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天色有些陰暗，社火一畢，牽鎮寬闊的街道頓時顯得有些空空蕩蕩的。康武由於答應了要牽頭組織社火，又從表妹口中知道了外公大病一場的事，便和表妹黃朵搭乘了阿杜他們回村的順車，一路來到了黃寨。

　　黃寨是牽鎮的東邊門戶，再往過不僅出了牽鎮的范圍，甚至於直接出了縣境。由於諸多歷史原因的複雜交織，黃寨村猶如二戰後的德國，直接被一分為二。一隊二隊這邊還是滋水縣，三隊那邊便已經是萬年縣了。而三隊便好比是西德，經濟發達，民戶盈實。相比之下，一二隊就像是東德，雖然各方面的實力也不弱，但一比之下就要遜色的多了。

　　外公家便住在“西德”的邊緣。一棟有些過時的二層樓房，已經蓋下快二十七八年了。二十多年前，外公黃振華雖然未能振興中華，卻實實在在改變了自家的生存處境。在方圓地界上也是數一數二的大名人。

　　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名義上，改革開放的春風正吹拂、捍動著古老的中國，但像牽鎮這樣的地方，人們依舊保持古樸的農村生存狀態，經年累月只知道在田間地頭操勞掙扎，除過個把有能耐的人，大部分人的日子依然過的緊緊巴巴。

　　黃振華便是這個把人中的翹楚。

　　那時候他已經三十出頭，按孔老夫子們的道理，早都應該成家立業了，卻因為家貧仍未娶親。父母是不可能指望了，他也就不再聽老實巴交的父母的約束，獨自一人去了東南沿海。也許是受了祖輩從商的基因影響，他從擺地攤乾起，一步一個腳印，事業慢慢的就乾大了。到他三十五歲那年，他便在江南煙花之地，開了一家生意火爆的歌廳。

　　有了錢之後，他很快便找到了老婆。這個比他小十歲的老婆，不僅是南方人，而且還是個大學生。她和他在一起，純粹是看上了他的錢，打心眼裡看不上他這個土包子，因此不到兩年便離了婚，留下了一個女兒。他自己對這段婚姻，其實還是很在意的，離婚的打擊，使他心如死灰，整日花天酒地，事業上的競爭卻愈加激烈……終於，在經歷大起大落之後，他選擇把歌廳盤給了別人，自己帶著積攢下的十多萬塊錢回到了故土。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甫一回到黃寨，他立刻成了本村的豪富。受到了村民們的景仰與羨慕。沒有一個人指罵他是不孝子。

　　他的父母已經亡故數年，由村裡人集資埋在了公墳。他於是花錢請全村人吃飯，報答他們對自己父母的善舉。然後蓋起了樓房，把女兒黃憐寄養在康莊自己的奶媽家。接著他便拿著剩下的錢，開始了投資經營，獨具慧眼的在三泉鎮投資辦了一家洗浴娛樂城。雖然名字令人不僅暇想，乾的卻是再正經不過的生意。

　　三泉鎮背靠南山，以山上三處溫泉不間斷噴湧日夜不絕而聞名於世。漢唐時便有大興湯院，一直延續至今，成為滋水旅遊產業的頭號招牌。黃振華投資其時，三泉鎮的溫泉旅遊業，尚處於萌芽狀態。因此他可謂是先驅者，自然也就再次發達了起來……

　　為方便回家看望女兒，也為了在鄉黨鄰裡處證明自己的成功，他買回了一輛嶄新的白色桑塔納轎車。由於嫌過程麻煩，索性直接花錢買了本駕駛證，也不顧自己開車並不熟練的事實，自己駕著車整日往返於三泉與牽鎮的路上，結果就出了事。

　　某一天，因為有急事要趕去處理，他天還未亮就開著車往三泉鎮而去，結果因為天起大霧能見度極低，

在即將快到三泉的時候，把車錯開到了一條輔路上，撞死了迎面的一個騎自行車的中年男人。　　撞死了人，按道理說，他的人生應該因此而大落，誰承想卻因禍得福，陰差陽錯的為自己帶來了另一段婚姻，並直接改變了他的整個後半生。

　　再次成婚的時候，他已經四十歲整了，娶的卻是被他撞死那人的媳婦。

　　當時撞了人之後，他很冷靜，無論如何也沒有萌生過要逃跑的意思，反而立刻就把傷者就近送到了三泉衛生院，結果人還是因為條件有限沒有搶救過來。因為死者的身份都無法確定，院方就報了警。警察來了以後，事情這才有了一些眉目……

　　被他撞死的人，是長期盤踞在三泉鎮街上的一個無賴。當天晚上打完麻將，喝了些白酒正往回走，結果迎面就被他給撞死了。這無賴父母也是早亡，只有一個妻子。她的妻子來到醫院以後，並沒有過多的悲痛。她看完死去的丈夫，找到了警察，卻只是希望可以獲得一些經濟上的補償，好養大兩女一兒三個孩子，閉口不提要對方償命之類的話。

