,路上又得知他曾食觀音土,常常腹痛如絞,這種病極難醫治,得這種病的人大都難以活命。老者雖精通醫術,用針喂藥讓他活命至今,但依舊無法根治。

  推開這扇萬字紋長窗,自有一處後園,遍植花藥,諸如曼陀羅,黃萢,卷耳,漆姑草等等,品類繁多,難以詳盡,不時風動花落,千葉萬朵,鋪地數層。

  北國玄月,萬籟秋寂,小園不大,卻於颯颯孤風之中盡收清麗。

  梁文舉手扶窗柩,靜看窗外二人。女子一身月白裙襖,頭髮綰成隨雲髻,婷然卓立,便是這滿苑的醉人秋色,也遜色三分。男孩聽得女子說完那句“傻孩子,若沒有這些難聞的苦草,你哪還有命在?”知她說的在理,便不再吱聲,繼續埋頭用心幫阿姊給藥草填土,女子則立於一棵藥樹下,一邊將已經枯黃的草葉擇去,

一邊道:“況且,這些草藥也不全是難聞的。”  男孩依舊蹲在地上填土,聞言抬首,看了阿姊一眼,噘嘴道:“阿姊又誆我?我喝過的藥比水都多,哪一次不是難喝又難聞,嘔……”說完好像想起了喝藥的場景,頓時作嘔吐狀。

  女子回首瞧他憨樣,盈盈一笑,順手摘下一傘狀的茶白花瓣,道:“此曰白芷,可祛風鎮痛,卻是不臭的。”男孩一臉不信,道:“我聞聞!”

  女子瞧他不信,便走過去將藥遞到他口鼻處,道:“不信自己聞。”男孩肚子鼓鼓的蹲在原地,伸長脖子仰著通紅的小臉深嗅了一大口,一臉陶醉的模樣,憨態可掬,半晌後才吐息道:“好香哇。”

  女子聞言才將手放下,道:“阿姊沒騙你吧?”男孩卻道:“藥香不香不知道,我隻聞見阿姊手好香呀。”女子聞言俏臉一紅,轉身去忙再不理他。

  梁文舉於窗後也差點笑出聲來,嚇得他趕緊將窗子關上。

  無論是這萬丈竹海,碧水搖光,還是林雲墨宇之中,錦繁古樹,霓裳倩影,皆令梁文舉萌生出避世之感,可他正值當年,又深浸孔孟之道,心下不由感慨萬千:“此處雖好,可是大明江河萬裡,兩京十三省卻不都如這裡一般,而今國事多艱,百姓困苦,我怎麽能有這等想法。”當下打點行裝,向樓姓老者辭行而去。

  是夜,楊寧打掃客房,發現桌上留有書信一封,不便自閱,便將書信小心收好,待將客房收拾停當,便來到大伯臥房門前。

  房門半掩著,他見大伯面北而立,正手捧三炷清香躬身行禮,對著牆上懸著的一幅畫像拜了三下,每一下動作都極是緩慢,顯然莊重無比。

  楊寧舉目向壁上畫像望去,只見畫像上一名老者,長須美髯,相貌清臒,眼神滄桑目視前方,內著粉紅色道袍,白護領,外罩披風,頭戴陽明巾。楊寧對大伯房內很是熟悉,從前這面壁上並非這幅畫像,楊寧目光一凝,見這幅畫像一角微微掀起,露出它所遮擋住的原有畫像,楊寧心下明悟,隨後出聲咳嗽了一下,並敲了敲門。

  老者見是楊寧,進前將香插入香爐中,道了句:“進來吧。”楊寧依言進房,將梁文舉的書信呈上,並說明信因。

  老者也不避著楊寧,當面將信拆開:

  當年萬裡覓封侯,匹馬戍梁州。關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

  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身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洲!

  ...

  自梁文舉走後,府內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似投石入水,微微起皺,一聲響後又重歸於寂。

  又說那孩童本是窮苦出身,本家姓楊,單名一個寧字,小楊寧自被老者收留以來,深知恩情深重,不論於老者還是於老者女兒,都是披心相付,所謂遇文王施禮樂,老者膝下無子,人至遲暮難免茫然若失,起先他收留楊寧只是看他盡管出身寒微,但卻剛正堅貞又為人至孝,所以想救他活命,只是漸漸相處日久,發現小楊寧時常頑皮搗蛋,性情卻極重情義,鐵中錚錚,而且人小鬼大,極其聰明伶俐。

  老者舐犢之情與日俱增,幾次表示出想收他做養子的意思,哪成想這孩子平日間百伶百俐,一提到這事上來要不就是答非所問,要不就是佯裝不懂,真給老者氣的夠嗆,可偏偏就是拉不下老臉來去主動央求。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著,小楊寧的病情算是暫時穩定住了,只是每日仍服藥不停。

  老者隱居多年,府內自是沒有婆子仆役,多年來是由父女二人輪替做飯,老者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做出的飯菜自是不必多說,而女子則是全身心撲在楊寧病情身上,每日不僅要向父親請教諸多醫理,鑽研醫書,還經常試服藥性,後來更是將後園花圃全刨了,種上了楊寧每日所需的草藥。

  這樣下來,她一邊學醫,打理藥田,一邊還要醫治楊寧,佔據了她大多數的時間,哪還有心思尋思些做飯的事, 所以做出的飯菜雖比老者強了許多,可也僅是可以入口而已。

  楊寧自入樓府後,每日除了吃了睡,睡了吃,整日無所事事,便主動請纓,要為大家燒飯。起先擔心楊寧病情,老者沒有同意,還是後來有一次,小楊寧提前鑽到廚房燒了一頓飯,三菜一湯,有葷有素。老者當時端著粥碗,隨便挾了一筷子竹筍入口,半白的胡須半開半合地撅著,越來越慢,越來越慢,小楊寧心下一緊,心想:“壞了,莫不是不合胃口。”這邊想著,哪成想老者那邊已經整個端起盛著竹筍的盤子,往自己碗裡倒了將近一半。

  小楊寧這才放下心來,又偷眼去瞧阿姊,見阿姊挾了一筷藕片放入口中,片刻後衝他嫣然一笑,意甚嘉許。不一會又挾了一片入口,她隻覺這藕片燒的鹹甜適中,脆嫩爽滑,根本不曾想到這清淡的食材在寧兒手裡變的這麽可口。

  她本於衣食一道沒有什麽興致,這頓飯竟然也難得地多吃了一些。楊寧見到阿姊笑,便連飯也忘了吃,心想:“阿姊本是心胸豁達之人,什麽事都很少放在心上,可是為了自己這身病,已經很少看到她笑了。”

  楊寧想到這,突然嗓子眼似被什麽東西堵住一般,心裡又酸又喜,隻覺這一通忙活都值了。直到阿姊給他也挾了一片竹筍放入碗中,用筷子輕敲了一下他的碗沿,道:“小鬼,不吃飯想什麽呢?再不吃可全被你大伯吃光嘍。”小楊寧聞言趕忙收拾心情,狀似若無其事地道:“我才想起來,廚房的爐子還沒熄呢。”說罷起身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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