　　黃富豪出事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附近的四裡八村。村民們很快得到了確切消息:黃振華雖然不是全責罪不至死，但也負有一定責任，牢飯眼看是吃定了的。

　　康金山的父親康炳仁，當時正幫忙養著乾表弟的女兒黃憐，多年在外闖蕩的他有一些能量，便托人想把黃振華弄出來。黃憐這孩子已經沒有了媽，這下可再不能沒了爸。

　　他疏通關系見到了警察局的局長，結果警察局的局長卻告訴他，對方的家人已經諒解了黃振華，只要給那可憐的婦道人家些錢，這事十有八九就能擺平……

　　由於康炳仁的運作，再加上死者孀妻郭巧的諒解，黃振華只在派出所呆了兩天，就恢復了自由。他出來的第一件事，便是來到了康莊村報答乾表哥的幫助義舉。他提出要給乾表哥蓋一院新房子，被乾表哥康炳仁擺了擺手給嚴辭拒絕了。又提出要給乾表哥安排一份舒服的工作，仍被乾表哥一口回絕。於是對乾表哥的人品與德行更加欽佩，閉口不再提任何一定會被拒絕的報答之舉。

　　然後，他又去了死者的家裡。看到死者的妻子郭巧一個女人帶著三個半大孩子，他的心裡懷著深深地負罪感。僅管對方的丈夫名聲與德行並不好，但是他沒有權利剝奪別人的生命，破碎別人的家庭。負罪加上憐憫，使他多了一份責任。從這以後，一有時間，他就去照顧他們，給他們一些錢，或者買些別的什麽東西。

　　一來二去，他迷了郭巧的善良與溫柔，郭巧則看上了他的勤奮與智慧。這兩個人看對了眼，便在村人們詫異的眼光中，風風光光辦了婚禮，全然不顧忌種種流言蜚語……

　　婚後，讓郭巧刮目相看的是，從始至終，黃振華完全沒有一般繼父，對養子的那種世俗的眼光。相反，黃振華對四個孩子不僅一視同仁，而且按黃振華的意思，是要讓四個孩子全部都上大學的。他曾對她不無得意的說過，他有的是人民幣，完全供得起四個大學生。

　　黃振華之所以如此執著的，一定要讓後代念書成才，是因為他清楚，自己雖然也算是個成功人士，實際上除了有錢，完全就是一個文盲，因此，絕對不能讓後代，重蹈自己的覆轍。那怕子女們日後沒有多少錢財，只要能知書達禮就好。知書達禮，知書是前提條件。以後的社會，不念書，不知書達禮，到底不行！外國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中國人就講究個這。

　　於是，他便以年老體衰為由勸自己，將自己的事業心收了一些，轉而對兒女們的學業狠抓起來。

　　結果黃憐這孩子天生像他，腦子雖然非常的聰明，卻對讀書不感興趣，成績一直都是馬馬虎虎的， 上完高中就留在鄉下勞動了。倒是妻子帶來的那三個孩子，個個學習刻苦努力，最後都考上了好大學，或留在了城裡參加工作，或回村繼承了父業。

　　郭巧婚後很想再生一個男孩，好給黃家繼承香火。畢竟，農村人還是很在意血統的。振華可以不講，他家族裡的近親，還有村裡的鄉黨可不行。沒有兒子繼承血統，黃家這一脈便等於沒了。只可惜，黃振華不像山本五十六他親爹，五十六歲了還有生育能力。四十歲剛一過，他在那方面就徹底歇菜了。郭巧於是隻好悻悻作罷，對振華唯一的骨血黃憐於是便十分寵溺。當黃憐長到二十歲，向她說破想要嫁給從小青梅竹馬的金山哥的心思時，她不僅十分支持女兒，而且特意給女兒陪了豐厚的嫁妝……

　　……

　　外孫康武前來探望的消息，使剛生完一場大病的外公黃振華，露出了少見的笑容。

　　外孫還是自己的親外孫好，他的身上流著自己的血，不像另幾個外孫，打出生自己連面都沒見過。而在自己的這兩個親外孫中，他毫不諱言自己更喜歡這個小的。都說男孩隨母，女孩隨父，這孩子的脾性，和自己年輕的時候，倒真的有分相像。

　　更為重要的是，他和這孩子一起生活過，最是有感情。親情親情，首先得親近。上初中那幾年，小武吃住都在他這裡，在他眼裡就是親孫子。

　　聽朵朵在電話裡說，小武一會兒要來，他沒等接完電話，就已經等在了門外，見孩子半天不見來，他又跑到了村口等著，看在外人眼裡，倒像是在迎接某個長輩……